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闻言,季抒娅神色复杂,沉默了许久才道:“你别后悔。”
我不是季抒繁,我给过你选择,是你一意孤行,非要往绝路上走。
“我不后悔。”贺征放下手,眼里只有他的小孩,“所以William,不用麻烦了。”
他向来是个洒脱的人,爱就是爱,愿意就是愿意,不多说一句没有意义的话,也不多做任何一个多余的行为。赌对了是幸运,赌错了就退场,走过的都是路,不装情深,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好,我晚点让法务部重新和剧组洽谈,拍摄照常推进。”William比季抒娅更清楚季抒繁的部署和考量,因此面对贺征更觉惭愧,不论贺征选择退还是不退,他都注定是牺牲品,唯一能减少损失的办法就是收回真心,但走到这一步,好像已经覆水难收……
“给他配车和司机吧,剧组和这里两头跑,总归麻烦。”季抒娅撂下这句话,便独自离开了。
六点整,黄伯来叫他们下楼吃晚饭,丰盛的饭菜摆在三楼的小餐厅,桌上却只放了两副碗筷。
见状,贺征握着季抒繁细得有些硌人的左手腕,问道:“他不和我们一起吗?”
“阿繁他……吃饭比较麻烦。”William摇了摇头,语气勉强。
“不就是一只碗两根筷子的事,能有多麻烦?”贺征嘴硬不信,心中却是一恸,连William都觉得麻烦的事,他怎么敢联系到季抒繁身上。
William却不说话了,黄伯叹了口气,走过来,从贺征手里牵走季抒繁,哄着往房间走,“阿繁乖,伯伯带你去吃更好吃的。”
季抒繁不知所以,安静地跟着黄伯走,眼泪却突然像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地弄湿了整张脸庞。
骗子。
没有好吃的。
白胡子伯伯做不出好吃的。
他哭得那样凶,却连啜泣声都没有,快走到房门口了,才晓得扭动僵硬的脖子,望向贺征,望向那个有着好闻气味、一举一动都叫他安心的哥哥。
可是为什么会哭呢,明明没有悲伤的事,只不过是分别而已。
“等等!”贺征视线一直是锁定在他身上的,在他回头的那一刻,所有猜疑、不解都烟消云散,于是沉了眉眼,跑过去,替他擦干眼泪,“笨蛋,生病了就要吃饭啊,好好吃饭,才好得快。”
季抒繁红着眼,抽噎着看着他,许久许久,才往前迈进一步,将头撞在他的胸口。
此时贺征以为这是小孩子和玩伴分别时的不舍,譬如他五岁时,在小区和朋友打弹珠打得不亦乐乎,沈蕴怡喊他回去吃饭他也千百般不愿意,要等到某年某月某日,小狐狸卸下了所有心防,他才晓得,在五岁的季抒繁那狭小的世界里,每一次分别都没有后续,他的眼泪是恐惧和挽留。
“黄伯,再加一副碗筷吧。”贺征请求道。
【📢作者有话说】
唉。非要把这么好的老攻气跑了,你就舒服了
第75章 一切尽在不言中
季抒繁系着围兜坐上桌的时候,不知是谁叹了口气,叹得那样响,又那样绵长,仿佛在所有人的头顶罩了一团挥不去的乌云。
贺征佯装没有察觉,仔细帮季抒繁调整了椅子和桌子间的距离,好叫他坐得更舒服些。
小孩儿是会用筷子的,但他现在手受了伤,别说筷子,就是勺子,用起来都颇费劲,黄伯妥帖地把桌上的每样菜都夹进一只大碗里,荤素拌均匀了,才用小勺喂给他。
季抒繁低垂着头,还沾着水汽的睫毛上下翻飞着,却迟迟不肯张口。
“阿繁最听话了,吃饭从来不用伯伯操心的,对不对?”黄伯耐心哄着。
季抒繁却把头垂得更低了,躲着、避着,像是在和黄伯玩捉迷藏。
“我来吧。”贺征心中愈涩,将季抒繁连人带椅子一起抬起转了个面,正对着自己,从黄伯手中接过碗勺,语气如常,“季抒繁,你要我留下,就要吃饭知道吗?”
闻言,季抒繁这才抬起头,眉毛纠结地蹙起,盯着贺征看了好一会儿,才大大地张开嘴。
“乖孩子。”贺征奖励地捏了捏他快瘦脱相的脸颊,将饭菜喂进他嘴里。
黄伯和William却仍提着一口气,表情没有丝毫松懈。
一口、两口、三口……贺征喂,季抒繁就吃,细嚼慢咽的,眉头却蹙得越发紧了,直到第五口,季抒繁猛地弯下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阵,无法自控地呕吐起来,呕吐物混合着酸水一股脑吐到地板上,糜烂的气味瞬间弥漫开。
麻烦,原来是这个意思。
难怪,瘦了这么多。
贺征怔忡地看着季抒繁,手里的碗勺突然变得千斤重,心疼、焦急、自责……种种情绪杂糅在一起,像一记闷拳砸中鼻梁,他恨不得替他受苦,却又那么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纸巾帮他把眼泪、鼻涕和嘴角的残渣擦掉,然后牵着他的手腕把他带到干净的地方。
季抒繁无助地回望着贺征,瑟缩的小动作让他看起来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他不知道身体为什么不听使唤,肚子里为什么会有怪兽跑出来……说不了话,道不了歉,只好羞愧地蹲在他脚边。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贺征没有一丝责备,立马蹲下身,把他搂入怀中,轻声安抚,“已经做得很棒了,哥哥都看到了。”
季抒繁却好像更委屈了,抬起双臂抱住他的脖子,将整张脸都埋进他的侧颈,眼泪泛滥成灾。
黄伯用袖子擦了下眼角,叫佣人过来清理,William沉默了许久,终于走过去把他们分开,“贺征,你先吃饭,这是场硬仗,你先把自己照顾好,我带阿繁回房间。”
“他怎么办呢,一直不吃东西怎么行。”贺征咬牙问。
“房间有医生根据他身体情况配置的营养液和……鼻饲管。”William艰难道。
“鼻饲管?怎么能用鼻饲管,他活蹦乱跳的,又不是个植物人一动不动地躺——”贺征突然止了声,看着哭花了脸的季抒繁,脑中一道灵光闪过,原来束手绳不是为打镇定剂准备的……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要么受罪,要么饿死,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William心里何尝不煎熬,可这个坏人必须有人来当。
“给我一分钟。”贺征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抹了把脸,从外套内衬的口袋里掏出一根串着山鬼花钱的红绳,小心地系到季抒繁的左手腕上,“前段时间我妈和她的姐妹团去了趟武当山旅行,请那儿的道长给我算了一卦,回来后就把这枚花钱币寄给了我,说开过光,能替有缘人挡灾。本来要在跨年夜那天给你的……怪我,早一天给你就好了,早一天,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季抒繁乖巧地等他系好,才好奇地转了转手腕。
他肤白,戴红绳合该是最好看的,可偏偏,手腕上那么多勒痕、擦伤,一时间显得红绳都污浊了。
“有孟浔这个人形炸弹在,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差呢。”William叹道。
“还没有这个人渣的消息吗?”贺征眼中闪过阴郁。
“没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William摇头道,“我巴不得他那晚就被炸死了,可惜警方统计伤亡数的时候,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闻言,贺征心口压着的巨石愈重了,能在Jonathan教授身边潜伏这么久,那人渣肯定有很周密的计划,仅一个照面,就让季抒繁变成这样,往后该怎么防备……
“吃饭”加上洗澡,季抒繁整整用了三个小时,贺征没去看,他实在不忍心,在隔壁刚收拾出来的客房,慢腾腾地同步做着相同的事情,才稍微缓解一点焦急的情绪。
等墙上的挂钟正式指向十点,隔壁那打仗一样的动静才逐渐消停下来,越安静,贺征反而越坐不住,随便从衣柜里扯了件干净外衣套在身上,就像火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打开门的时候,黄伯正在给季抒繁的双手换药,揭开纱布,那十根细长的手指竟血肉模糊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都说十指连心,一端溃烂至此,另一端又该是怎么样的惨状。
不幸中的万幸,情况再好再坏,季抒繁都不会再有知觉了,没有知觉,就不会受伤。
“需要我帮忙吗?”贺征走近了,问道。
季抒繁不再像个盯盯怪,目光落在他身上就不移开了,这次,他连转动眼珠子的力气都没有,像个耗尽了电量的玩偶,呆滞地坐在床上任人摆弄。
“不用,快好了。”黄伯被折腾得出了一身汗,却依旧很耐心,“贺先生,听William说你明天一早还要赶回剧组,时间不早了,你快回房间休息吧。”
“他晚上睡眠情况怎么样?”贺征轻轻在床边坐下,问道。
黄伯迟迟没有回答,换好药,用绷带在纱布上缠了几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静坐了几秒,才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瓶安眠药和几支注射器道:“情况好的时候喂一点安眠药,能睡几个小时,情况不稳定就要打镇定剂。什么都不做的话,少爷就会像现在这样,睁着眼坐到天亮。”
贺征并不意外。他很平静地问:“这里有钢琴吗?”
“有的,二楼琴房里有一架施坦威D274,少爷四岁起每周都会上两节钢琴课。”黄伯诧异道,“贺先生,这个点,您想练琴吗?”
“反正也睡不着,有首曲子,我想弹给他听。”贺征温柔地注视着季抒繁,“这么大个庄园也没住几个人,应该不会扰民吧?”
“不会,琴房的墙都是隔音材料。”黄伯考虑一下,觉得音乐对季抒繁的病情有好的影响也说不定,便起身道,“请跟我来吧。”
“黄伯,还有件事想麻烦您,可以帮我找一套黑色燕尾服吗?”贺征诚恳道。
“不麻烦,只是少爷的衣服,您穿可能会有一点紧。”黄伯将他的请求理解为钢琴家的仪式感。
一切准备就绪,贺征穿着黑色燕尾服把季抒繁带到琴房时,还特意给他拿了条羊毛毯。
琴房内是极简的,除了那架黑色的三角琴,几乎空无一物。贺征没有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只点了一个木质调的香薰蜡烛,其余的光线都来自于从高大的拱形窗漫进来的银色月光。
晚风带着微凉的草木气息,从窗户开启的狭小缝隙里溜进来,轻轻拂动窗纱时,贺征正好掀开琴盖,季抒繁就坐在他的身边,睫毛低垂着,掩住了眼神,僵硬的手指无意识抓了抓毛毯。
“《When You Say Nothing At All》,电影《诺丁山》的插曲,我想唱给你听。”贺征没有看季抒繁,目光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细腻的感情第一次向一个人完全敞开,一连串和缓的乐声从指尖流淌而出。
“It's amazing how you can speak right to my heart
(真是奇妙,你我竟心有灵犀)
Without saying a word you can light up the dark
(无需开口,你就能让我的困惑散去)
Try as I may I could never explain
(虽然我会努力尝试,但我不可能说得清)
What I hear when you don't say a thing
(当你一言未语,我到底听到了什么)
……”
低沉的嗓音被刻意放缓,像掌心的流沙尽力为谁停留着,指法总体是流畅的,琴技却谈不上多精湛,甚至因为紧张而略显生涩。
借用电影插曲表白,或许没那么难为情。
他想说,小家伙,你清醒时是全世界最嘴硬的人,张口就来的一句话时常把人气得七窍流血,如今疯傻了,竟然失了声……我权且把这当作是老天爷给你的短暂惩罚,惩罚你口不对心,想要幸福,却不争取,明明斤斤计较着得与失,却非要扮演一个把爱看得很淡漠的人。
说实话,和你在一起是件很危险的事,你有一身坏点子、坏脾气,理智的人都不会去跟你谈真心,恰恰巧,我是个容易上头的人,又有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冒失劲,如果再巧一些,我的莽撞刚好能弥补你的胆怯……等你醒来,我们挑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在某个飘满咖啡香的街头,重新地、好好地认识下。
月光浸透乐声,眼泪滴落在琴键,悲伤在这小小的空间仿佛是可以触摸的。
贺征难以面对安静得像具木偶的季抒繁,更记不起William曾说,“再严重的癔症也会有一刻清醒”,所以错过木偶那嫣红的眼尾和微微颤抖的唇瓣,也实属情有可原……
【📢作者有话说】
你的表白,他听到了
第76章 正反面
时间是有参照性的。
无意义、无目的地重复每一天,自然觉得日子难熬,譬如被雪藏的这四年,贺征每天睁眼就在日历上画个叉,想一乘以三百六十五再乘以十,他的心气是否足够等解约的进度条拉到头。
相反,心里如果憋着口气,目标清晰地想为什么而奋不顾身一次,脚下的包袱便轻了,逆风也能化作助力,时间在连轴转里悄然流逝,等有空记起翻日历,才惊觉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William先礼后兵这步棋走得甚是娴熟,封口费给到位,律师函也拉出来亮一亮相,剧组众人就当自己一觉睡醒脑子坏了,贺征从来没离开过剧组,该笑笑该闹闹,拍摄如火如荼地开展着。
可事情既然发生了,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再怎么粉饰太平,有些变化就摆在那里,像毛衣袖子上起的球,不显眼却也忽视不掉。
贺征像只被抽得停不下的陀螺,脸上的笑少了,皱眉头的次数多了,剧组私下的聚餐也不参加了,上戏的时候全身心投入,下了戏就被一辆悍马H2载走,彻夜不归,等第二天开机又第一个出现在镜头下。
饶是状态这样紧绷,往返奔波于两地,他脸上也没出现过一丝疲态和浮肿,皮贴着骨,光影明明灭灭,镜头对准了,就舍不得移开,完全是老天赏饭吃的典范。
今天上午主要拍一场跳崖戏,要下水。
男主恐高,女主怕水,妙哉妙哉,NG了三条之后,郑佩光无奈地摘了监听耳机,让他们先把状态调整好。
43/82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