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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恒乖乖听训,又适时开口道:“您老人家倒是数十年如一日地健朗。”
云渺山人道:“坐吧。”
他这位师父是很利索的性子,把山洞里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虽简陋,但起居区、用餐区、会客区也划分得一清二楚。
岩壁旁还放着一株小盆栽,上面开满了粉色小花,隐隐在山洞内散发着香气,是他师父私下里的一点小爱好。
他师父云游四海,若是被同道中人撞见了,其实也很好认,因为他师父走哪儿都抱着这盆栽,因此还得了个外号叫“抱花仙人”。
不过喜爱是一方面,他知道师父夜里还得抱着这盆栽才能睡得安稳。
季恒还想,这盆栽跟着他师父走遍了仙山灵湖,吸饱了灵气,会不会早就已经成精了?晚上还会变出来哄他师父睡觉什么的?
他走到一旁草席上跪坐下来,云渺山人则在他对面盘坐,捋了把长长的白胡须,说道:“带人上山,也不同为师说一声。”
季恒看了一眼把守在洞口的左廷玉,有些莫名,却又有事说事道:“……因为年年都带,所以……”
话音未落,云渺山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移到了季恒背后,用手臂环住了季恒脖颈。
上百岁的老人家,手劲倒是不小,肘弯抵在他咽喉的那一下,差点没让他眼前一黑地休克过去。
紧跟着,姜洵便从山洞上方跳了下来。
看着这从天而降的人,左廷玉也惊呆了。他本以为抓了个晁阳,今天也该消停了,不成想大王是跟他们玩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姜洵“呲拉—”一声拔了剑,剑指洞口,一步步逼近,说道:“你敢动我叔叔一下,我今日便带人踏平了你这断岳峰,再扬了你的骨灰!”
他气愤不已,说道:“老不死的,去年,去去年,去去去年,我叔叔回来便开始昏迷不醒,是不是你给我叔叔下毒了!还不快如实招来!”
“老不死的”四个字听得季恒嘴角直抽。
他今日是来办正事的,并且是求师父办事,于是道:“廷玉,把殿下请出去。”
左廷玉上前,从身后拽住了姜洵左臂,说道:“得罪了,殿下。”
话音一落便开始发招。
姜洵被逼退出山洞,两人在洞口打斗。
季恒看一旁的小木食案上已经备好了一碗符水,眼疾手快,端过来便要喝。
姜洵见了,再次跑进山洞,只是没走两步便被左廷玉死死抱住。他便道:“别喝!那水里有毒!”
季恒是被这老妖精操控了吗?是被下了降头了吗?明知道有问题为何还要喝!情急之下,他大声叫道:“季恒!!!”
“你清醒一点!!!”
“你是嫌命太长了吗?!!!”
而季恒双手捧碗,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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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
第62章
他道:“师祖在上, 弟子季恒虔诚求问,求师祖显灵!”
云渺山人盘坐在地,双目轻合, 迅速入定。
他像是隐隐看到了什么, 眉头紧蹙, 发动全身心的功力感受着, 而后道:“马蹄铮铮,尘土飞扬,尸横遍野, 天下大乱!”
“此乃——兵祸。”
季恒心惊,浑身汗毛直立,又忙追问道:“恳请师祖,提示齐国吉凶!”
师父面色一变,神态、语气都变得从容, 沉声道:“齐国凶多吉少, 九死一生。”
紧跟着, 云渺山人便蓦地睁了眼。他面色再度变幻,仿佛师祖已从身上离开,目空一切的淡定神色也逐渐从面部抽离,看向季恒的目光也变为了担忧。
洞口前,姜洵、左廷玉仍死死抱在一起。不过看到眼前这一幕, 姜洵也彻底呆愣住了, 不再抵抗。
季恒跪坐在原地,感到浑身僵硬发冷。
天下大乱。
凶多吉少。
九死一生。
他感到胸口传来一阵疼, 又猛地咳了起来,忙拿帕子捂住嘴。
直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在口腔内蔓延,感到掌心湿热黏腻, 这才勉强止住,有些无力地用手掌撑住了身侧的草席……
“叔叔!”
姜洵迅速冲上来,抱住了摇摇欲坠的季恒。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云渺山人也早看淡了世事变迁、王朝交替、生死轮回……但看着季恒这模样,也难免心疼。
他有些过意不去,说道:“凶多吉少,其实也只是吉‘少’,而不是完全没有;九死一生,这不是还有一生呢嘛……哎……”说着,起身倒了一碗山泉水递给了姜洵,又示意姜洵喂给季恒。
姜洵抬眼看了云渺山人一眼,便把那碗推开了,解下了季恒腰间的小葫芦,拔了软木塞,递到季恒嘴边,说道:“叔叔。”而后小心翼翼地倾倒。
血腥味混合着清水的回甘,一同被季恒咽入喉中。
而姜洵对眼前这一切还是充满了疑问,又警惕地看向云渺山人道:“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云渺山人有些生气,说道:“年轻人,我好歹也是你叔叔的师父,哪怕你是国君,你也得对老人家尊重一点吧!”
姜洵便“尊重”了一点,道:“那请问您是何方妖孽?喂给我叔叔的又是什么毒物!”
云渺山人道:“首先——那符水没毒!我从三岁起喝到现在不还是好好的?你只要不做什么欺师灭祖的事情,那就是一碗普通的清水!”
“其次,剩下的你自己问你叔叔去吧,我懒得回答!”
姜洵轻呵,显然是不信。
眼下时候也不早了,季恒身上很疼、很难受,便说道:“回去吧。”
那日,姜洵背着他下山,山上很湿很潮,四周满是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季恒意识半昏半醒,手臂松松搂住了姜洵脖颈,趴在他背上便逐渐地失去了意识……
季恒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布帛盖在了姜洵身上。
他呼吸也很浅,浅到微不可察。
姜洵便总要停下,扭头去看看背上的人儿,直到看到季恒疼得皱起眉或是又咳了起来,这才确认还有呼吸,继续往山下走。
季恒像是察觉到了,迷迷糊糊道:“没……没死……”
“……”
“能……能活到……九十……”
看着季恒这模样,姜洵眼眶忽然泛起一阵酸。
这石阶很滑很难走,他怕自己行差踏错,再带着季恒一起摔下去,便先停在了原地,感到两颗眼球像两口干烧到通红的铁锅。
兴许有泪下来还能好些,但他这人好像是石头做的,天生就没有眼泪。
走到山脚下,只见十几名郎卫正把守在石阶入口,一旁又停着辆马车,正在恭候。
往年季恒都是原路返回,经季家祖庙后门而入,又从前门而出,做出自己始终都在祖庙内的样子。
但今年也不必再演,左廷玉便抄了条近道,只派了个郎卫去把晁阳放了,便径直向临淄城西门驶去。
不知走了多久,季恒逐渐开始恢复了些意识。
不知为何,他今年下山后没有去年那么难受,本以为又要头痛欲裂,恶心想吐,再昏迷上好几日,但除了胸口闷痛,其他症状竟还好。
胸口疼,是因为方才情绪激动,身上毒气发作。
而师父那碗符水,季恒总觉得是某种“精神类”药物,是作用在脑子上的……
师父总说,只要不欺师灭祖,那符水便和清水无异,这话季恒也不太信。
毕竟他也没做什么,每年喝了那符水也总是昏迷不醒,好几天不省人事。
但他也不觉得师父是在有意骗他,毕竟师父从三岁起便喝那东西,哪怕有什么副作用,恐怕也早免疫了,觉不出问题也正常。
快到临淄城时已近黄昏,只见官道两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季恒从姜洵怀里起了身,趴在窗框上静静看着,见有人出城办事,赶在天黑前入城,也有人从附近村落来临淄卖菜,卖完了正推着车子赶回家。
一位老婆婆背上背着背篓,手里牵着孙女,孙女正摇头晃脑着吃着一个油滋滋的油炸糕,吃了一口又递到老婆婆嘴边道:“奶奶也吃!”
老婆婆满脸慈爱,说道:“奶奶不吃,丫丫吃。”
小女孩道:“奶奶也吃嘛!”
老婆婆这才蹲下身,咬下一小口道:“嗯,真甜!”
小女孩“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红彤彤的一轮夕阳像是挂在了远方那座陡峭的山峰上,空气中是春日黄昏特有的、干燥的尘土气味。季恒看着这一幕幕只觉得,好一个太平美满的烟火人间。
车轮轧过夯土路面,季恒醒了,姜洵却还打着盹儿,感到身上乏得很。
他今日黎明天还黑着,听他的“眼线”跑回来说,长生殿有动静,公子乘着马车出门了,他便赶忙起床,薅起熟睡中的晁阳便尾随了过去。
大概是觉没睡够,加上一整天没吃东西,眼下只感到浑身软趴趴的没什么力气。
他意识到季恒醒了。方才季恒倒在他怀里,他衣襟被汗水濡湿,有些潮乎乎的。
眼下季恒起身,晚风又在习习地吹进来,便把那一片吹得微凉。
姜洵想醒醒不过来,于是猛一甩头,强迫自己清醒,这才勉强睁了眼。
再是没睡够,眼下这状态怎么又能跟被人下了药一样?
看到趴在车窗上的季恒,姜洵道:“你醒了。”
季恒“嗯”了声,方才半昏半醒时他便在想,他该如何跟姜洵解释今天发生的这一切?
姜洵也在纠结,他到底该不该问,又该从何问起?
他想了想,开口道:“在叔叔儿时,说叔叔能长命百岁的云游仙人便是他吗?”
姜洵隐约记得父亲曾说,有位仙人曾看过叔叔,说叔叔体弱,易招鬼神,这也是叔叔占卜灵验的原因之一。
那仙人又说,不用担心叔叔会养不大,说叔叔命数还长。
还说季家祖先在地府人脉很广,有好几“人”都担任着城隍爷、山神奶奶和土地公等。
而这些祖先在守护一方平安的同时,自然也会守护自己的后代,尤其季恒这大宗里的独苗了。
季恒起了身,觉得风有些凉,便放下了车窗竹帘,说道:“的确是他。”
姜洵又问:“那他究竟是何来历?”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驶入了城门甬道。
“此事说来话长。”季恒道,“你可听说过前朝苍戾帝身边曾有过一位神通广大、极为灵验的方士,因救过戾帝一命,被戾帝尊为了国师?”
姜洵道:“听说过。”
但大苍史书上从未记载过这位国师,他便也当个故事听听,谁又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他还知道一事,此事倒是绝对真实。
当年他曾祖父带兵起义,率十万部众打入大苍国都,而戾帝曾亲自现身城楼,疯疯癫癫、口出狂言,被曾祖父一箭射杀。
只是当曾祖父打入皇宫时,却发现戾帝年仅六岁的太子子稷,与皇宫守卫两万余人却已成功出逃,逃得杳无踪迹。可当时曾祖父已围城数月,这两万人是何时带着太子逃的?又是如何逃的?如今已彻底成谜。
高皇帝命人搜查皇宫,自然也没有找到,但却在戾帝寝宫附近发现了一座秘密地宫。
他们走进去,发现里面堆满了一箱箱的铜钱。不知存放了多久,那穿钱的丝线早已溃烂,箱子上也落了厚厚一层灰。
子稷出逃时又太过仓皇,没有清理地面灰尘留下来的痕迹,总之很明显可以看出,原本堆在地上的一箱箱的什么东西被他们拿走了。
他们留下了大量铜钱没有带走,因为他们带走的是远比铜钱更值钱的东西。
黄金。
高皇帝命属下对账,只是账簿早已被烧了个干净。
哪怕没烧毁,苍戾帝也没蠢到要把藏在地宫中的秘密储备金,也记录到明面上的程度。
不过根据地面上的灰尘印记,基本可以推断,子稷带走的箱子数目大约在八百箱左右。
若是黄金,那么便在三十万金上下。
前朝余孽带着三十万金和两万卫队不翼而飞,且子稷不过六岁,身边定少不了有高人指点,这哪个皇帝能睡得安稳?
于是直到惠帝时期,对子稷大张旗鼓的通缉与追杀都从未停止,却始终无果。
直到今上登基,姜家经三代、四十余年,已经彻底坐稳了天下,又面临着其他威胁,这才逐渐淡忘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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