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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隐的目光惊异和探究难掩。
风离脸上的讥诮毫不掩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苏清宴凌乱的衣衫和那张扎眼的脸。
苏清宴头皮一阵发麻,强挤出一個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打招呼:“云、云统领,风离大人,早、早啊……”
风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目光扫过他明显是刚从内殿出来的样子,语带嘲讽:“早?苏大人宿在烟霞殿,自然是觉得早。我等值守一夜,已是辰时了。”
苏清宴脸上血色尽褪,讪讪地不敢接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要紧事须得去做,便先行一步,回头见……”他含糊地拱了拱手,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心里只盼着这事儿赶紧过去,就当是做了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然而,他显然低估了朝臣百姓的八卦程度。
他本以为顾北辰会压下此事,或者至少不会任由流言发酵。
但事实恰恰相反。
不过半日,他宿在皇上寝殿的消息已在皇宫内外传了个轮回。
“新晋御前红人苏清宴昨夜留宿陛下寝殿,直至日上三竿方出”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宫廷的每一个角落。
版本愈发香艳离奇:
“听说苏大人是裹着陛下的龙袍被抱出来的!”
“何止!据洒扫处的小柱子说,今早收拾龙榻,发现了不止一人的痕迹!”
“难怪陛下对他如此纵容,原来是早就……”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苏侍卫好手段啊!”
流言愈演愈烈,终于从宫闱传到了前朝。
两日后的朝会上,气氛凝重。
一位以耿直闻名的言官,面色凝重,躬身出列,却声音洪亮,字字铿锵有力:
“陛下!臣弹劾御前侍卫苏清宴,恃宠而骄,魅惑君上,败坏宫闱!其留宿龙榻,秽乱宫廷,致使‘皇上好男风’之流言甚嚣尘上,有损天威,动摇国本!恳请陛下明正典刑,对其严惩,以正视听!”
有了第一个带头,其他几位言官也纷纷出列附议,要求严惩苏清宴的奏本雪片般飞上御案。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扫向站在御前侍卫队列中,脸色煞白,恨不得当场消失的苏清宴。
顾北辰轻咳了声,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过来:“苏爱卿,你且说说看。”
苏清宴强忍翻白眼的冲动,心里大骂顾北辰甩锅,面上却沉稳叩首:“当夜陛下病重,内侍空缺,臣尽责侍奉。若尽本分便是死罪,敢问日后侍卫见陛下危难,是该救还是该避?”
“你……简直是强词夺理。” 一句话怼得言官脸上一阵青红皂白。
不等其反应,苏清宴续道:“臣请陛下借此立下明规:日后侍疾需多人见证,记录在案。既可保龙体周全,更能永绝流言。如此,方不负诸位大人今日谏言之苦心。”
顾北辰面上却不动声色。顺势准奏,语气不容置疑:“苏清宴御前失仪,罚俸三月,以儆效尤。至于新规,由你参与拟定。”
将这个烫手山芋轻巧地化为了新政的契机。
那带头的老言官还想争辩:“陛下!纵然事出有因,然流言如虎,有损天威……”
顾北辰微微抬手打断,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流言止于智者。朕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若因几句无稽流言便严惩功臣,岂非寒了天下忠臣良将之心?”
他特意加重“功臣”二字,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武将班列中神色莫辨的逸王。
“此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人妄加非议,朕必不轻饶。”顾北辰一锤定音,语气最后转为凛冽,“退朝。”
苏清宴几乎是瘫软着被同僚扶起,冷汗浸透后背。这就完了?罚俸三个月?比起预想的酷刑,简直是皇恩浩荡!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皇帝的“轻拿轻放”如同火上浇油。
“瞧见没?陛下这是明摆着护短!”
“罚俸三个月?跟没罚一样!苏侍卫这圣眷,啧啧……”
“苏清宴姿容出众,莫非……皇上真好男风?”
流言不仅没止息,反而更添香艳色彩。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公关危机二
更让苏清宴头皮发麻的是,顾北辰似乎乐见其成。
当日下午,御书房内。
顾北辰屏退左右,只留苏清宴一人。
他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闲适地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绕着一枚玉佩的流苏,语气慵懒随意:“苏侍卫,近日宫内外那些风言风语,想必你也听到了。”
苏清宴心头一紧,立刻躬身:“陛下明鉴,皆是无稽之谈!属下定当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恐怕不够。”顾北辰打断他,转过头,眸中含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直直看向他,“流言如野火,需得扑灭。苏卿,你既自诩……嗯,‘公关’出身,最善处理危机,维护形象。”
他刻意放缓“公关”二字,带着调侃,“那此事,便交由你去平息。让那些聒噪的言官和好事之徒,都闭上嘴。”
苏清宴:“!!!”
他内心万马奔腾!纵然他是醉得不省人事,可顾北辰是清醒的。自己才是受害者好吗?
这简直是让受害者去给施暴者洗白。
“陛下,”他努力维持镇定,“流言起因复杂,单凭臣微末之力,恐难堵悠悠众口。况且,清者自清,或许……冷处理方为上策?”
他暗示您老人家收敛点就行。
顾北辰低低笑了起来,起身走到苏清宴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冷处理?”他微微倾身,气息拂过苏清宴耳畔,“朕倒觉得,众口铄金。若苏卿处理不好……”
他故意顿了顿,像盯着猎物般,饶有兴趣地看着苏清宴绷紧的身体和泛红的耳尖,才慢悠悠地,带着暧昧,甚至有丝威胁的意味:“若你处理不好,让朕这‘好男风’的名声坐实了,倒也无妨。”
苏清宴猛地抬头,撞进顾北辰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顾北辰的指尖似有若无擦过他的袖口,语气缠绵又危险:“反正,这虚名朕也担了。若是坐实……似乎也不算太亏。苏卿以为呢?”
苏清宴被这赤裸裸的威胁惊得连退两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陛下!此事关乎天威,岂能……”
“天威?”顾北辰挑眉,“朕的‘天威’,如今倒有一半系于苏卿之上了。好好想想法子,朕……拭目以待。”说完,转身便走。
苏清宴憋着一肚子火退出御书房。公关危机?行。老板发话,硬着头皮上!
他开始了“洗白”大业:
立耿直人设,轮值时,刻意与容貌清秀的宫人保持距离,遇明里八卦,暗里挑事的,便义正辞严:“陛下勤政爱民,我等当以忠心为要,岂可妄揣上意!”
偷偷向胆小宫女透露:“陛下心情甚佳,文臣武将齐心治国平天下,陛下还念叨,说待国事稍闲,或可考虑选秀,为皇家开枝散叶。”
绞尽脑汁编“忠勇侍卫舍身救主,英明君主慧眼识珠”的桥段,给小宫女、小太监些许好处费,传播,试图将焦点从“男宠”扭向“功臣”。
苏清宴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却不知悉数落入顾北辰眼中。
寝房内他刚润色完故事大纲,顾北辰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苏卿近日,很是忙碌啊。”
他吓一跳,赶紧藏起纸笺行礼。
顾北辰踱步过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弯起:“看来苏侍卫为了朕的‘清誉’,确然是殚精竭虑。只是……未知收效如何?”
苏清宴硬着头皮:“回陛下,流言……略有平息之势。”实则效果甚微。
顾北辰低笑,用折扇轻抬他下巴迫使他抬头,眼神分明洞悉一切:“朕怎么听说,苏卿近日与宫女相谈甚欢,还提及了……选秀?”
折扇滑至喉结,“爱卿就这般急着将朕推给旁人?这便是你的‘公关’之法?”
要了老命!
苏清宴恨不能一手挥开他的咸猪手:“臣只是……”
“方法拙劣,成效不显。”顾北辰打断,收回折扇,语气慵懒而霸道,“看来,苏卿是处理不好这‘危机’了。既然如此……”
他向前一步,几乎将苏清宴笼罩,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因紧张而微张的唇,用气声道:“那朕,便不介意……让这谣言,成真了。”
说完,朗声笑着转身离去,留下一句:“明日陪朕去郦苑赏景,穿精神些。”
苏清宴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咬牙!
这哪里是处理舆论?
分明是看着他徒劳挣扎,然后亲手推他下坑!还“穿精神些”?是怕别人看不出他们“关系匪浅”吗?
苏清宴绝望地发现,他面对的是一个深谙“暧昧”之道、乐见他窘迫的黑心老板。
妥妥公关危机!
——
翌日,郦苑。
太后所居的郦苑,紧挨着皇宫,却与皇宫的庄严恢弘不同,更多了几分精巧雅致。
奇花异木间,亭台楼阁楼阁掩映,流水潺潺,雾气氤氲。
表面看着一派宁静祥和。
苏清宴跟在顾北辰身后半步的距离,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背景板。
他今日诚然按顾北辰的要求穿了身湖蓝色侍卫常服,衬得他腰细腿长,面容愈发艳绝,但心里却忐忑得很。
关于郦苑太后,他倒是听得一嘴,皇上非是太后亲生,因太后膝下无子,皇上才过继给太后抚养,且私下皆传,其生母早年为太后所害。
赏景?总觉得是在赴一场鸿门宴。
待二人行至水榭,见太后已端坐主位,身旁侍立着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
太后年约四旬,保养得宜,凤眸含威,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那少女约莫二八年华,容貌娇美,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将门虎女的英气,姿态落落大方。
此女正是太后的娘家侄女,振威将军府的千金——叶雁回。
“儿臣参见母后。”
“小人拜见太后娘娘。”
顾北辰和苏清宴先后行礼。二人看似都恭敬,顾北辰却隐隐有丝不屑,苏清宴则带着一丝探究。
“皇帝来了,快坐。”太后笑着招手,亲昵招呼着顾北辰,“今日天气好,哀家便想着叫你们年轻人过来松散松散。趁着雁回这丫头也在京中,正好陪哀家说说话。”
顾北辰从容行礼落座,笑容温润:“有劳母后挂心。叶小姐也在,不必多礼,坐吧。”
“谢陛下。”叶雁回声音温婉,行礼后便在太后下首坐了,目光低垂,仪态无可挑剔。
苏清宴垂首站在顾北辰身后,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皇帝近日操劳国事,瞧着清减了些,”太后轻叹一声,语气满是心疼,“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先帝在你这个年纪,皇子公主都会跑会跳了。”
顾北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浮叶,语气平淡:“劳母后忧心,国事繁杂,儿臣不敢懈怠。立后纳妃之事,关乎国本,还需从长计议。”
太后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国事固然要紧,但皇嗣亦是国本。哀家看雁回这孩子就很好,性子爽利,知书达理,又是自家人,知根知底。有她在你身边辅佐,哀家也放心。”
她说着,将叶雁回拉到身侧,慈爱地拍了拍叶雁回的手。
叶雁回脸颊微红,羞涩地低下头:“姑母谬赞了,雁回愚钝,只怕伺候不好陛下。”
顾北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太后,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母后美意,儿臣心领。只是叶小姐将门虎女,志向高远,若是困于宫闱,岂非屈才?况且,朕近来听闻些市井流言,若此时立后,倒显得朕心虚,借婚姻掩饰什么似的。母后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太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流言蜚语,何足挂齿?皇帝身正不怕影子斜。正好借立后平息无稽之谈,岂非两全其美。”
她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顾北辰身后的苏清宴,“总不能由着些不上台面的东西,玷污了天家声誉。”
苏清宴后背一凉,头垂得更低。这把火,终究是烧到他身上了。
顾北辰却像是没听出太后的弦外之音,淡淡道:“朕乃一国天子,如何行事,何须向世人证明?”
他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瞬间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强压下去,端起手边的酒盏,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太后眸光微动,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皇帝脸色这般差,可是旧疾又犯了?快把这盏参茶喝了,暖暖身子。”
她微微抬手,身侧的宫女立即捧上一只白玉杯。杯中液体色泽暗红,“这是哀家特意命人用百年老参和上等血竭熬制的,最是补气益血。”
顾北辰的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却没有接过。他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倦意,语气却意味深长:“母后如此费心,儿臣感激不尽。只是这般珍贵的药材,若是只给儿臣一人享用,倒是显得儿臣自私了。”
他话音一顿,目光转向始终垂首侍立的叶雁回:“叶小姐近日为母后分忧,也是辛劳。不如将这参茶分予她半杯,以示体恤?”
叶雁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仍旧低垂着头,不敢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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