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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显然是跑过来的,有几缕因为汗水而粘在了额头上,他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因为室内外的温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站在那里,和周围那些“上流人士”相比,就像一个误入“泰坦尼克号”头等舱的偷渡客。
然后,拜伦看到了我,他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克洛伊!”
“拜伦。”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很有礼貌。
他先是对我笑了笑,然后,转向了那个坐在我对面像女王一样审视着他的女人。
“你好,”他礼貌地点了点头,伸出手:“你一定就是克洛伊的老朋友。我叫拜伦·科恩。”
“维罗妮卡·肖。”她没有伸手,只是报上了她的名字。
拜伦似乎也毫不在意。
他极其自然地,拉开了我身边的那把椅子坐了下来。
“你还好吗?”他侧过头,小声地问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担心,“你昨晚……”
“我没事。”我赶紧说,“拜伦,我真的太抱歉了,我昨晚……”
“不,不,你不需要道歉。”他打断了我,“我只是在想你那条信息。你说‘很想我来’。所以我来了。”
“我……”
“我一直在想,”他似乎完全忘记了我们所处的危险环境,他只是沉浸在了他自己的思绪里,“我一直在想我们上次聊的‘观察者效应’。我在想……也许,感情也是一种‘波函数’。”
“……什么?”我被他这跳跃性的思维搞蒙了。
“就是,”他兴奋地小声说,仿佛在分享一个重大的科学发现,“当你不去观察它时,它充满了无数种可能性。它是爱、恨、友谊、冷漠的叠加态。但是,一旦有一个观察者,比如,一个新的观察者出现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
“它就必须选择一个确定的状态。”
我居然听懂了。
他在告诉我,他的出现让我的状态确定下来。
他甚至都忽略了对面的维罗妮卡。
直到——
“这真是……”
“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恶心的话。”
维罗妮卡开口了。
第16章 危险
维罗妮卡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在泥潭里打滚的野狗。
“你真的觉得,”她用那种要把人千刀万剐的慢语速说道,“这种从地摊科幻杂志上抄来的、一股酸臭味的情话,能打动任何人?”
我感到一阵窒息,下意识地看向拜伦。
然而,拜伦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他抬起手,扶正了刚擦过的眼镜,认真地纠正道:
“呃,实际上这不是科幻杂志。这是哥本哈根诠释的基本概念,由尼尔斯·玻尔在1927年提出的。而且……”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领口,一脸诚恳,“酸臭味可能是因为乳酸堆积...这是.....”
维罗妮卡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原本准备好的尖刻嘲讽,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包上。
“闭嘴。”维罗妮卡打断了他,她倾身向前,侵略性十足地盯着他的眼睛,“听着,书呆子。这里是一瓶酒就要花掉你半个月奖学金的地方。你坐在这里,就像一个小丑,不仅滑稽,而且多余。你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来了,这就是维罗妮卡的必杀技,她擅长利用阶级羞辱来摧毁男人的自尊。
但我并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沉默或结巴。
“羞耻?”拜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这是一个他没见过的生僻字。
“我不觉得羞耻,”他心平气和地说,“花高价在这样的环境里进食,从效用最大化的角度来看,其实是不理性的。”
说到这里,他甚至还要补充一句:“而且,我的奖学金其实挺高的。虽然大部分都用来买书了。”
维罗妮卡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她的表情从嘲弄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恼怒。她习惯了看到男人在她面前自惭形秽,而不是这种仿佛在观察外星生物般的理性分析。
“你是个白痴吗?”她不再维持优雅,声音尖锐了起来,“我在说你配不上这里,更配不上她。她和你在一起,只会降让她尴尬。”
拜伦转过头,看着我。
“克洛伊,”他问我,“你觉得尴尬吗?”
“我……”我张了张嘴。
“如果你觉得尴尬,我们可以换个地方。”他完全无视了维罗妮卡的存在,认真地提议,“我知道街角有一家墨西哥卷饼店。那里食物非常美味,且那里很安静。”
维罗妮卡气极反笑,她把那杯昂贵的红酒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你简直就是个没有进化完全的单细胞生物。”她咬牙切齿地说,“你根本听不懂人话,是吗?我在羞辱你!我在告诉你,你是个低贱的、无趣的、毫无性吸引力的蠢货!”
拜伦愣了一下。
然后,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
“哦!原来你在羞辱我啊。”
他点了点头,仿佛刚刚解开了一道难题,语气轻松得让人抓狂:
“没关系。维罗妮卡小姐,你的评价体系对我来说不重要。”
说完,他甚至体贴地拿起了桌上的水壶,给维罗妮卡那只空了一半的水杯倒满了水。
维罗妮卡死死地盯着那杯水,那表情就像那是拜伦刚刚吐进去的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维罗妮卡·肖,在这个名为羞辱的战场上,彻底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不可置信。
我转过头,看向维罗妮卡。
我看到了。
她的脸色,真的很不好。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玩味,没有了嘲弄。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思索。
也许她不明白。
这不在她的认知范围内。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一个男人,从她的吸引力,乃至她的羞辱中,表现的毫发无伤?
她可是看任何雄性生物一眼,都能让对方俯首称臣的人,这是第一次,无法掌控局面了。
三人的“约会”,结束得有点突然。
“嗡——嗡——”
拜伦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那副悠然自得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哦,该死。”他低声说。
“怎么了?”我赶紧问。
“是实验室,”他飞快地站起身,“我设定的一个监控程序……刚刚给我发了警报。读数异常。我必须……我必须马上回去。”
“很……很严重吗?”
“如果是泄漏,那就会很严重。”他看起来真的很着急。
“我得走了。”他转向我,脸上写满了歉意,“克洛伊,我……”
“快去!快去!”我赶紧说,“别管我们!实验室要紧!”
“好。”他对我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然后,他转向维罗妮卡,又恢复了那种礼貌。
“很高兴认识你,维罗妮卡。”
然后,他就跑了。
他离开后,桌子上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只剩下我和维罗妮卡。
还有那堆已经冷掉的食物。
我赢了。
她输了。
那个永远在掌控一切的维罗妮卡·肖,输给了一个她眼中的“loser”。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试图让我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得意洋洋,“你现在……怎么看?”
维罗妮卡没有抬头,她手里的叉子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挖着那已经稀碎的布丁。
“离开他。”
她的声音很轻,又很冷。
“……什么?”我的笑容僵住了,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震惊,没有了困惑。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
“离开拜伦,离他远点。”
我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
“Vee,”我摇着头,“你是……输不起,对吗?”
“我输不起?”她重复道,那双眼睛眯了起来。
“对啊!”我完全放松了下来,“你不敢相信,对不对?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存在一个男人,一个异性恋的男人,会对你不感兴趣。”
“克洛伊,”她的声音里带着警告,“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站了起来,我今晚第一次感觉自己比她高大。
“他让你失控了!你没办法掌控他,所以你就害怕了?”
“对,”维罗妮卡也站了起来,她死死地盯着我,她很严肃,她前所未有地严肃:“我害怕。”
“……什么?”
“你听不懂吗,你这个白痴?”她低吼道,“我叫你离他远点!不要再和他有任何接触了!”
我被她这种突如其来的严肃搞懵了。
“……为什么?”我莫名其妙地问。
她看着我,她的嘴唇在颤抖,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因为他……”
她似乎在寻找一个词。
“他有种……危险的感觉。”
……
危险?
拜伦?
那个连跟我说话都会脸红的拜伦?
他……危险?
我花了三秒钟,来消化这个词。
“危险?”我觉得维罗妮卡开始胡言乱语了,“Vee,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她怒吼道。
“你当然是在开玩笑,”我已经完全被这整件事的荒谬性给逗乐了,“难道,在你的世界里,一个男人不被你吸引就等于危险了吗?”
“克洛伊,你根本不……”
“哦,我懂了!”我打断了她,我感觉自己今晚大获全胜,“我全懂了!你不是觉得他危险,你是觉得他不可控!你宁愿我去和卡特那种头脑简单的蠢货约会,因为你可以控制他们!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但是拜伦,”我得意地说,“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你无法‘预测’他。所以……他危险了。”
“你这个该死的自恋狂!”我把这个词吐了出来,“你真是意识过剩!维罗妮卡,你听好了——”
我走上前。
“这个世界上,是存在不被你吸引的男人的。”
维罗妮卡的脸,在那一刻,变得惨白。
我没有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
我抓起我的外套,在餐厅里其他客人惊讶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出了“L'Orangerie”的大门。
我第一次,赢了她。
第17章 交往
隔天,艾斯顿大学被一阵压抑黏稠的气氛弥漫了。
那种感觉和布雷登·金的失踪不同。
失踪是悬疑和恐惧。
而这个,是绝望。
一个女孩,大二的学生,在清晨的第一缕曙光中,从歌德图书馆的钟楼上一跃而下。
尸体很快就被处理了,在大多数学生去上第一节课之前,校园警察就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清理了现场,用水管冲刷了那片花岗岩广场。
但你无法冲刷掉那种气氛。
我是在宿舍里,从普莉娅那里听说的。
那天早上我没有课,我难得地睡到了九点。
“你醒了。”普莉娅的声音很低,她正抱着她的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黑的。
“怎么了?”我揉着眼睛,“你们怎么都没去上课?普莉娅,你不是有课吗?”
“出事了,克洛伊。”普莉娅说,她的表情异常严肃,没有了平时的那种八卦的兴奋,“今天早上一个女孩从图书馆钟楼上跳下来了。”
“……什么?”
“一个大二的,历史系的,”普莉娅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叫萨拉还是什么的。她就‘啪’的一声。从顶楼跳了下来。我化学系的一个朋友,他住的宿舍正对着那边,他正好看到了,他说……”
“别说了,普莉娅。”由纪的声音在发抖,“我……我不想听。”
“不,你得听。”普莉娅固执地说,“你得知道,因为他们又在说那个诅咒了。”
“诅咒?”我皱起了眉头,“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普莉娅惊讶地看着我,“艾斯顿诅咒啊。我以为所有人都知道。艾斯顿大学,是建在一片不干净的土地上的。他们说,每隔一代人,这里就会有一次大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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