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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暖色调眷顾的角落里, 宋不周整个人深陷在层层叠叠的灰棕色绒被下, 一只爪子还紧紧攥住抱枕, 半睁着眼睛像只刚从失重眩晕中缓过来的猫咪。即使旁边的人提前做足了功课, 随身携带的百宝箱中装有酸梅山楂与小包装柑橘味香水,各种贴纸和药丸更是一应俱全,结果都没能成功避免晕机症的发作。
要知道,毫不夸张地说,这十三年来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呆在青苔书店,小时候为“隐身”堆起来的书屋已经扩大至整座书店,它能阻隔一切新鲜事物,将固步自封体现得淋漓尽致。
甚至“宋、不、周”这三个字已经成为一个形容词,但凡在岛屿上有人显露出懦弱守旧的状态都会被同伴戏称——“喂,你宋不周啊?”
不过年轻群体中也有小部分对自身价值判断并不依附于他人的……特立独行者。
自从夏洛离家出走意外发现角落这颗美丽的遗珠后,便自顾自划起友谊的小船,隔三差五登门拜访。老板大部分时间闷头读书不招待,或者故意说些晦涩难懂的话让对方失去兴趣,只有听见过于不堪入耳的发言才忍不住说道说道,后来被磨得没了脾气,见怪不怪反倒脱敏了。
可能是这个转变让夏洛发现微弱希望,身为最会伪装的观察者,夏洛打着不正经的招牌,用软磨硬泡的功夫企图带动对方,结果不出意料,次次无功而返,哪怕带着同学去活跃气氛,冷面老板的温度与传言都能在短短几周后将其余人尽数劝退。
又变成独自前来的夏洛有一肚子吐槽的话,类似于那些家伙浅薄无知,那些家伙缺少发现美的眼睛,思来想去,最终只是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穿堂风吹过,宋不周执拗地捧起已经读过不知多少遍的诗集,他一直这样,一直清楚,心中镜面反射出来的是自己对新鲜事物——此“新鲜”的对照基准为十三年前——存在天然抵触。
或许是刚刚的抵触反应太明显,乘务员前来询问餐品选择后贴心为两人续上温水,柳烬礼貌道谢,转身用右臂撑起宋不周的后脑,左手扶住水杯喂人喝下两口,摸摸头柔声道:“亲爱的,放轻松。”
皱成一团的人轻轻吐气,折腾半天酸苦的胃口终于舒服下来,脸色也缓和不少,其实作为第一次乘坐飞机的人来说算是适应能力较好的了,甚至在旁边的人为防止眩晕症状加重而欲要拉起窗帘时,他还有力气抬手阻止。
“没关系,我喜欢这些云。”
柳烬听话地收回胳膊,小声嘀咕:“真令人嫉妒,宋先生不如多看看身边的人。”
宋不周如他所愿转过头来,语气天真:“可你不会变啊。”
飞机掠过无数航线再也不可能经过相同的云层,记忆是需要靶点的,记住此刻的样子,未来随时都可以回到这里,大概这就是文艺病吧。
“那这些该怎么处理?”柳烬随手拿出两张不知道具体什么时间被塞进大衣口袋的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狡黠地扬起嘴角,“你看。”
不算罕见,在没有互联网的密闭空间里人际交往通常会恢复最原始的手段,语言……或者奇怪的“书信”。
本应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的人像是突然联想到新功用,跃跃欲试做起社会调查,可演惯了电影之后表现出来的状态实在夸张,比起上勾吃醋,更让人想翻翻四周有没有隐藏摄像机。
见对方没有反应,柳烬刚要继续表忠心,就看到眼前的人不动声色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三张已经涂黑的纸条放到桌板上。
两女一男,走在登机桥过程中光明正大塞给宋不周的。
伴随意味不明的眨眼和飞吻,就算是原始人类也从小说故事中了解过这是什么意思。落座后他率先从自己背包侧兜取出记号笔均匀涂抹,随后收进口袋等待丢弃时机。
然而,这一系列动作都是在旁边人埋头翻包寻找晕机装备时发生的。
柳烬:……
这并不是一场比赛,对吧?
为什么莫名有种失败但很开心的错觉。
“你的给我做什么?”胜利者心不在焉地挪回目光,盯着还迟迟未放下的手非常不解。
柳烬换作双手捧起上交的姿势,无辜的淡金色眼睛像是在说“这问题的答案不是一目了然吗”,但又想了一下觉得对方大概率领悟不到这层,便直接给出天衣无缝的回答。
“我惧内。”
他编的,最多只是想挑起眼前这个人的情绪波动,俗称打情骂俏。
精神不爽利,懒得再次深入讨论关系问题,宋不周推开他的胳膊,面上毫无波澜:“真行。”
“怎么处理?”
“你随意。”
一如既往的反应。
观察生活是演员的必修课,不同于“男孩的心思你别猜”或“嘴上说着随意其实另有含义”,宋不周语气稀松平常。柳烬曾经细数过,认识以来还从没见过这个人表现出类似吃醋的情绪,放在以前自己可能会黏着人不放手直到得到想要的反应后才肯罢休。
但心境在短短四个小时之前发生了转变。
现在他也能笑着将纸条上的数字涂黑,五张叠在一起放进回收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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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请问是……”
四个小时之前,候机大厅人满为患,大屏幕上不断更迭密密麻麻的航班信息,来自各个国家的旅客用肢体语言无障碍交流,全副武装从休息室自助区拿了些零食低调路过的柳烬听到耳边传来一句小心翼翼并带着期许的问候。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见一位背着绿色登山包的运动系女生,明显也是即将开启长途旅程,站在她左后方的男生从头到脚都是同款装扮,一脸宠溺的笑容但并不靠近打扰,应该是她的恋人。
“Hi~”
柳烬摘下墨镜,半鞠躬以示绅士礼节。
说实话,他并不反感粉丝闯入自己的私人时间,支持一个在人生中大概率不会与自己产生交集的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追星本质是追自己,能够为如此珍贵的情感给予反馈对于艺人本身来说也属于难得的机会。
不过社长再三警示过切忌在公共场合引起骚动,他只好维持口罩原状,弯腰与人对视同时降低音量。
是位可爱的粉丝,喜欢极限运动,粉上自己是因为她在人生低谷时期看到名为「柳烬想要的,最终都会落入他手中」的励志向剪辑视频。
两人交流得非常愉快,只是后者在问答过程中注意力很难完全集中。
原因很简单,余光里绕不开某个显眼存在。
——有人坐在大片落地窗前的墨绿色沙发上,懒洋洋等待观赏日出。
背景视野宽阔,深蓝浅蓝渐变色的天幕被规整切分。
逆光中看不清楚对方有没有回望自己。
“OK,谢谢你的喜欢,”柳烬收起钢笔,递出照片时还一只手遮在嘴前说起悄悄话,“约会过程中跑来追星,男朋友不会吃醋吗?”
临时起意的问题。
身为演员,他经常很入戏地利用各个角色身份对粉丝说些对方听了会开心的漂亮话,但刚刚走神之际本体突发奇想:宋不周对于自己约会中途过来接待粉丝会是什么态度呢……
他非常会做对比,前提是有个参照物。
“不会的啦,”女孩咧嘴笑得很幸福,回头大方朝男友挥手,“我们已经订婚了。”
简单的答案。
订婚吗,也就是在某种程度上达成协议…可自己连正式的男朋友还不是,这可以对比吗?
与粉丝道别后,柳烬站在原地晃了晃神,目光最终还是停在远处大半张脸藏在渔夫帽下的人身上,很好看,尤其在亮了不少的背景与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脉前像位疲惫打盹的年轻山神。
半分钟过去,他重新端起餐盘。
比起思考“不在意”或“习惯性冷漠”这种让人心寒的字眼,貌似更愿意相信彼此处在“订婚稳定期”。
跳过几个步骤而已嘛。毕竟无论从哪个节点算起,他和宋不周认识的时间都不短,内里从翩翩蝴蝶到裹满苔藓的卡罗拉的全过程,相信眼下没有任何人比自己更完整地见证过。
当然,“内里”是被主人刻意隐藏起来的部分。一直以来,宋不周的外在情绪简直淡到比温开水还无色无味,在喧嚣杂乱的社会生活中每分每秒以放空态自我保护,闲杂人等可能永远都不会窥探到其内心活动的万分之一。
也正因如此他动荡的内心被藏得太深,藏到引发炎症也不愿医治,这样固执的家伙在略过太多转变步骤后开窍般直接接受了建议,相信没有人会轻易相信,甚至更加患得患失,认为对方心里肯定有数不尽的鬼点子。
但在半个月前计划办理护照的早晨,宋不周无奈拆开手腕上的领带:放心,我说话算话。
他一点都不懦弱。
哪怕身体单薄,精神维持力因常年拘在书店而严重退化,宋不周也在这一个月内出乎意料地如约完成了旅途前期准备。
此刻广播提示某架飞机即将开始检票,大厅又热闹起来,绕过匆匆而过的人影与行囊,只能于缝隙中看到他身心放松在阳光下闭目养神的模样,像一棵优雅安逸的植物。
离群索居的人就算再入人海依旧气质独特。
柳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靠近,趁机偷拍,并将满意的作品归档在名为“爱人”的相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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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糟糕,忘记静音。
乘务员及时出现送来餐食,柳烬故作镇定将手机收进大衣口袋,生怕某人发现自己这个珍贵的小相册。
等狐狸将尾巴藏好,宋不周感觉自己的座椅被人工调正,只好从善如流降下一半布帘,再怎么喜欢云却也真的难以适应恐高症状,他刚想转头说自己有些没胃口,目光就被电视画面吸引。
电影节入围作品合集,名人专区以及“猜你喜欢”。
猜得挺准。
好像又有些胃口了。
锡纸包装打开后饭香扑鼻,飞机餐根本没有人们说得那样恐怖,他看了看自己的又自然而然看向旁边桌板上的。
柳烬意会,笑着说:“都是A套餐,只不过将你的冰激凌换成了布丁。”
宋不周“哦”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柳烬笑意不减,也拉长音“嗯”了一声,托住下巴回忆:“记得之前咱们一起吃圣代,你吐了一整夜。”
“……”宋不周嘴硬,“胃是情绪器官。”
“现在情绪可以了?”
“嗯。”
还挺肯定。
柳烬忍不住勾起唇角:“那吃一小口我的。”
倒也不错。宋不周不再得寸进尺,喝了两口温水准备享用人生中第一次飞在天上吃的食物,同时目光黏在属于自己的这块屏幕上,平时不理解人们边吃边看的习惯,现在忽然觉得干吃饭确实无聊。
旁边这位在榜明星估计有读心术,毫不犹豫为人做出选择,单手在屏幕上进行一番流利的操作,下一秒身为混血的他操着一口标准英腔在荧幕散发魅力。
很难让人对故事中的悲惨主角与正咧着幸福笑容坐在旁边的家伙产生联想。
宋不周为了看得清楚些,戴上框架眼镜。
“耳机插上了吗?”
“插上了。”
“能听到声音吗?”
“嗯,有点小。”
柳烬服务到位,利索地提高音量,设置完毕后余光扫到右侧有人顺其自然递过来一只右耳机,很诱人的邀请,但他还是摆手拒绝了。
“你不看吗?”宋不周好奇地歪头。
柳烬的视线落在衣着华丽且即将一无所有的“自己”身上,轻声道:“好不容易出戏,再看比较危险。”
观影者下意识点点头,但看样子已经被影片主人公低沉的自述夺去全部注意力。
导演构思精妙,在片头一阵凌乱快剪与物品碎裂倒塌的嘈杂后骤然静得鸦雀无声,紧接着又在观众好奇心最强的时刻喂上酸涩味道的镇定剂。
剥夺感官,调动情绪,忧郁的大提琴声横穿其中,预示人物命运。
口口声声说不愿再看的家伙在咀嚼过程中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飘忽不定的眼神,好在电影的前三分之一平淡无奇,没什么刺激画面。
柳烬饰演的主角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他身穿灰色开线毛衣,戴黑框眼镜,金色的头发经过妆造师的处理发白如漂洗过的枯草,整个人像堆散架的骨头坐在窄小书桌前,羽毛笔沾墨水迸溅到墙壁上,他目不转视化身人型打字机分秒不停歇,手中笔尖与纸张摩擦声诡异地充斥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无聊的画面并没有持续太久,大概在奔着欣赏美颜赶来电影院的粉丝发出抱怨的前一秒,衣冠齐整面容干净俊朗的作者就出现在华丽放映厅接受采访,举手投足应对自如,这部分更像是演员的本色出演,而他嘴里所说的破败阁楼故事,下一秒再度转为文字浮现在泛黄的纸张上。
虚虚实实,迷晕观众,谁是塑造者,谁又是被塑造出来的。
看到中段时便会发现,小作者每日收到的棕色信封才是指引他创作的动力来源,毫无疑问,那是他在世间最最心爱之人寄来的,虽然从头至尾没有露面,两人的隔空对话却能牵动人心。
镜头倒置,回信者的手由纤纤十指猛然变为肥腻的男人,黑色沙尘暴扩散铺满整个画面而背后的人影显然不止一个。
资本暗中操控才华赚取利益,是真实的还是笔下虚构的故事。
主人公也像是被困进无限漩涡,最终在精神病院每日饰演爱人的角色度过余生,神经质癫狂的美在水晶吊灯下翩翩起舞,“无法承受”这几个字不用任何旁白直接让观众切实感受到,日复一日的心灵折磨,黑框眼镜断裂在银色刀叉旁,他最后在病友的掩护下走到楼顶纵身一跃。
进度条刚刚行至四分之三,屏幕里的“柳烬”被宣判死亡。
宋不周双手紧张地蜷缩进毯子里,饭没吃多少,甚至被人收走也丝毫没察觉。
他太投入,转过头时猝不及防对上其实已经观察这边许久的视线。
那双温柔专注的眼睛顿时加了几分调戏意味做遮掩,还冲人做了个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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