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民宿被橄榄树群环抱在中央,枝叶随风簌簌,就像昨晚他们看的经典电影《普罗旺斯的夏天》,一切都是慢悠悠的,温暖且明亮。
只是住在民宿里的人非但没被同化,反而越发急躁。
柳烬小心翼翼抬手,按住抽疼的太阳穴。
距离真正面对北极圈还有许多时间,但没人受得了每分每秒都有个定时炸弹踩在神经线上跃动不止。
他又低头将目光放在怀里沉沉睡去的宋不周身上,手指轻轻碾摩他的黑色发尾,俯身再靠近些,观察到眼睫阴影轻微起伏时才终于心安。大约是夏天更易疲劳,在纱帘漏进来的几丝天光下,怎么喂都喂不胖的青苔老板说完那九个字之后几乎没有力气将人推开,便很快进入了安眠。
这种感觉很熟悉。
手机屏幕带着“利维”名字一并亮起时,柳烬失神地想到从前在郑席庄园地下室里,两人也曾在写着希腊文的门牌后如此相互依偎。红色的暗房,幽蓝的水箱,窗外寥寥人影,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绕过刻有“meraki,将灵魂投入到爱的事物”的门牌,习惯成自然地涉足郑席私人领地,那地方每天都需要打扫,特定的时间段内所有人都对里面的情景见怪不怪——金发男孩抱着黑发少年,像现在这样,一个注视,一个安眠。
而那段刺痛的记忆也真如柳烬当时所愿。
只有一人记得。
从恍惚中抽离出大半,他简单回复“知道”后静音手机,重新抱着黑发少年闭上眼睛,在光与影的分割线上,陷入自欺欺人的梦境中。
最近,他们对于过去的话题触及得越来越少,熙壤和塞佛岛貌似正渐渐淡出视野。
柳烬以为这样就可以维持现状。
直到夏天正式结束,他才意识到,纸永远包不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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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入八月,秋季第一天,世界变得黯淡无光。
新闻上说马赛附近突发暴乱,示威人群聚集,违规车辆众多,在交通混乱的情况下警方出动,追捕过程中又将一名抗议群众当街射杀,致使双方冲突更加激烈。
电视直播画面被火光和烟雾包围,还有趁乱抢劫的混入其中,损失不计其数,不少人手持发射装置控制烟花,像组装而成的定向爆炸武器,无差别攻击。大部分涉事的都是青少年,烧车,□□,店铺被掀翻践踏,乱成一团。而民宿紧挨着的街道也熙熙攘攘,貌似组建了新的游行队伍,正在慢慢绕圈企图挑起纠纷。
长时间浸泡在温和与安逸中,都快忘记世界是如此动荡。
一切存在都瞬息万变,没有什么会是永恒。
柳烬正和即将离开法国的韩冬会面,轻抚手边花瓣时刚好看到手机弹窗刺目的预警,他几乎立刻将方才两人之间稳重的对话抛在脑后,直接夺门而出,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
两点距离不算近,但他脚步匆匆,没费太久便钻进熟悉的层叠树冠,听见民宿附近的骚动,看见闯进去搜查的人再度涌出,喧闹声,尖叫声,以及爆破声接连不断,没人能想到一个月前带来欢呼的烟花放到现在竟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信号。
但这还不算最令人无法思考的情况。
慌乱中柳烬踏上第一级台阶,余光似乎瞄到草丛里有张废纸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人声,风声,心跳声,所有声音霎时消失,化作耳鸣横贯大脑。他怔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死状沉没在绿涛里。
敏感的神经被再次挑起。
溃乱的内心流动着不止后悔,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折磨,他攥紧手里破败的花束,抛却一切杂念,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推开门,径直路过玄关,越过歪斜凌乱的家具,与地毯上面无表情的人目光相接,心下一沉。
外面的队伍渐渐走远,爆破的余韵是骤然安静。
房间里明明灭灭照着柳烬脸色惨白,甚至有点魂不附体。
他的淡金色眼珠里映出窗外绿影,以及地上散落的照片,有正面有背面,右下角印有专属于郑席的标记。而宋不周几乎是无助跪坐在地毯上,周遭尽是零七八落的碎片,上面显现出的画面窥视部分已足够触目惊心——布满淤青的躯体,被血液染色的纱布,更多的是被拍摄者身上同一款式的墨绿色裙子,其褶皱如拼图凑成漩涡,让中央的人看上去拥有偌大裙摆,像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审判者,又像灵魂停滞的可怜人。
“听我解释”这四个字缠在舌头上说不出口,堵在心里生满铁锈。
柳烬只能保持缄默,固执地回到玄关里,将门反锁,挡在门前,在屋里那位反应过来想要逃离现场的时候,将人禁锢,环抱。
手里的豌豆花碎了满地。
只能用亲吻逃往时间暂停的裂缝中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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豌豆花花语:你要记得我。
今年过去一半啦!希望大家下半年幸福快乐~
第31章 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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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间能暂停就好了。”电话对面的秦恒没来由发出今日第一声感叹。
登机口排着长队, 纷扰一片,有不少衣着混搭的吉他少年夹在其中。他们洒脱又自由,偶尔撩拨琴弦漏出几段旋律, 即时的灵感与旁侧整点亮起的光柱相伴流窜至各处,团团包裹这一特殊场合并赋予其更多的感性色彩。
而航站楼从不缺少这种感性。
作为世界通用的中转基地,每时每分都在上演“分别”与“重逢”, 在时间充裕的条件下坐在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 远远看去, 眼前类似于多场不同主题的戏剧在相同空间上演, 没有主配之分,当然,也会存在格格不入的元素。比如三点钟方向的沙滩椅区域就坐着五位熟悉的陌生人, 正以一种极为夸张的看报纸姿势掩盖自身私家保镖的气质。
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暗杀, 估计早就被对家发现并KO了。
越过这群没用的剪影,望向更远处那面偌大玻璃。
窗内,人影匆匆,窗外, 日升月落,多架飞机繁忙交错, 似乎大家的生活都井然有序且有清晰目的地。对比之下放空发呆的夏洛就稍显无聊, 慢吞吞放下盛满苹果汁的高脚杯, 直到广播通报声结束, 注意力才终于从跳动的航班信息挪到左耳话费如流水的跨国通电上。
“虽然但是, 就算能, 也不要停在此时此刻吧?”
天气潮湿发闷, 海外制冷系统凡遇高温必崩溃, 因此体感并不算舒适, 再加上由马赛开启的暴乱还未完全平息,处处水深火热,“拼凑海玻璃”三位群成员又散在不同地方,分手的分手,吵架的吵架,天高皇帝远的天高皇帝远。
此时此刻,实在是……
他整个人向后靠了靠,盯着天窗小声念叨着:“实在是,太破碎了。”
你看,连断断续续的信号都比平日碎得更胜一筹。
见对方没再说话,夏洛闭目养神,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开始泪眼婆娑地盯着一个位置愣神。
很难想象,戴高乐机场空地有株茂盛的装饰款枫树。
金灿灿的,还挺好看。
立在大厅里倒也不算突兀。四季轮替,色彩渐变,被誉为“一封情书”的戴高乐自然紧随巴黎之秋进行更新迭代,搭配原本的七十年代小酒馆设计特色,桌面玉米色威士忌里冰块晶莹剔透,橘黄色枫叶片与吊顶的灯成排照应,色调一脉相承,优雅永不过时。不过设计师的野心远不止于古着韵味,也为此添加了不少现代化设施。
夏洛方才窝在PS5游戏区研究半天,平时玩惯了手机上消磨时间的消消乐,对这种手柄款真有些跃跃欲试。结果选来选去,最终仍旧是两手一摊得放弃。
除了看不懂法语版规则介绍外,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现在那么多游戏都需要双人合作。
爬梯子要手牵手,通关钥匙一人一半,做个饭都得一个切肉一个切菜,还能不能独立行走了啊?
周围的人们顶着一米八、九的高个,三五成群玩得倒挺欢实,只有他又回到无所事事的状态,闲逛两圈,转身加入另一拍照打卡的队列中。
当时电视屏幕上正播放奥黛丽赫本的经典之作,进度条已经行走到故事尾声:安妮短暂地体验了自由和爱情,但因肩负国家重任,最终还是回到皇宫继续履行公主的职责。她与记者意味深长的对视,也仅仅止于对视罢了。
某个瞬间,夏洛甚至厚脸皮地认为自己和乔·布拉德利的处境有些相像。
一场“罗马假日”落下帷幕,如今生活中所有扰乱因子终于要复归原位。
航班信息不断刷新,时间越来越近。
登机必经之路熙熙攘攘,目之所及的墙面上还印着几行大字。
——“Paris ne vous oubliera pas. ”
——“巴黎之忆为君载。”
夏洛随波逐流,对着这句“最美翻译”拍了张照。
巴黎之忆为君载。
君之忆同为巴黎载。
第二句更适合些,因为自从塞纳河游船行程结束,他一直没有离开巴黎这座城市。
面对朋友的询问,当事人言不由衷地将全部原因归结为——懒。不过事实正相反,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完全荒废,语言不通的阻碍在科技时代根本不算什么,努努力照样能找到阶段性的立足方式,麦当劳肯德基,快餐慢餐,端盘子调酒,体验生活同时养活自己并不困难。
周围同事大部分是勤工俭学的留学生,他也不经意间了解到不少法国留学日常,似乎也能和某人经常与自己分享的故事相对应,因此总是听着听着便开始思绪恍惚,倒真像个失恋的人,每日状态都不大对劲。
尽管如此,仍存在不少向精神低迷版“Falling into summer”搭讪的人。
这些受到校园气息熏陶的清爽大学生十分热情地邀请他去学校参观,出席社团活动或音乐会,品尝一些先前已经被某人安利过的美食,跳着依旧会踩脚的舞蹈,约会节奏适中,心情较为愉快,照这样下去遗忘掉什么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是没有可能。
不是,没有可能。
当这个念头真正冒出来时气氛刚好,正是同某位男大相对而坐了解彼此的问答环节。
浪漫电影里暧昧期关系推进的必备桥段,某些情话该是张口就来。
对方看了眼手表,笑着问他计划何时回国,随后不等听到答复就先以眼神示意左侧,那块每桌都摆有的标牌。
他们当时坐的正是“暂停时间”的那桌。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驻唱歌手登台随机挑选今日主打曲,夏洛转头看了看,面无表情,昏暗的光线将这点不算礼貌的挂相适度遮掩。他回身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想了想还是扫兴地说出希望暂停在自己乘船离开塞佛岛的前一天。
好吧,看来失恋会让人情商降低。
坐在对面的人果然神色僵了一瞬,但还是尽量维持心平气和,顺着话音问出“那么,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放在以前,夏洛能编出几套说辞把对面的人撩拨得心服口服,可现在听到这个问题,他只能做到冷脸回复固定句式。
“男朋友死在巴黎了,
我挺喜欢他的,
打算也……”
通常不需要说完后话,对面的人已经被吓跑。
音乐声继续,夏洛独自坐在第一次光临此店时相同的位置,一杯接一杯,醉晕晕地看着顾客来来往往,在心里不得不承认虽然这阵子时常后悔当初同意双人游的决定,但事实上更希望时间暂停的节点还是听到韩冬说“对不起”的那天。
可惜。
不知道当天喝了多久,在被一道影子笼罩到彻底昏厥过去前,他的心里冒出过不少想法。
可惜,时间暂停,根本不存在呐。
“或许科幻就是在人类这样的愿景下产生的,”秦恒单手摆弄着青苔书店里潮湿的架子,还不忘揶揄一句,“何况你那‘死去的男朋友’目前也不是没有复活的可能。”
分分合合的戏码,这两人上演的次数不亚于码头船只折返,看得多了就会明白,无论发生多大的事,天塌下来他们也能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和好,往往事情越严重,和好的方式越微小。
一时间不知道该将他们放在“令人放心”还是“令人操心”的队列。
甚至他这个局外人都能精准说出夏洛是在几月几日几时几分醉晕过去。因为就在同一时间,他收到一条好友邀请,以及大段大段关于醉酒醒酒护胃食疗等等毫无章法的咨询,最后还神秘兮兮附上一句不要讲此事告诉醉汉本人。
怎么说呢……他在这两位朋友的带领下,认识的大人物真是越来越多了。
当然,秦恒也知道这孩子酒量很好,毕竟是塞佛岛第一家酒吧的老板,浸泡其中可从未断片过,现在上演这一出也不知道是谁没给谁台阶。
总之,担心他们不如担心一下目前失联的那两位。
“不周回消息了吗?”秦恒盘坐在木地板上问。
“不出意外应该已经发生意外,”夏洛无力地滑动手机,“两个人消息不回,电话不接,真是愁死人。”
“经济公司呢。”
“一样的情况。”
“住的地方。”
“当然去过,已经退房,不知去向。”
“……”
分不清是信号问题还是心理原因,听筒里的沉默无限蔓延。秦恒没再说什么,打开烘干机,蹲着身子继续忙活手底下的“残枝败叶”。
前几日塞佛岛下了场暴雨。
这古旧的书店漏洞百出,不少书籍被水浸泡,潮湿的环境腐蚀木头,夏洛和宋不周都碰巧不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便只有他费心照顾着,还为此专门休了宝贵的假期,满打满算已经在这处寂静的地方呆了三天。默默无闻整理晒干发皱的本子,修缮门窗,扫除门外的积水,知道这里的老板喜欢青苔,有些长势不错的已经移植到玻璃瓶中化作微缩景观摆在门口的石阶上。
擦拭,晾晒,移植,发呆……
学无止境,秦恒不会像其余人那样鄙夷这种任由青苔布满外墙的行为,却也未曾真正理解过这类植物。毕竟医疗诊所讲究干净消菌,每天只顾得上严谨守律地清除掉这些绿斑,没有时间认真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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