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订。”
电话意料之中无情挂断,柳烬被最后两个字逗笑,心情不错地刷了刷未读消息,为社长针对合作商的事宜提出善意的建议之后,继续回复心理医生的留言。
【柳先生,明天晚上的时间已经预留出来了。如果您正在推进那个想法,我诚心希望明晚可以放假。】
【会如你所愿的。】
在17岁的某次心理咨询过程中,知名心理师从细枝末节中窥探到宋不周的存在,并且巧妙地让被咨询者主动开了口。
事实是,心理师都没想到眼前的少年在讲起心上人时是那么……正常。显然一副陷入爱情中无法自拔的模样。
而爱情是很重要的情绪。
在女人惊喜于这一点时,柳烬继续眉飞色舞地讲出自己打算将人永远关在自己身边的伟大计划,让她笑容凝固在脸上,意识到过犹不及的危险。
加上成长过程中经历的个人创伤,眼前的少年就像一颗随时准备爆炸的行走炸弹,或多或少都会对他人造成破坏性影响。
为了将这段扭曲的感情引上正途,咨询时间连续好几次变成战略重组会议。
柳烬深呼吸调整情绪并在心中复习计划的最终版本,收起手机,朝青苔门口漫步。
“在看什么?”
宋不周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后的,慌张了一瞬。柳烬的视力很好,一下子看到信封上的出版社名字,马上夺过来仔细确认。
“他们一直给你寄信吗?”他问。
“没有,”宋不周道,“第一次收到,怎么了?这出版社跟你有仇啊。”
“嗯。”
“嗯?”
“深仇大恨。”
宋不周眨巴眨巴眼,突然想起头版头条中的标注:“可它是……”
“电影投资方,我知道。”
台灯微茫的光亮投进琥珀色瞳孔里,柳烬沉默了片刻,一贯具有攻击性的目光陡然收敛。
当窗外正对着的路灯也因老旧而熄灭时,他才半坐在工作台上伸手将桌灯一起按灭。
比想象中还要黑,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店中拥有彩色封面的书籍像是瞬间被裹进黑洞。
柳烬伸出手,轻轻抚住猫咪最脆弱的后颈。
过度安静与视物不清的情况下,两人都只能感受到打在脸上的呼吸,重现了电影中骑士与公主的道别名场面。
宋不周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现在想吻你可以吗?”
骑士不答反问,并且在结束虚伪的绅士作风后单手托着公主的后脑向自己靠近,直接吻了上去。
后者更加惊慌:“你被、被雪藏了?”这是他了解到的娱乐圈最严重的词汇。
柳烬挑了挑眉,忍俊不禁:“学了不少,不是,但也差不多。”
宋不周心想除了这些,其实自己还学会了拉黑举报屏蔽黑粉,关于投资方的新闻也是那时候了解到的,但,他刚想继续说些什么,被对方一个手势制止。
“愿不愿意再来一次阳台约会,顺便问一下宋先生喜欢什么颜色。”
-
“I want you I'll colour me blue.
为了你我会将自己染上忧郁的蓝色。
Anything it takes to make you stay.
费尽心思只为留下你。
Only seeing myself…When I'm looking up at you.
当我抬头望向你,却始终只看到自己。”
《Blue》在柳烬的手机里单曲循环。
宋不周像是成为了考拉怀中的树枝,被人从背后牢牢抱住动弹不得,双手捧着热巧克力奶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眺望海景。
屋内壁灯休憩,窗帘浮动,放眼望去世界上貌似只剩下两个人。而几天前,他的世界里还只有纯黑色的天涯海角。
在宋不周同样的疑惑问出第三次的时候。
远处的海滩上出现不畏惧风雨的孩子玩仙女棒,刺目的亮斑不停闪烁,宋不周条件反射般转过身子,没成想对上一双更亮的眼睛。
“要不要猜猜我的行李箱中有什么。”
打哑谜的人发现观众不买账,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弯腰从箱子外侧取出一个本子。
“地图册?”宋不周接过来翻阅,店里也有不少景观图册,但这么全面的还没有引进过。
“对哪里感兴趣。”柳烬的语气像是不带目的随口一问。
但宋不周并不觉得这是件随意的事,平静地合上本子:“没兴趣,我会一直在岛上。”
“可地图上并没有塞佛岛。”
宋不周看了看,还真是,但也不觉得意外:“大概是因为太不起眼。”
柳烬不置可否,将图册拿过来在人眼前缓缓翻动。
四季的风光从各个国家的标志性建筑中流过,最终停在白色与蓝色的干净天地,冰川,落雪,凝固的河流,细碎的浮冰,这个脱离寻常时间序列存在永夜的区域神秘壮阔,仿佛是世界的尽头。
极点,极致的寒冷,最适合凋亡。
“其实,我的行李箱是空的。”
“你今天说话有点艺术。”
柳烬莞尔继续道,只是语气比起亲昵多了不少理性冷静:“我每次购买返航的票都会选择最晚的班次,可明天最晚在九点半,那个时间我需要出现在电影节红毯上。”
电影节的事情宋不周是知道的,塞佛岛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着手布置准备。可一向病态执着的人竟然认真做起了选择题,这在他意料之外,或者换个说法是他为他的犹豫感到开心,对于生来瞩目的耀眼明星去把握属于自己的人生才是走花路的重要一环。
“红毯和封闭拍摄,我相信你都能……”
“然后可能会离开。”
话音戛然而止,宋不周没理解,下意识重复:“离开?”
“或许吧,毕竟喜欢我的人有很多,想要毁掉我的人更多,在这次活动中有件事情赌输的话后果非常严重。”
“多严重?”
“小到一个电影,大到我的人生?说实话,还没有准确的概念,要看喜欢我的人是不是真心实意。”
“你是说粉丝吗?”
是吗?没人回答。
他好像在苦笑,宋不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发现自己无法设身处地体会那个圈子的险恶,只是单纯想到眼下可能真的会成为两个人的最后一夜。
柳烬看出他的想法:“我会尽量解决得漂亮。”
宋不周点了点头:“需要给你奖励吗?”
说完就意识到不对但已经来不及反悔。
天气预报的预警时间早就超过,除了连低几度的徐徐凉风,雨水并没有如约降临,为了保护刚刚出院的病苗,柳烬关上窗户将人抱到床上。
“由于进化的原因,人类的大脑更看重即时奖励而不是长期奖励。”他笑眯眯地说。
宋不周眨巴眨巴眼:“嗯?”
“宋先生,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猫咪表达爱意的时候会连续眨两下眼睛,”逗猫真的很有趣,见身下的人又不由自主眨了两下,柳烬笑着说,“今天问了我三次'发生了什么',怎么不继续?”
“好奇心害死猫。”
“有个成语,叫死而无憾。”
“……”
一时间想不出该如何反击,宋不周飞速钻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一团,然后紧贴住靠近墙壁的抱枕,冰凉的触感渐渐温热起来。
怀中忽然空落落的柳烬也变得畏冷,紧随其后钻了进去。
好像应该说些什么。
好像什么都不该说。
好像……没什么可说。
天花板倾斜的银色光线渐渐缩短,晴天娃娃在阴影中摇晃,仍然处于沉默的两人距离正在悄无声息地拉大。
一方在懊恼自己无法穿透墙壁的时候,另一方将人揽回原位并小心翼翼抵在面前的后背上。
他轻轻开口。
“挽留我吧,宋不周。”
安静了一分种。
“我没有那个能力,柳烬。”
父母、方弃白、邻居夫妇,他留住了哪个呢,“挽”这个字提前预设了成功的结果,需要的勇气与能量实在太大,像是一场白日梦是否走向麻木不仁的赌局,如果最终找不到愿望的回声,只会感到难以置信和痛苦罢了。
“你挽救过我。”
宋不周失笑:“手腕的伤还不至于到丢命的地步。”
“更早的时候,宋先生,”背后的人如呓语般说给自己听,“更早的时候你救过我的人生。”
灵魂飘忽不定的半睡状态下容易衍生出无数毫无关联的虚幻的想法。宋不周抱着膝盖,在舒缓的音乐节奏中犯迷糊,脑海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变成另外一种语言,难以理解。
“I know you're seeing black and white.
我知道在你的世界只有黑与白
So I'll paint you a clear-blue sky.
所以我想为你画一片清澈的蓝天
Without you I am colour-blind.
如果没有你我将分不清色彩
It's raining every time I open my eyes.
只要睁开双眼便是大雨倾盆。”
《BLUE》再度播放至尾声。
他想,人和人的差距不仅是黑白与彩色,还可能是深渊和星辰。
当一颗流星陨落在没有星星、乏善可陈的夜空中时,宋不周安静转身,指尖触碰卷曲的金色发梢。
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最后化为一句彼此都听不清的道别。
“再见,柳烬。”
【作者有话要说】
①赫尔曼·黑塞《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BLUE》Troye Sivan/Alex Hope
第9章 指南针
//
八岁时,宋不周最喜欢幻想书籍,圆圆的脑袋瓜里真实相信着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
故事非常流行,很快同龄孩子的日常交流中都充斥着妖精、神明、守护石等荒唐词汇,百无聊赖的氛围难得活跃起来,各种社团小组纷纷涌现,明明是与学习无关的事情,可老师家长们懒得去管,毕竟幼稚的游戏掀不起风浪,顶多装模作样划分界限,想方设法扩大阵营。
只不过遇上著名的“温白开”都会不动声色地主动疏远。相反,面对最受欢迎的小学生领袖方弃白,各社团双眼冒光,争抢招募。
人气王故作沉思,最终选择了神神道道的观星小组,还在对方不敢置信时得寸进尺地提出附加条件。
五分钟,宋不周“附加”成功。
当本人得知这个消息后,表面上呆呆的看不出情绪波动,实际背地里花了一整天时间将书店与“星”有关的书籍全数翻找出来,在字还认不全的情况下了解到方方面面与科学并没有关系的“知识点”。
记得当时还有个小手册,用来记录星星的分类及功能,哪怕放到现在看仍会惊叹其内容齐全。宋不周越研究越入迷,晚上一有时间就会仰望夜空,专注寻找传说中能够实现心愿的那颗,旁边困得颠三倒四还坚持陪伴的方弃白总会揉揉眼睛,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念叨《小王子》里的经典台词。
“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费的时间,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只有一朵。”
“什么?”
“我的玫瑰只有一朵,在星空某处能实现我的心愿的星星,也只有一颗。”
嘴笨的家伙终于赢了一回。
他受到启发转头开始整理自己的愿望,梳理逻辑分清主次,兼顾天堂与身边,贴心标记好倘若神明大人工作忙碌可以忽略的几项,其余需要付出多少作为回报都可以。身为理性与迷信的综合体,宋不周会在后者比重稍大时,畅想心愿实现后会发生些什么。
到时候自己是正常的小孩,可以去人流量大的地方买最香的蝴蝶酥,可以交到许多朋友坐船游历四方,也可以……一切都可以。
但孩子们的兴趣转移速度太快,好不容易“接纳”自己的社团小组转眼名存实亡。
直到某天帮助邻居阿姨取报纸,视线无意间扫过两行小标题——后半夜或将出现百年难遇的流星雨。
啊!
宋不周第一次激动地叫出声,把对这反应见所未见的家人吓了一跳,一大一小不约而同停下手中事,慌里慌张围过来捧着脸和胳膊上下左右检察了半天确认没有受伤才放心。
反而“罪魁祸首”直到晚饭结束都心情好好,正提笔在日记里做细致入微的规划。等到夜幕浓郁,非常顺利地提前一个小时在天涯海角占据最佳观测点。
距离预报时间半个小时。
超过预报时间一个小时。
超过两小时十五分钟后,流星没有出现,周围连人影都没有,素来迷信的塞佛居民们门窗紧闭,静得不可思议,放眼望去只有一个小男孩抱着自己在湿漉漉的冷风中发抖。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想不通,又在心里反复回忆彗星与流星的差异确定自己的理解不存在任何问题。
但等到迎风努力睁开眼时,整个人都楞住了。
原本预报中晴朗的夜空出现许多厚云层,别说星星了,就连月亮都无迹可寻。空气阴湿寒冷,万物落寞萧条,身后的树叶哗哗作响,当人站在最高点俯瞰,脚下的塞佛岛更像是传闻中孤独的无人岛。
流星或许被云挡住了。
不死心的男孩这样猜想,安安静静双手合十,虔诚闭上双眼,一字一顿在心中用清晰的语言表述心愿,还在最后奉上真诚致歉,希望厄运缠身的小孩也可以拥有神明大人垂爱的机会。
成功了吗?
貌似没有。
因为记不清愿望许到第几个,他就整个人悬浮失重躺在石头上,后背和肩膀硌得生疼,冰冷雨水滴落速度越来越快。
14/54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