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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我修好了,要看里面的东西吗,我可以发给你。”
我约她见面,把地点改到了里医院不远的一家快餐厅。
原本我想点些吃的以示款待,想起喻瀚洋这个月还没给我打生活费,便打算省着点花,买了两杯柠檬水坐下来干等。
“一起看吧。”我邀请陆晓婷坐到餐桌前。
陆晓婷受宠若惊地接过我递来的饮料,眼神来回游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忽然想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手机里的内容你看了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还没……呃……瞥了一眼,但离得太远了看不清。”
我操纵着按键打开相册,和第一部手机不同,这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
“这不是那个合同嘛,她一页页拍下来了哎,”陆晓婷伸长脖子看,“奇怪了,那个合同明明是我妈签的,你妈妈她咋会有?”
“可能是我爸手里的那份吧。”我迅速一页页翻过,大多都是账本和发票,比起我的淡定,陆晓婷兴奋得坐立不安,倏地站起身又坐下,再站起身,从桌对面坐到我旁边,就差没有拍大腿:“这些东西都是明明白白的证据啊,有了这些,就能证明我妈肯定是冤枉的了!”
我放慢了翻页的速度,但心里的焦虑感越来越深重。
陆晓婷几乎要从我手里抢过手机,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这些照片不够清晰,不过作为翻案的证据肯定够了。
直到最后一张照片,我依旧没看到我需要的,好在我打开记事本终于找到了——一大串疑似卡号的长数字,另一串短的应该是密码。
“不过,喻可意,你妈妈搜集这些是为了啥?”
我盯着陆晓婷的脸,她习以为常挂着苦丧表情的五官此刻破天荒喜笑颜开,随即又陷入了沉思。
“你觉得呢?”我问她。
“肯定不是随便拍的,你看,像保密条款这些东西都不是平时能拿到的,而且时间跨度大,喏,前后足足有一年呢,所以会不会……”
“她想要钱。”我俩异口同声下结论。
话一出口,我脑子里顿时冒出了一个问题:按杨纯的处事水准不大可能把东西收集的这么全面,那是谁教她这么做的?
如果是石云雅的话,为什么她要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呢?
而且还给了杨纯这么多钱。
我把手机还给陆晓婷留作证据,抓破脑袋都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又一次选择暂时逃避。
迟早得找石云雅问清楚,我蓦地感觉今天没见到她不仅不算坏事还给我自己争取了时间,至少现在我不是一无所知的被动局面。
我压根按捺不住心里的急切,第二天就去了趟警局,和警察姐姐说明了情况,我还特意强调卖惨,说自己妈妈去世后需要给姥姥治病,亲生父亲另外组建家庭拒绝抚养,现在不得不把妈妈生前留的钱全都取出来。
我拿着杨纯的死亡证明,顺利地在一群警察姐姐的簇拥下验证了卡主的身份,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像话。
三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替姥姥交完高昂的医药费,我终于是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又可以把头抬起来面对别人。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陆晓婷强调过那笔钱不能动。
我悄悄推开病房的门,看着躺在床上输液的姥姥,新来的护工阿姨正在替她洗脸擦手臂。
管他呢,花都花了。
解决了当下以及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有关花钱的问题,我心情大好。
不过在这笔钱的来路上,我留了个心眼,没告诉他们都是杨纯的钱,而是编了个借口说是竞赛和考试奖学金攒下来。
“学校真给了这么多奖学金?”舅妈将信将疑地听完我解释。
“这不是很正常的嘛,我听说那谁家孩子什么大市联考拿了学校里前五名,学校都奖励了几百块呢,我们囡囡考的好,学校和市政府多给点很正常嘛。”舅舅倒没觉得不对,他们夫妻俩昨天还低声下气求老板结款,怎么数都凑不够,居然过了一晚上就这么轻飘飘地全都解决了。
“我爸给我的生活费我攒了不少。”我补充说。
“唉……我们囡囡哦……”舅妈把我搂到怀里,她几乎要擦眼泪了,“有这点钱你自己花了不好么?你这样我跟你舅舅都没脸面对你了,让你这个小孩替我们付,还一口气交了这么多。”
“不用,你们留着养老就行。”
“你奶奶知道吗?”
“我没说呢。”面对她殷切的视线我如实回答,眼见得送了一大口气。
“没说就好,囡囡你千万别说,别告诉她花了多少钱,就说医保全报销了,不然她不愿意治了,这一激动容易犯病。”舅妈千叮咛万嘱咐。
“医生说她这个脑出血就是高血压导致的,以后走路估计有点瘸,这还是恢复最好的情况了,咱妈命里有福,积了德,有好些个人醒过来成老年痴呆了呢。”
“谁老了不都这样么。”
我想起来,还没跟喻舟晚汇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昨天忙着东奔西走,今天又要取钱交钱,还得赶回学校上课,等下了晚自习回家打开手机,我才发现她也没给我发来任何一条消息。
我正纠结要先说什么,是先说石云雅把门锁换了的事,还是因为姥姥好转了所以我今天还算开心,总之有许多可以聊的。
“姐姐?”
视频拨通了三次之后终于接通了,然而镜头晃晃悠悠的,好容易转过来,我看到的是一张陌生小女孩的脸,看着大约六七岁。
小女孩急忙向我说抱歉,叽里咕噜的一串英文,我大致能猜出她想说自己不是故意拿的手机,发现我回答她的不是英语,小女孩小小地哇哦了一声,用略显笨拙的中文询问:“你是Jade的家人?她生病了,还在睡觉。”
“她怎么了?”心里一紧,喻舟晚前几天和我都是打字或发语音,我没留意她有什么异常。
“你可以叫我Daisy,”小孩倒是很有礼貌,眨着纯真的眼睛,“Mommy说是这是常见的流感,最近学校里有很多,”
“发烧了?”
“是的,发了高烧,我们都在等她醒来。”小女孩努力地想用她的词汇让我不要担心,“Anna她是护士哦,她拿了很多药,会治好的。”
“Daisy,可以帮我把手机交给她吗?”
“谁?Jade?哦抱歉,Mommy和Anna不许我上楼,”小女孩从儿童椅上跳下来,吃力地把手机举得高高的,对准楼梯口的儿童护栏,无奈地朝我摊手,“如果你需要留言,我会让Mommy回来转告她的。”
“没关系,替我转告她早日康复。”
“OK,很高兴能给你帮忙,bye~”
强行挤出灿烂的笑容和小女孩告别,挂断电话后过了许久我才回过神,手机还停留在通话结束的界面。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我熬到凌晨两点多又打了一个视频通话。
无人接听。
我用力地把被子裹得紧一点再紧一点,想让身体全都埋进去,但狭窄的空调被只有蜷缩成一团才能钻进去,除了窒息感什么都没有。
我不记得之后到底有没有睡着,稀里糊涂地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第二天起床刷完牙又昏昏沉沉地眯了会儿,险些错过了早课。
因为晚上没睡好,整整一天都提不起精神,每节课间都抓紧时间趴在课桌上打盹,直到晚自习开始前才睡饱了勉强恢复了精神。
“没吃晚饭?”高睿给我递了块食堂窗口顺来的肉松面包,“你今天一直都在睡觉,生病了?”
“没,昨晚没睡好,太困了。”
我婉拒了她的好意,食堂的面包总是有股铁锈味,下不了口。
“熬夜学习了?”
“不是,做噩梦了。”我从抽屉里拿出还有余温的饭菜,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梦魇?压力太大吧。”高睿坚持把面包留在了我的课桌上,“待会晚自习竞赛课你要来的话我帮你占座。”
“好。”
“话说,喻可意,你搬出来住以后,喻舟晚有没有来找过你?”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高睿:“怎么了?”
“我是想问,她知不知道你跟陆晓婷还保持联系啊,毕竟按照陆晓婷的性子,她肯定不把那谁和你爸拉下水不罢休的。”
“所以呢?”我反问。
“那看上去是不知道,”她双手背在身后弯腰看着我,“你想过要怎么告诉喻舟晚吗?”
“再说吧。”我嚼着碗里的绿叶菜,头晕晕的,又开始犯困。
高睿定定地站在那儿不走,我忍着上下眼皮打架的无力感费力地填饱肚子,在水池边掬了捧凉水洗脸。
“喻可意,是怎么想的呢?我还以为你为了喻舟晚不打算把自己牵扯进陆晓婷的行动里呢,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牵扯吧,这算不上,”我又接了一捧水扑到脸上,头发被冲得湿漉漉乱糟糟的,“谁让我妈当年把自己搭进去了呢,还不知道她有没有给陆晓婷妈妈踩一脚呢,搞不好真的有。”
高睿斜斜地倚靠着栏杆休息,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包日式小饼干,慢悠悠地嚼着。
“那你妈妈她做了什么?”
“不确定,目前都是我胡乱猜的,没有证据,”我耸了耸肩膀,“我们找到了一个旧手机,里面有我妈搜集的很多很多有关陆晓婷她妈被判冤案的证据,我猜,她用这些东西从石云雅那里敲来了不少钱。”
我相信杨纯的能力,毕竟是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又是学电子的,完全可以把敲诈的前后环节做到滴水不漏。
即使曾经有被卷进去的可能,总归是想办法把自己摘出来了,并且从中获利。
她从来都不蠢的,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聪明,只可惜她眼光短浅,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弄得一辈子栽在烂糟的男人身上了。
“然后呢?”高睿抱着手臂,饶有兴趣地听我讲,“你觉得那谁会心甘情愿被敲诈?”
“当然不会,但我到现在都不确定那笔钱到底是不是她给的,我倒一直想跟她联系,可是她一直不愿意见我。”
“通过喻舟晚也不行?”
“她早就不在国内了。”
“这么早就飞了?英国学校不都是九月中才开学吗?”
“可能是想玩一圈吧,开学之前进行一场旅游。”
说出这句话时,我已经很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上扬,可惜听上去依旧格外沉闷,我想,这是由于我想到了喻舟晚正生病发高烧的事实。
高睿一根手指绕着头发,她似乎在思考什么,手里的圆珠笔摁的啪啪响,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震出偌大的回声。
“可能更想要自由吧,能早点远离那种家庭,是个人都会想快点跑的。小时候我看到她就忍不住想,我妈要是像喻舟晚她妈一样管着我,我早就被逼疯掉了。”
“或许吧。”
“那你怎么想的,喻可意?”高睿暂时放过了手里的圆珠笔,招手示意我现在就跟她一起去竞赛教室,“你们还经常保持联系吗?”
“会。”
“那喻舟晚还挺在意你的,我家里有个表姐去美国读宾大,也是和家里人关系不好,之后再没怎么跟他们联系过,学费是靠自己Gap year打工赚的。”
我停下脚步,望向在我前面越走越远的人。
发现我掉了队,高睿又折回来和我并排。
“喻可意。”
“嗯?”
“你怕不怕她忘了你?”高睿抛出一个直白尖锐的问题,“外国的美女那么多,恋爱环境又比国内开放,你觉得,喻舟晚有没有可能看上别人?”
“毕竟,谁都希望有个稳定留在自己身边的人,对吧?像日常生活的话肯定是有个熟悉环境的人带着更方便,尤其是生病的话,当然很需要有人陪着。”
“我还是想不明白,喻可意,你为什么要选她呢?”
“不为什么。”
我想起前一节课落了半道电磁学的小题没完成,然后就开始提笔算,画了图解到一半临近尾声才发现漏掉了题干里的关键信息,又不得不打回头重做,把昨晚已完成的部分都推翻重来。
在答卷处贴便利贴补充过程,一张又一张地遮盖被划掉的错误重写,改正带白色的方块在浅绿色便利贴上看的格外醒目,像长在流汗的额头上的粉刺。
我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可以成为喻舟晚的全部,于是变得飘飘然了,甚至被提起可能的罅隙与矛盾,会因为不稳定的配得感与可能失去的恐慌而变得矫情与不安。
“不是要选她。”
“选”这个字眼过于肤浅。
言下之意是在做选择题,因为本人愚蠢无知且不假思索,所以在无数个可能里,我最终勾选一个偏离标准答案的结果。
事实上,正是因为喻舟晚本身一直存在着,由此延伸出所有的前置条件。
我需要她,需要我人前是白璧无瑕人后放荡不堪的姐姐。
如果某天她变心了出轨了,和别人建立了健康的关系,我想,我不会失落和嫉恨想要掐断它,而是在她们习以为常的生活表皮下寄生,迫使她和我发生那些烂熟于心的□□关系,身体和内心互相背叛,因为血亲之间躲不掉的枷锁时时刻刻都在被无法摆脱的耻辱和不堪灼痛。
我没有回到租住的房子,而是踩着最后一班地铁去了石云雅住的地方。
如果她不开门的话……我在电梯里时脑袋就冒出了许多法子,各种极端而荒唐的念头,踢翻各色的油漆桶。
然而我刚敲了一下,石云雅立刻就为我打开了门,和早有预谋似的。
“来了。”她出于礼貌浅显地笑了一下,“非得有什么急事这么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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