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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我想去念书
沅宁还从来没在方衍年的脸上见过这么可怖的表情, 像是要杀人一般,也不知道是谁惹了他,突然这般生气。
但方衍年没考上秀才, 还没有见官不跪的权力, 这般站在原地, 是要得罪县令的!
他赶紧拉了拉方衍年的袖子, 示意人一并行礼。
开堂就是这样, 未经允许,都得跪着进行辩诉,就是原告和状师也不例外。
对,因为赵元福请的状师还未考取到功名,即使是他也得跪着接受问话。
连爹妈都没跪过, 只给家里祖宗上坟时候才跪拜的方衍年,被沅宁拉了拉袖子, 这才收起身上的戾气,缓缓跪了下去。
其实,方衍年对于下跪这种事情,倒没有后世那些大男子主义的死要面子, 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 要命的时候说跪就跪不带含糊的。
若是犯了错被他们家宝儿罚,他乐意跪着讨饶, 这对他来说也算得上情趣。
可方衍年忍受不了自己捧在心尖尖上的人给别人下跪,这比让他自己跪着还难受。
那么硬的砖石地面, 宝儿身体又不好,怎么受得住?
方衍年可心疼死了。
因为不想让宝儿跟着他受苦,少在地上跪会儿,方衍年说话再也不像在外面的时候那样还煽情讨巧的, 一是一二是二,三两下就把证据摆了出来,将赵元福诬告一事给定得死死的。
原本是想拔出萝卜带出泥,顺便将那小吏也给收拾了,可那要花多少时间证明说理?
方衍年自己都跪得膝盖疼,更别说他们家宝儿。
那县令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硬是拖着他东扯一句西谈一句的,还问他为什么不将书吏一起告了。
但凡他们是站着搭话,方衍年有的是办法攻破对方的心理让两人承认受贿的事情。
但现在,方衍年心疼他夫郎!!!
很急,非常急,连说话的语速都比平时快不少。
“县令老爷您多虑了。”
方衍年开始拍起来县令的马屁,说相信在县太爷如此明镜高悬的治理下,是不会有那等龌龊的事情存在的,连县老爷都公正廉明,下面的人也一定不是贪污受贿之徒。
这马屁倒是把县令给拍得很高兴,就算县令要治理那小吏,也不是在明面上,私底下找个理由给开了就是。
若是当堂让县令下不来台,传了出去,说不定还会被人参一本治下不严,那才是要和方衍年结下梁子。
这书生虽然未考取功名,但能言快语、口齿伶俐,再加上进退有度,懂得见好就收,不仅有超常的智慧,更有胸襟气度,审时度势的本事。
这很好。
就连这被迫来亲自审问的县令都忍不住在心里对方衍年赞赏有加,可惜没考上秀才。
驳回了赵元福的诉状并且按照大玄例律罪加三等地罚,不仅罚了赵元福,连状师也没能幸免。
状师既然要赚这个钱,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风险,若是不加查证,交来的诉状满篇谎言,不是增加官吏们的工作吗?
沅家人见到官司打赢了,激动得那叫一个热泪盈眶,而百溪村的人也与有荣焉,高高昂起头颅,连胸脯都挺直了。还有那城中与本案无关的百姓,见他们的县令竟然能还人农户人家清白,更是直呼县令为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爷。
直到被衙役们带出衙门,百姓们都满脸激动地讨论着堂上的情况,更是在出了衙门之后,迫不及待地和门外守着等一个结果的民众们描述方才的辩诉有多么精彩。
民间的娱乐项目本就不多,方衍年的口才好,还夸了县令好一顿彩虹屁,县令虽然看着碌碌无为,也是需要政绩的!
于是,在事情结束后的某一天,这日在公堂上前前后后的事情,竟然被说书先生编进了故事里。
原本只在小部分食客之间盛行的豆瓣酱,竟然因为这一纸诉状成了整个县城的热谈!更是有许多人慕名到酒楼食肆品尝,连带着,连松花蛋都卖得更好了。
得亏在沅家开始收蛋之后,就有更多的人开始养鸭子了,如今那些伺候得好的,新养的鸭子已经开始下蛋了,不然还真供给不上!
除了松花蛋、豆瓣酱,方衍年当时举例的泡菜、豆腐乳也同样被催着问,这些都是后话。
散堂之后,县令又叫走方衍年问了几句话,问他在哪里读书,听到方衍年没在念书,又问他打不打算到县衙谋个一官半职的,县令手下就缺方衍年这种胆大心细、镇得住场子、反应极快、思路清晰的人。
若是放在以前,这可是免费的编制名额铁饭碗,有了县衙的差事,方衍年何必再抄书换点零用钱花花?他们家宝儿也不用担心被人欺负,直接就能把铺子开到县城来。
可是方衍年婉拒了。
尤其是在退堂之后,他自己都还没站起来,先把沅宁扶着起身,看到他们家千娇万宠的宝贝膝盖疼得站不起身,连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方衍年心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石砖的地跪得沅宁膝盖都肿了,又疼又麻,连站都站不稳,还好沅宁现在身体好了,若是换成以前,怕是升堂到一半,他就能晕过去。
可他从方衍年的眼里看到了担心,看到了心疼,看到了亮晶晶的眼泪。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家夫君却心疼得直掉泪珠子,把他的心都给融化了。
尤其是那张被养得渐渐丰盈立体的脸,因为身体过于清瘦消减下去的轮廓重新焕发出几分英挺,一同舒展开来的五官流畅之中又多了几分洒脱不羁的风骨,那是一种读书人身上见不到的气质,和他的性格一般张扬耀眼,却又收敛得恰到好处。
如同一副漂亮的字,既有风骨,飘逸潇洒,却又并非失控胡来,直教人看了又看,越发地喜欢,每一笔都能品出不同的味道,越品越是让人回味无穷。
这样一张俊俏的脸蛋,又那般可怜巴巴地含着泪看他,沅宁的心脏跳得都快不属于自己了,他现在就好想亲亲他。
沅宁好不容易忍住心中的冲动,就听方衍年对他说。
“宝儿,我想去念书。”
“我想考科举,考上举人、进士,当官给你挣个诰命,让你今后永远不会受欺负,不用向他人下跪。”
曾经的方衍年并不觉得读书很重要,他们家有钱,就算他大字不识,依旧不用愁学历、愁生活。
方衍年学习,不过是不认输,也不想当个“蠢人”,文盲连别人骂他都听不懂。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固有的观念让他本能地抵触八股文,不想搅进官场斗争,只想闲散地赚些钱,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是他错了,农人辛苦,商人地位低,没有背景关系,就是行商都要遭人欺负,连铺子都开不下去。
多么现实的社会啊。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他不能继续这样逃避下去了。
他或许也有足够的社交才能去结识更厉害的人当自己的靠山,可他不愿意。
方衍年还是曾经那个方衍年,那个独立的、从不习惯依靠他人的。幼时的经历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靠谁都没用,只能靠自己。
如今,他有了最重要的家人,他更愿意自己去成为这个倚靠。
不就是读书么,他连高考都能考出不错的成绩,还能怕了科举?!
学就学!
沅宁对于方衍年突如其来的转变有些意外。
他并没有逼着方衍年一定要考科举的意思,他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或许低调一些、谨慎一些,还像从前那样,依旧能把每一天都过得很幸福。
方衍年先前对于科考抗拒的态度……沅宁渐渐能够理解的,他不会逼迫对方做会让自己痛苦的事情,所以自从决定之后,他就再没提起过,即使生意越做越大,手头缺极了人手,他也没有用开玩笑的方式说——
要不你去考个秀才回来,咱家就能多买几个奴仆了。
不仅他不会提,沅宁私下也让家里其他人尽量不要提及,因此就算夏收之后,书院私塾开学了,沅令阳都跑去念书了,家里人也没提方衍年要不要去找个私塾之类的。
大家也都能理解,若是想做,方衍年自己会提,若是不想,他们却天天念叨,足以会让他感到沉重,这是一种无形的负担。
就像沅家人不会逼着体弱的沅宁干农活做家务学女红一样,他们也不会逼迫方衍年去念书。
自从姑爷来了,他们家都买得起奴仆了,又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可今日,方衍年却说,他想去读书,考科举。
“好,都听你的。”沅宁微笑着,虽然自己都站不稳,但还是和方衍年相互搀扶着,把人扶了起来。
其实,沅宁没有告诉方衍年,之所以他将铺子登记到自己名下,就是在为今后某一天,方衍年若是想要读书考取功名,留一分退路。
本朝对于学子出身,并没有延续前朝那般严苛,士农工商,只要不是下九流、奴仆出身,都是可以参加科举的。
不过对于商户来说,商户本人是不能参加科举的,但商户的子女可以,只是子女名下不能有产业,否则,若是这些本身就有产业的人考上官身,很难不为自己谋取利益,就和后世公务员不能经商或者入股经营一样。
因此,这个时代的多数商户都会规避此类风险,将家里的产业交给妻子、兄弟等亲戚打理,至少明面上不是自家产业的东家。
这也是沅宁将商铺注册到自己名下的原因,倒不是因为钱,就像现在,方衍年若是要读书,他愿意将家里的所有钱都给方衍年用。虽然知道方衍年有些抵触念书,可说不准哪天会用到,沅宁一直都会考虑得更远一些。
像是现在,不就用上了么。
二人在原地站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搀扶着走向县衙外。
方衍年跪得更久一些,不过他身体好,没多会儿膝盖就彻底恢复了,能够正常行走,沅宁就不行了。
“我背你出去吧。”方衍年提议。
沅宁摇摇头:“你不也和我跪得同样久么,这样伤膝盖,咱们慢些走就是了。”
“我身体好,已经没事了。”方衍年坚持要背,沅宁坚持不让,最后还是沅家人看着两人久久没有出来,这才进来将沅宁给背走的。
今日从村里赶到县城,大多数人都是走过来的,因为心里拧着一股劲儿,速度竟然不比牛车慢。
如今事情解决,回去就能慢慢走了,但沅宁膝盖跪伤了,和方衍年一起坐车回去,沅家其他人则是和村里人一起慢慢往回走。
被送上牛车之前,沅宁承诺,今后村里的鸭蛋、豆瓣,甚至今后还会收白菜、黄豆、萝卜,到时候会列出一些清单,大家只管往自家地里种,种出来按市价优先收村里的菜、蛋。
其实,今日相亲们为他们家奔走,沅宁是应该给每家送一些铜板作为感谢的,可是一想到方衍年和他说今后要科举,他就“吝啬”起来。
赚钱还是要带着大家赚的,科举烧钱呀,他的夫君还要给他考进士回来呢!
书本多贵呀,书坊里的书,印刷的大都要近一两银子,抄印的便宜差不多三成,也要六七百文,可都不便宜!
最重要的,从秀才功名开始,用书就不像童生那样几本就够了,不仅要将考童生时的那几本给吃透,还要学习更多的书目,光是买书钱都要十几两银子了!
虽然这些都不一定会考,但若是遇上一道没准备过的,那可就要与这次的红榜失之交臂了。
那么多本书呀……
沅宁坐在牛车上,一路摇摇晃晃的,一路思考着。
今年书院和私塾已经开学一月有余,怕是只能先去私塾,多学一年,明年春种之后,就能参加书院的考试,夏收后入学。
若是他们家夫君考不上书院也没关系,这一年他想把铺子开到县城去,到时候多存些钱,就算砸钱也要把方衍年给砸进最好的地方念书。
他们县一共有四家比较出名的书院,和两家稍微次一些的书院,但就算是书院里最次的,那也比去私塾好。
书院里的夫子至少都有秀才功名,一些资历老的,连举人都能教出来,只要将方衍年送去书院,就不愁考上秀才还要换个地方念书啦!
越早考上,他夫君就越能少受些罪。
沅宁依旧觉得,方衍年不参加科考,是讨厌念书,毕竟……
但是没关系!他还是很相信以他家夫君的聪明才智,至少考个秀才是没问题的,大不了就多考几年么,他供得起!
就算多考几年,沅宁也会多赚些钱,他夫君考不上,一定是他送去的书院不够好!
方衍年在听完沅宁的话都有些哭笑不得。
他的学习哪有这么差。
“这么一年又一年的学,我倒不怕。”毕竟方衍年曾经接受的教育,从上小学之前就已经有私教辅导了,就算抛开那些,义务教育九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说不定他大学毕业还会读研,如果不想继承家业,还要把博士也念了多赖几年学校呢,多读几年书算什么!
“我只是不想你跟着我受苦,我一日没考上,你就一日需要担惊受怕被那些人欺负,那我念书的意义就没了。”
方衍年和沅宁这么惯着自己慢慢念书的想法不同,他要快刀斩乱麻,集训!高强度学习、刷题,就当备战高考一样全身心地投入,争取明年六月的院试一举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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