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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一愣,这孩子什么时候不龟毛了?
到底没当着人家女生的面说什么,她看出季泠的局促,快速结束寒暄,放她们独处。
换好鞋,裴之一领着季泠上楼。
推开房间的门,她让开一步,让季泠先进去,自己在后面关上门。
她的卧室很宽敞,大床、衣柜、书桌、梳妆台、电视机、卫生间。
房间整体呈米白和浅绿色调,干净、温馨,不算乱,大概是主人走得急,夏凉被缠成一团,还有一半掉在地毯上。
裴之一脱掉拖鞋,走过去把被子放好,说:“可以不穿鞋。”
房间里铺了地毯。
季泠乖乖照做,她今天的反应和动作都格外迟钝,脱完鞋就站在书桌边。
“……”
裴之一看她两秒,转头去东走西走忙活。
“咱俩身高差太多,我大多数衣服你都穿不了,睡裙应该还好,浴巾有新的,我找找。”
“洗发水沐浴露那些浴室里都有,上面都有写名字,你拿着用就行。”
“卫生间干湿分离,你可以先进去洗澡,我等会把睡裙和浴巾都放外间。嗯——洗澡用的拖鞋在洗手池下面的柜子里,应该也有新的。”
她在房间里来回打转,季泠的视线跟着她打转,原地转圈。
等交代完了,她才想起来问:“哦对,你先去洗澡?洗个澡换换心情,出来正好吃饭。”
季泠应好。
不久后,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
她找到睡裙和浴巾后走进卫生间,一眼看到作分离的磨砂门。
门被水汽氤氲,也将内间的水汽、声音隔离。
一种似真似幻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登时出神;
片刻后才放下衣物后离开,明明知道里面的人听不到,但关门时仍然轻手轻脚。
她下去对陈巧嘱咐几句,让她注意点季泠的情绪,别什么话都说。
陈巧白了她一眼,挥挥手把她赶走。
事与愿违,老天总喜欢捉弄人。
她带着季泠下楼去餐厅时,看到了本该出差在外的裴永超。
裴永超显然已经知道了季泠的到来,对她说:“给裴之一补习的同学是吧?不用拘谨,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
“……”裴之一下意识皱眉,伸手拽住了季泠的衣袖,把她拉到自己旁边坐下。
“……叔叔好。”季泠有点尴尬地回答。
裴永超嘴上说着不用拘谨,对人家的称呼却是冷冰冰的交易。
裴之一忍了忍,看她妈没在,没忍住说:“她叫季泠,是我朋友,这两天住在我房间。”
“嗯,我知道,我听你妈说了。”裴永超先动筷,“下次有这种事要先跟我说。”
裴之一嗯了声,等她妈妈落座后才动筷。
她知道季泠的习惯、爱好,就把季泠爱吃的菜拉近。
她爸爸没反应,她妈妈倒是多看她一眼,打趣:“之一还挺会照顾人。”
裴之一轻哼一声,转头把陈巧喜欢的摆到她面前,厚此不薄彼,裴永超那边也照搬。
裴永超看她一眼,夹了一筷子,然后就打开旁边的壁挂电视,开始看新闻。
陈巧倒是笑开花,直夸她懂事。
她坐回去,扭头看向季泠,季泠正巧也在看她。她无声撇撇嘴,季泠眼神里有了一丝涟漪。
八九月,新闻里提了一嘴年轻人的就业状况,以及逐年增长的毕业生数量。
“对了,季……”裴永超看向季泠,一时间没想起她的名字。
裴之一提醒:“季泠。”
“对,季泠,你在学校排名怎么样,现在学生群体越来越庞大,必须得拔尖才有竞争力,像裴之一那样的就不行。”
裴之一:“……”
她埋头扒饭,懒得听他指点江山。
季泠放下筷子,平静答:“前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裴永超仰头,一副思索的模样,转头问裴之一:“二中多少人来着?”
埋头扒饭的人先对桌布翻了个白眼,然后才抬头说:“我们在一中,一中一个年级将近八百人。”
“前八?”裴永超对自己不记得女儿学校的事一点不觉得尴尬,自顾自继续说。
陈巧张嘴就想骂他,看见季泠,想到女儿的嘱咐,忍住了没说话。
裴之一早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那还行。”裴永超继续说:“现在的学生啊,人太多了,学历这东西在贬值,要想发挥价值,就必须得是顶尖那一批才不会被淘汰,北城教学质量不算拔尖,前几名还可以,但还得再往上努力努力。”
他正眼打量季泠,“苦口婆心”道:“不然可比不上那些有条件的竞争者。”
季泠安安静静嗯了一声。
不知是以什么心理。
裴之一正要夹菜的手停在空中,过了两秒才收回来。
浓郁的厌弃和丢人的羞愧感袭来,她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忍了忍,用平静的语气解释——
“她是第一,市排名也在前五,万分之一也在百分之一的范畴里。”
裴永超愣了愣,最后绷着脸,认可似的点点头,“那还不错。”
季泠又嗯了一声,见他继续看新闻,应该不会再跟她讲话,这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只吃她碗里的那些,裴之一给她夹的菜吃完了,她就只吃碗里的白米饭。
裴之一放在桌下的那只手紧了紧,胸膛起伏两下,到底憋住了,扭头看眼季泠,抬手给她夹了两筷子肉。
季泠也转头看她,微扬下巴,示意她吃就行了,季泠很听话地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只是她的眼睫很长,微微敛着,让裴之一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忽然很后悔,不应该带季泠回家。
应该在外面吃完饭再回来,大不了就是被骂一顿,顶破天被打两下。
陈巧本没有察觉季泠的不适,她早习惯了裴永超的毛病,看到裴之一频繁照顾季泠后,她才后知后觉。
这小女孩本来就难受,状态不好,还在陌生环境,应该是很没安全感的。
“哦对,你得学学人际交往,这年头太木讷不吃香。”裴永超再次开口后,陈巧出声阻止,“人家来做客,好好吃你的饭吧,这些话跟你员工说还差不多。”
裴永超一噎,下意识就要张嘴回骂,裴之一连忙打断施法:“爸,你下个工程在哪个城市?”
作者有话说:
=w=
斯密马赛小天使们,刚刚发现上一章结尾有点压抑,赶紧来再发一章
第23章
裴之一家里的餐桌往往是战争的高发地。
她父母就是对线双方的将领,而她则像是四处赶着救火的消防队长。
每次都是这样。
陈巧和裴永超又拌了几句嘴,看在还有外人在的份上,到底没吵起来。
一顿饭吃得她筋疲力竭。
看季泠吃得差不多后,她连忙拉着人撤退。
关上自己房间的门,她滑坐在地上,长长叹气。
季泠面上看不出什么,从前总是冷淡的,今天则添了几分外人看不出的颓丧。
她看着这宽敞、堪称华丽的屋子,以及旁边难掩疲惫的裴之一,顿了顿,转身在裴之一面前蹲下。
“你在家和在学校的时候不一样。”她说。
很明显,裴之一在学校几乎懒得理人,脾气也不好,完完全全就是一个高冷的炸药包。
在家里她的耐心、脾气,都好得不像是她,完全是两个炸药包之间的粘合剂,剪完这边的火线,又赶着去另一头剪。
裴之一苦笑,“没想到吧……”
季泠眨眼,伸出手放在她眼前。
与此同时,楼下传来一声巨响,就连隔音这么好的房子,也隔绝不了多少音量。
裴之一身体细微地抖了一下。
季泠看到了,看得一清二楚。
“可能是砸了桌子、椅子,或者什么花瓶吧。”裴之一垂眼,故作平静说。
季泠没接话,只是将伸出去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空调温度太低了,地上凉,等会肚子疼。”
裴之一生理期。
她愣住,缓慢伸出手,搭上的那只手纤细却有力,掌心略粗糙,稳稳当当把她拉了起来。
“不算没想到。”季泠看着她,语气有些怅然,“刚认识的时候,就觉得你很特殊。”
明明害怕却还是要见义勇为;
明明帮了人却还是不愿意承认;明明在意,却要表现得不在意;
明明耐心不好、脾气暴躁,心思却又比谁都细腻。
她从没觉得自己看懂过裴之一,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想没想到。
裴之一是与众不同的,她从第一眼就知道。
裴之一闻声别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特殊个鬼。”
她把季泠也拉过来坐下,“你别听他瞎吹,他就喜欢高谈阔论,就当他放屁。”
季泠嗯了声。
没人喜欢冷言冷语,但在裴之一到来之前,她早就习惯了冷言冷语。
“所以啊。”裴之一还拉着她的手,甚至另一只手也搭上来,一同握住她的右手。
她人娇小,手也小而细嫩。
季泠这才发现,裴之一今天经常牵着她。
她记得她同桌不喜欢肢体接触来着。
“所以……什么?”她低头看着裴之一的手,肌肤娇嫩,和她掌心的粗糙完全不同。
“所以。”裴之一明显不太好意思说这种话,但还是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庄重而认真地说:“我们都会长大的。”
季泠一愣。
裴之一从来不愿意被别人看见她家里的不堪。
她觉得丢死人了。
但就如她决定带季泠回家时所想的一样,唯有在此时,她恨不得多展示些自己的不堪。
无论这行为好还是不好,有用就行。
“你觉得我家里怎么样?”
季冷愣着,“……”
她对自己的想法一清二楚,她会说:没事,长大了就好,到时候你可以自己住。
裴之一垂眸,唇角微微勾起,其下却是无尽的苦涩。
“可我觉得绝望死了,我一听他们吵架,我就想哭,想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不干脆离婚把我丢进孤儿院,不行了出生时掐死我也好。”
季泠有些无措,她不擅长应付这些。
她傻傻答:“你很好啊,别这么想……”
“可是就算我好,我好又有什么用。”裴之一彻底垂下脑袋,握着她的手也松开,“我在家还不够好吗,从来不发脾气,从来不任性,但……有什么用呢。”
说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低,季泠听到了一点鼻音。
不知为何,她的鼻腔和眼眶也酸了,轻声念:“好像是没用。”
她那么努力地打工、还债、学习、照顾奶奶,有什么用呢?
“所以我真想去死。”裴之一一字一顿,“很多时候都这么想。”
“看着窗外的时候想,睡着前脑子里想,听别人吵架的时候也想。”
“为什么要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风扇不能掉下来砸死我,为什么在南方住时那么多次地震,没有一次弄死我,为什么那些报复社会的人不来误伤我。”
她说得太认真,认真到季泠一瞬间就把这些想法和她曾经观察到的裴之一联系起来。
她瞬间从那种低落的情绪中抽神,“别。”
“呵。”裴之一轻嗤,抬头看她,眼眶发红,唇角带笑,明知故问:“别什么?”
“……”别这么极端。
季泠说不出口。
“你不也这么想吗?”裴之一对她今天那种状态太熟悉了,笃定反问。
季泠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还活着。”裴之一起身去拉开窗帘。
天色已经晚了,日光稀薄,月光还没出现,但天地间仍有些昏暗的光线。
它们抵不过人类造出的明亮灯光,但在黑暗之地仍有所体现。
裴之一把灯关掉,那些昏暗的光线就跳了进来,沿着窗户打出一片歪斜的光影。
“你就也……别想了吧。”
长久的昏暗与寂静。
算不得寂静,毕竟楼下的动静越来越大。
季泠盯着裴之一的背影,耳边的声响逐渐远去。
她作为客人还在,楼下的二人就能如此大动干戈,没有客人呢?
一天、两天;
一年、两年;
十年,十六年。
那么此时看着窗外的你,又在想什么呢?
从前她想象不到,因为她很忙,忙着为了心中的信念而前行。
她的心从来不缺乏动力,她的奶奶在等她。
如果是以前的她听到裴之一今天这番话,大概只会说些苍白无力的安慰,然后告诉她伤心没有用处、失落也没有意义,不如努力做些什么去改变。
现在,她能体会到裴之一的心境了。
那是最严寒的冬天里,荒无人烟的一片地。
广袤无垠、银装素裹,所以看不到方向、看不到景色。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她说:“嗯,不想了。”
以及那句她始终会说出的话,“等长大就好了。”
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的人忽而就笑了,又轻轻吸了吸鼻子,也许算是破涕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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