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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因为楚衿医术多么高明, 而是他足够冷漠, 就好像关掉了共情能力一样, 不管是什么状况都不会影响他专业能力的判断。
医院不会将待产的孕夫和引产的孕夫安排在一起, 但床位实在紧俏。
楚衿还记得自己当住院医生时分管的一个病人,他是个单亲爸爸,甚至没有家属, 一个人来住院。
但即便这样,他还是乐观坚强。楚衿查完房了他就会拉着自己聊天,给自己塞各种各样的小零食。
他说孩子的爸爸是个混蛋,但孩子不是。
他说他爱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他唯一的希望。
后来产夫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星期,他每次都会问楚衿,孩子好不好?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楚衿没办法回答他,因为……孩子不好。
基因突变,这个孩子生下来注定不是健康的。
他的病床靠着窗户,楚衿带着最后的结果走进去的时候,他就坐在窗边盯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楚衿默不作声站到他床边,
“楚医生, 我的孩子在动呢。”他轻声说。
一时间,压抑悲伤的情绪充斥着整个病房,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他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唇边绽开一抹苦涩的笑,怀揣着残存的希望等待判决。
楚衿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向他说明孩子情况的了。
只记得他说完之后,耳边只剩下崩溃的哭声。
嚎啕大哭。
不是病人一个人,病房里的其他产夫和家属都在低头抹眼泪。
窗外,一阵压抑了好几天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瓢泼大雨和歇斯底里的哭喊,楚衿拉上隔离帘,沉默着在他的病床前守了很久。
他们都知道,这个不健康的孩子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留恋和不舍出生,即便这位产夫深深爱着这个孩子,他可以预见社会的不公和歧视会给这个孩子带来什么,即使他有能力抚养他长大,也仅仅是长大而已。
一旦他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发现自己的缺陷,他会不会痛苦?会不会怨恨自己的出生?
哭声停了,楚衿听见他的声音拉开帘子,良久,他看到产夫柔柔地笑了一下,说:“楚医生,我不想他生下来活得痛苦。”
引产手术的日期很快定了,楚衿去通知他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下一下抚摸自己的肚子。
按照医院规定,大月份引产出来的孩子是不能听见哭声的,否则都算是医疗事故,所以就算胎儿还活着,楚衿也必须在胎儿娩出的那一秒迅速捂住孩子的口鼻,然后注射药剂。
听起来残忍,实施起来更加残忍。
那个胎儿出来的时候还能挥动手脚,楚衿迅速捂住了胎儿的口鼻,但护士递药的速度太慢了,楚衿只能一直捂着口鼻,直到掌下的一小团彻底没了动静。
护士举着针愣在原地,看着楚衿面无表情把胚胎裹起来丢进垃圾桶里。
彼时的楚医生也刚正式参加工作没多久,初出茅庐,在场的主刀医生,麻醉医生和护士都被楚衿利落果断的动作惊到了。
再后来,产科一众医生护士在对楚医生传闻的描述里又多了一个——铁石心肠。
铁石心肠的小楚医生那天像个没事人一样连着跟了好几个手术,加班到深夜。
医院公园的灯亮一整夜,忙完所有事情楚衿没有回家,他就坐在公园的路灯下,一支一支的抽烟,坐了一整夜。
医学上如果界定今天引产的是一个孩子,那他的行为杀人的区别就在于,如果他不捂死那个胎儿,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会停止哭泣。
一旦引产的产夫听见孩子的哭声,那这道声音或许将会成为他一生的遗憾痛苦与思念,成为无数个深夜里的梦魇。
那晚之后,楚衿还像往常一样查房,跟手术,写论文,有点不同的就是,楚衿会不动声色地往那个产夫的病房多走几趟。
宽慰病人的人很多,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每天巡房输液的护士们,还有护士长,医生,许多人。
楚衿没有时间陪他说些话,他也没时间拉着自己絮絮叨叨。
出院那天,楚衿抽身送他出去。
那天阳光很好。很幸运,他没有一蹶不振,也没有想不开。临走前,楚衿把自己准备的出院礼物交给他。
“楚医生,或许他…我说那个孩子,或许他还没有准备好成为我的宝贝,但没关系,我愿意等待。”他的笑容还是那样明媚开朗,楚衿却看到了一抹眸色深处的黯然。
“楚医生,你有没有想过有自己的孩子?”
这是他问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时候的楚衿思考了很久才回答道:
“有。”
——
冰凉的冷水浇在脸上,让人从情绪中抽离,恢复理智。
楚衿撑在洗手台缓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的人将一张纸巾递过来,楚衿顿了顿缓缓抬眸,溅了水的镜子里除了他自己那张白苍白虚弱的脸,还有靳则序,拿着报告和外套站在自己身后等待。
“没事儿吧?”
楚衿接过纸巾,轻声说:“没事。”
他转过身,靠在洗手池边缘,垂下眼帘。楚衿单手撑在台面上,一时间脑袋发昏,医院洗手间的花色地砖看得人眼晕。
“冷静了?”靳则序说。
楚衿深深吐出一口气,嗯。“
“你刚才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挺吓人的。”
岚/生/宁/M楚衿一声冷哼,“还能吓到你?”
靳则序装模做样挑了下眉,说:“还真能。”
凝重的气氛散去,靳则序将手里的保温杯递给楚衿,问:“刚才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没什么。”楚衿接过杯子没喝,他刚才也不是孕吐,这会儿不想喝水,至于突然跑出来,纯粹是因为腺体的刺痛。
楚医生用他的专业知识判断,应该是由于残疾Omega的身体,他的后颈没有腺体,但多年的促腺体生长药剂打下去,导致他的神经却比寻常Omega更加脆弱敏感。
楚衿自然不可能向靳则序坦白自己的身份。
一个能怀孕的男性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够罕见了,就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个例外好了,楚衿想他没必要让自己变得和这里的人更加格格不入。
“回去吧,年医生还在等我们。”
楚衿说着和他的肩膀错开往外走,可靳则序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楚衿后脑勺有点长的头发盖住一个发旋,兀地抬手握住了楚衿的手腕,沉声说:“等等。”
楚衿脚步一顿。
靳则序声音幽幽,“所以,冷静下来之后,你的理智说了什么?”
什么?楚衿眉心一拧。
楚衿转过身,眉头深深皱在一眼,目光落在一脸严肃的靳则序身上。
又发什么神经?
楚衿抿了抿唇,欲言又止的表情让靳则序觉得希望渺茫。
理智上,靳则序知道自己不能强迫楚衿生下这个孩子,可为什么他不能?两个人的孩子凭什么楚衿非要固执地自己做主!
他凭什么撇开自己!
楚衿对自己的利用靳则序看见眼里,稍微费点功夫调查一下就能知道楚衿的从前,颠沛流离的二十年。
没有父母,没有身份,从小在街头巷尾讨生活的孩子,不知道走过多少地方,经历过多少压榨和艰难才来到这里。
靳则序了解这些滋味。
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楚衿就和多年前的自己一样,带着极强的防备心,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
所以只要楚衿想要,他可以付出很多东西。但很显然,他们双方心底都不想让这个孩子的出生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
脑海里那些疯狂因子在叫嚣,靳则序握着楚衿那只手腕的手越收越紧。
“怎么了?如果现在我不表态你就不放我走吗?”楚衿淡淡抬眸。
“你弄疼我了。”楚衿轻声说。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良久,靳则序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走吧,年意在等我们。”
走出几步,靳则序转身去找楚衿的时候才发现他没有跟上来,一扭头,正好和面无表情的楚衿对上视线。
他看见楚衿缓缓走近,轻轻启唇,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个孩子?”
靳则序一下懵住了。
楚衿的问题好像一记重锤,重重敲在靳则序脑海里,
周遭的一切好像停了下来,只有楚衿,一步一步,缓缓在他面前站定,那双清隽冷淡的眸子毫不避讳地,直接望进靳则序眼里。
“哪怕这个胚胎和你毫无关系吗?”楚衿冷声问。
“我不要听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我只要你一个理由。”
“靳则序,我有千万个理由留下这个胚胎,也有更多的理由打掉他,这些理由里,不会有一个是因为你。”
作者有话说:
更~
身体不舒服抱歉,前几天断掉的更新,这几天会多些一点补上。
第27章 故人
潮湿逼仄的地下室里没有窗户, 也没有卫生间。
除了一张单人床,屋子里只有一个电磁炉搭成的厨房和不锈钢架子套块布搭起来的衣柜,折叠的小桌子收在水池边, 只有吃饭和写作业的时候会打开。
地下室的电功率不高, 晚上经常停电。水管就在床头,哗啦啦的水声吵得人难以入睡。
他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只是他的母亲不常来。
母亲很少留宿, 但她每一次的到来都像是在告诫自己, 他现在还见不得光。
她说她在争取了, 为了他们的未来。她说只要熬过去他们就能住进大房子里, 有父亲,有母亲,有哥哥, 有家。
可地下室停电之后真的很黑,他一个人盖着发硬的被子蜷缩成一团。
他不缺衣服穿,母亲每次来都会给他带好看的衣服还告诉他一定要穿着去上学。
那个时候,除了巷子口卖早餐的阿婆,没人在乎他的成绩。考试得了满分,阿婆就会送他两个包子,一个肉包子,一个豆沙的。
鲜肉包子是阿婆和她的丈夫每天起早自己包的,一口下去肉汁四溢;豆沙包好大一个,很甜。
除了阿婆以外,好成绩没有再让他得到别人的青睐,老师以为他孤僻, 同学认为他高傲。
其实都不是,只有靳则序自己知道, 那个时候的他虽然穿着昂贵的衣服走在校园,书包里却只有一个馒头。
一个馒头,是他接下来两天的午饭。
但小孩子不懂那些成年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他只觉得或许母亲真的很忙,小所以他依旧每天期待。
期待晚上放学打开家门的时候,母亲能笑着迎接他,然后两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吃饭,吃完饭,等他做完作业再一起去散步,巷子里的桂花很香。
可靳则序所期待的从来没有发生过。
正如白慧荷所说,七年时间,太久了。
她说,苦尽甘来。
离开那间地下室,靳则序决心忘记一切,殊不知过不了几年,年少的自己将被关进另一间黑暗的‘地下室’里。
不见天日。
——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楚衿身上更甚。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近到靳则序稍稍垂眸,往前挪一点,一个吻就能落在楚衿高挺的鼻梁上。
“你想要我给你一个怎样的理由?楚衿,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你满意?”
靳则序知道,无论什么样的理由都不会让楚衿满意,他都不在乎,何来满不满意之说?
但靳则序将他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一句话碎成一块块,能让靳大少爷拼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说不管留下孩子的理由千万,打掉孩子的理由也有许多,但这些理由都和自己无关。
所以他有想过留下这个孩子,并且让他不想留下这个孩子的原因不是因为讨厌自己!
靳则序:“楚衿,你说了那么多,最后的意思不就是与我无关吗?既然与我无关又何必在意的我的理由?”
楚衿神色严肃,一句重复了许多次的话再次说了出来。
“孩子不是你的。”
靳则序一时间无语笑了,他不明白自己都说的那样清楚了,为什么?为什么楚衿还是要将这个孩子和他撇清关系。
他特么和谁上了床自己会分辨不出来吗?
“楚衿,我特么脑子抽了和你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废话。”靳则序压下心口涌上来的怒火,一步步,逼着楚衿后退。
“我要这个孩子,用不着你心甘情愿。”他沉声道。
后背抵在洗手间冰凉的瓷砖上,楚衿退无可退,他垂眸和靳则序的视线错开,楚衿看见靳则序那只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手臂上已是青筋暴起。
楚衿抬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理由呢?”
“理由?”靳则序一声冷嗤,“行,你要理由是吧…理由就是特么没有理由!老子就要这个孩子,够清楚了么?”
“……”
爆发之后的空旷的洗手间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楚衿长舒了一口气,神色平淡道:“嗯,清楚了,回去吧。”
一拳打在棉花上就是这样憋屈。
偏偏楚衿怀着孩子,靳则序就算再生气也拿他没办法。
靳则序低声骂了句脏的,狭长的眉眼牢牢盯着楚衿的背影,见他没有转身的意思,靳则序眯了眯眼睛,抬脚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得亏靳则序和楚衿回来了,不然这么长时间,年意差点要怀疑这两人是不是偷摸溜了。
楚衿坐在办公桌前的凳子上,后面跟一个脸色铁青的靳大少爷。
年意看了眼就知道,得了,又吵架了。
吵架的原因她也能猜到,无非就是一个想要孩子,一个不想要。
无解。
除非一方妥协。
但根据她对靳则序的了解,靳大少爷从来不是会妥协的人。至于楚衿?看起来也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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