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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朕在。”时修瑾示意影一先不说话:“阿久想要?”
时久身子一僵,撞进时修瑾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盛着他读不懂的情绪,几分探究,几分纵容,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是想要吗?
当然想。为了晏迟封,为了那一线渺茫的生机,他连那个枯枝都想要。
可他也清楚,那是先皇求而不得的东西。
时修瑾缓步走近,缓缓抬眼看向他,声音温和得不像话。
“叫声哥哥,朕就给你。”
……?
时久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他有些错愕,险些以为他听错了。
这是什么要求?
时修瑾往前一步:“你还是恨朕?”
“我……”
“朕有的九节灵芝,不是那根枯草。”时修瑾道:“只是父皇去世后,他派去寻药的人才带着东西回来,朕不愿声张此事,便一直放在国库中。”
原来先皇当年,竟真的差点寻到了活的九节灵芝?
时修瑾定定看着时久,妥协道:“罢了,你不想叫就不叫,东西朕一会儿叫人送去给你。”
他是时久的兄长,但是却从来没有尽过兄长的责任。
如今,也只是偿还一二罢了。
时久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他看着时修瑾转身的背影,步履沉稳,竟没有半分要反悔的意思。
“……哥哥。”
这一声格外轻,但时修瑾却听见了。
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没有回头,只是喉结轻轻滚了滚,过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回应。
“嗯。你快回去吧,不必为此事烦心,缺了什么,同朕说就好。”
影一站在一旁,看着时久泛红的眼角,终究是没多说什么。
如今这般,其实早该属于时久的。
时修瑾对被他认可的人,真的很好很好 。
若不是他当年……
想起来,他便觉得愧疚。
他都这样了,时久还如此真心对他,拿他当朋友。
晏迟封还没有醒来,时久在燕王府就见到了一个更令他不可置信的人。
“阿姐?!”
他的身后,还跟着来给他送药材的影二。
对方看见时宁的脸,显然也被震惊了一下。
谁懂,又一个死了好多年的老上司诈尸了。
他也算是天影阁的老人了,资历比影一还久,当年他刚入天影阁时,阁主还是被称为零号的时宁呢。
时宁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眸中有些复杂。
这可真是太久远的故人了。
久远的她差点就不记得了。
她先是骂了时久一通,说他忽然敢背着她来什么大梁,然后又是骂他不斩草除根,灭门就灭门,不灭干净居然留着一堆祸患。
时久没说他当初留着暗十三就是等着有一日他能来杀他的。
要是说了……
算了,包被阿姐一顿揍的。
时宁的声音又急又厉,伸手就往时久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大得让时久龇牙咧嘴。
“我说话还不听了?”时宁道:“你还没说,这个姓晏的有什么好,值得你又死心塌地的回来。”
“这事……”
这事有些说来话长,解释的不好可能让阿姐寒心。
第112章 合作
时宁来此,当然不是一点原因都没有。
她如今贵为皇后,比从前是太子妃时,更多了一层束缚。
之所以百忙之中前来——
自然是看看晏迟封死了没。
要是死了,那她顺带把时久带回去,要是没死……
好吧,她也不能把他弄死,否则时久这她也不好交代。
其实她就是许久没见过时久,有些想念。
当然,最主要的是,她想来找时修瑾商量一下炎国和梁国联手的事情。
皇宫。
时修瑾对时宁的前来毫不惊讶。
“皇姐可算是来了。让朕好等。”
他将桌案上的折子递给时宁:“姜忱那小子,果真不安分。”
“齐国多年前便有逐鹿天下的意思,姜忱更是从不掩饰他的野心。”
时宁打开折子,表情变了一变:“……崔邵?”
“皇姐认得他?”说完时修瑾又觉得自己在说废话:“也是,他是皇姐的姨父。”
“重点是这个吗?”时宁道:“迟家在齐国已经被打压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又……”
她这话说的犹抱琵琶半遮面,意犹未尽。
“皇姐,有件事朕想问问你。”
时宁抬头。
时修瑾道:“你到底是大梁的公主,还是炎国的皇后,亦或者……是齐国义阳公主的爱女呢?”
时宁皱眉:“你什么意思?”
“朕只是想确定一下皇姐的立场。”
时修瑾道:“毕竟,你的血液中有一半属于齐国 ”
“你觉得,就凭姜忱和燕归对阿久做的事,本宫会原谅吗?”
“这也是朕不安的地方。”
时修瑾道:“朕待阿久,亦不好,大梁待你,亦不好。皇姐心中对于大梁,到底是什么看法。”
时宁指尖猛地攥紧了折子,她抬眼看向时修瑾,眼底翻涌着冷意,却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觉得呢?你觉得我会如何?”
“若是从前,我定要觉得皇姐非要将大梁搅和的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时修瑾道:“但如今,朕觉得皇姐心中亦有大爱,不会为了一己私欲祸乱百姓。”
“大爱?我可担不起这两个字。”
她一个杀手出身,跟她谈大爱,不觉得可笑吗?
时修瑾摇头:“可朕听了一个故事,是关于皇姐和姐夫的。”
时宁的指尖骤然一顿。
她道:“影一告诉你的?”
“他现在叫时肇。”时修瑾道:“听闻,当年皇姐救下了跌落悬崖的姐夫,与他日久生情,互相扶持?”
时宁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嗤笑,笑意却半点没抵达眼底。
“那能说明什么?”
“路见弱小而救之,有这份善举,便够了。”
时宁指尖抵着眉心,似是在回忆那久远的旧事。
真久远啊。
当年的她,才十八岁,被塞进花轿下了药,以为自己只能嫁给齐国的老皇帝蹉跎一辈子了。
就在她绝望时,时久打晕了所有人,掀开盖头,将她放走。
他说:“阿姐,你快走!”
后来,她逃啊逃啊。
身上的衣衫被划烂了。发丝散乱地黏在汗湿的颈侧,脚底被尖锐的石子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一路向着南方,只挑没人的地方走,饿了就吃野果打点野味。
就在她体力透支,几乎要栽倒时,鼻尖忽然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抬眼望去,不远处的老松树下,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暗纹锦袍,料子上乘,却被划得千疮百孔,胸口插着一支断箭,箭羽上还沾着凝固的黑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唯有那双紧闭的眼睫,偶尔颤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时宁的脚步顿住了。
杀手的本能让她想立刻转身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不知怎的,她瞥见那人紧攥的掌心,露出来的一角糖纸。
她想起了时久。
阿久很爱吃甜的。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脚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微弱,却还在。
就在这时,那人猛地睁开了眼。
一双漆黑的眸子,像是淬了寒星,明明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目光却锐利得惊人。
他说:“救我。”
时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染血的唇角,看着他眼底的笃定,忽然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不求回报的救人。
也是唯一一次。
时宁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时修瑾。
“无论如何,你我都不希望看见血流成河,战火纷飞,对吗?”
时修瑾道:“自然,朕不图后世留名能不能歌颂朕丰功伟业,武功卓越,朕只求朕的子民吃饱喝足,边关再无战事。”
“当然。”时修瑾道:“倘若齐国一定要行不义之事,朕不介意以暴止暴,以战止战。”
时宁冷哼:“你倒是和那男的截然不同。”
那男的只想后人夸他千古一帝,穷兵黩武,哪里管过百姓死活。
百姓都吃不饱饭了,开疆拓土又有什么用。
不知道那男的要是还活着,看到他最满意的太子居然这么和他唱反调,会不会气的跳脚。
时宁抬眼,眸色沉沉:“罢了,盟约我答应你,但有两件事,你必须依我。”
“皇姐请讲。”
“第一,联手之后,两军主帅由我来定。”时宁的声音斩钉截铁,“我要晏迟封挂帅。”
时修瑾微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第二,我不许你让时久上战场。”
“第二自然可以,至于第一……”他顿了顿:“燕王如今还昏迷不醒呢?”
“他会醒来的。”时宁道:“我已经让陆铭去了,他要是还抗不过来,那实在是废物,也不必挂帅了,我再另寻人选。”
“倒是这个理。”时修瑾轻笑一声,终于松了口,“朕可以依你。但有个前提——晏迟封挂帅之后,所有军令必须经由你我二人共同签发。”
时宁笑了:“怎么?怕阿久向着我,我策反你的一员大将?”
“那用得着你策反。”时修瑾不在意摆摆手:“他本来也没向着朕过。”
他和晏迟封的关系,还需要挑拨不成。
第113章 陛下……
燕归过得可谓的确不好。
他这些年做的孽,如今全然报应到了他身上。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打满补丁,沾满了尘土与草屑。
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露出的脚踝上布满冻疮,红肿溃烂,看着触目惊心。
崔邵甚至不用亲自折辱他,底下的人就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就是姜忱想要的吗?
是想告诉他,没了他他什么都不是,他不配也不能动自己的心思吗?
看啊,他随便挥一挥手,那些他拥有的一切就如云烟般消散了。
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些年,为了报仇他跪在姜忱面前卑躬屈膝,居然还是落得如此下场吗?
牢里忽然闯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攥着小臂粗的檀木板子,脸上带着凶神恶煞的笑。
“哟,燕大人还在这儿做梦呢?”为首的汉子一脚踹在他后腰上,燕归猝不及防,整个人狠狠摔在冰冷的泥地上,胸口撞得发闷,喉头又是一阵腥甜翻涌。
“拖起来!”
两人上前,像拎死狗一样拽着他的胳膊,
将他反手绑了个结实。燕归挣扎着,枯瘦的手腕被麻绳勒出深深的血痕。
“啪!”
一板子狠狠落在他背上,力道之大,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差点忘了,如今的他是重犯,牢里的犯人,不管提不提审,每日该挨的打一个少不了。
“啪!啪!啪!”
檀木板子带着风声落下,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旧伤上。
粗布短褐早就碎成了布条,后背皮肉绽开,鲜血浸透了身下的稻草,又黏又凉地贴在脊背上,冻得他牙关打颤。
他恍惚间想起自己当年他诬陷迟家人时,看迟家人受刑的模样,那时他站在姜忱身侧,锦衣华服,意气风发,只觉得那些哀嚎声聒噪得很。
“还敢瞪?”为首的汉子瞥见他眼底的狠戾,反手又是一板子,“死到临头还不老实,真当自己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燕元帅?”
燕归被打得眼前发黑,喉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汉子的靴面上。
板子还在落,只是力道渐渐弱了些。汉子骂骂咧咧地停了手,啐了口唾沫:“算你命硬,还能扛这么久。把他扔回去,明日接着打!”
两人解开麻绳,燕归像一摊烂泥般摔在地上,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姜忱……
这次是真不想要他了,要他死在这里了吗?
“老师想朕了吗?”
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惊得燕归浑身一颤,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向上抬。
牢门外立着一道玄色身影,姜忱负手而立,眉眼间是帝王的威仪。
他身后跟着的太监连忙上前,将牢里的血腥气挥散些,又替他挡了挡从缝隙钻进来的寒风。
燕归张了张干裂的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烂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姜忱缓步走近,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拂过他沾满血污的脸颊。
“老师,疼不疼?”
他的语气好温柔,却按在了燕归的伤处。
燕归浑身一颤,疼得他猛地绷紧了身子,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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