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认得这位老者,是刑部已经致仕的曹主事,曾在京兆尹衙门任职多年。若他记得不错,这位曹主事当年很可能参与过琉璃坊案的侦办。
机会来了。
林晏招来茶博士,低声询问:“方才上去的,可是刑部的曹老大人?”
茶博士点头,“正是曹磬曹大人。他致仕后,每逢初五、十五,必来小店品茶。”
林晏心中已有计较。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把扇子,扇面上是他亲笔所绘的墨竹,题有余尘所作的一首小诗。这把扇子还是去年余尘赠他的生辰礼,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登上三楼。曹磬的雅间门帘半掩,可见老者正独自品茶,面前摊着一本书卷。
林晏在门外躬身一礼,“晚生冒昧,见老大人独坐,特来请教。”
曹磬抬起头,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阁下是?”
“晚生姓林,单名一个晏字。”林晏恭敬答道,“方才在楼下品茶,偶见老大人上楼,想起家中藏有一把扇子,上面的题诗据说曾得老大人赞赏,故特来请教真伪。”
曹磬眯起眼睛打量了他片刻,忽然笑道:“可是那首《题墨竹》?‘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若是此诗,老夫确实在余御史处见过。”
林晏心中暗喜,忙将扇子奉上。曹磬接过细看,连连点头,“确是余御史的亲笔。想不到林侍郎与余御史相交如此深厚。”
“老大人好记性。”林晏顺势在曹磬对面坐下,“余兄近日卧病,晚生正要寻些文房清供为他解闷,故而今日特来清茗轩,想向行家请教些纸张的门道。”
茶博士适时地添上一副茶具,林晏亲自为曹磬斟茶,动作优雅从容。
曹磬品了口茶,缓缓道:“余御史的病,老夫也听说了。朝中少了他这般刚正不阿的御史,实在是可惜。”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林晏,“林侍郎今日来此,恐怕不单是为了寻纸吧?”
姜果然是老的辣。林晏心知瞒不过这位刑部老吏,便坦然道:“老大人明鉴。晚生确实另有一事请教。”
他压低声音,“晚生近日翻阅旧卷,见一桩琉璃坊古画调包案,其中颇有疑点。听说老大人当年曾参与此案侦办,故想请教一二。”
曹磬的脸色微变,沉吟片刻,方道:“此案已结多年,林侍郎何必旧事重提?”
“只为求一个明白。”林晏诚恳道,“晚生与余兄都认为,此案背后或有隐情。若真如此,岂能让真相永埋尘埃?”
曹磬长叹一声,“老夫就知道,有余御史在,这案子迟早要重见天日。”他示意随从退到门外,方低声道:“林侍郎想问什么?”
“据卷宗记载,案发后曾在伙计家中搜出作画工具,认定是他自作摹本。”林晏为曹磬续上茶汤,“但晚生看来,那摹本笔法精湛,绝非寻常伙计所能为。”
曹磬点头,“老夫当年也持此疑。但上官要求尽快结案,且那伙计认了罪,便不好再深究。”
“老大人当年勘查现场时,可曾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卷宗未载的细节?”林晏小心翼翼地问道。
曹磬闭目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雅间内一时寂静,只闻楼下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经你这么一提,老夫倒想起一事。”曹磬忽然睁开眼,“当日勘查琉璃坊的裱画室,室内有一种奇特的淡香,非墨非松,清雅非常。老夫办案多年,从未闻过那种香气。”
林晏精神一振,“可知是何物所发?”
曹磬摇头,“当时问了坊中众人,皆说不知。那香气两日后便消散了,也就未记入卷宗。”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老夫记得,那香气与荣国公府常用的熏香有几分相似。”
又是荣国公府。林晏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老大人指点。晚生还有一问,那认罪的伙计,听说后来病死在狱中?”
曹磬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此事...老夫不便多言。只提醒林侍郎一句:此案水深,涉事之人非富即贵,查证时务必小心。”
话已至此,林晏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收获,便起身郑重一礼,“晚生谨记。今日多谢老大人指点。”
曹磬摆了摆手,“老夫致仕之人,本不该再过问这些。只是...”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晏,“余御史是个难得的好官,你们二人,要好自为之。”
离开雅间时,林晏心中沉甸甸的。曹磬的警告言犹在耳,而案件的线索却越来越指向那个已经倒台却余威尚存的荣国公府。
下楼时,林晏又在二楼遇见了先前那位指点他寻苏文瑾的老者。老者正在与友人下棋,见林晏下来,含笑点头致意。
林晏心中一动,上前观棋片刻,见老者棋风稳健,已占上风,便赞道:“老先生棋艺精湛,晚生佩服。”
老者捻须微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年轻人可寻着苏文瑾了?”
“尚未,但已有头绪。”林晏答道,忽然想起一事,“晚生冒昧,想请教老先生一事:可知京城中,有何处售卖一种清雅非凡的熏香?气味非墨非松,却别具风韵。”
老者执棋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说的,莫非是‘雪中春信’?”
这次轮到林晏惊讶了,“雪中春信?这是何种香?”
“此香乃荣国公府特制,用料珍稀,制法复杂,极少外传。”老者放下棋子,正色道,“年轻人如何得知此香?”
林晏心念电转,笑道:“晚生曾在一位朋友处偶闻,觉其清雅异常,故想寻些自用。既是荣国公府特制,想必是寻不到了。”
老者打量了他片刻,方道:“荣国公府虽已没落,但府中旧人或有留存。你若真想要,或可去宝云斋问问。下月荣国公府珍藏拍卖,说不定会有此香。”
这真是意外之喜。林晏诚挚道谢,又观了一会儿棋,方才告辞离去。
走出清茗轩时,已是午后。阳光正好,街市上人来人往,喧嚣如常。林晏却觉得,这平静的京城之下,暗流汹涌。
他回头望了一眼清茗轩的招牌,这座茶楼果然不负盛名,一日之内,让他获得了诸多宝贵线索。而这一切,都将成为揭开真相的关键。
回到余府时,已是申时。林晏先去看望余尘,见他正在院中缓步行走,脸色比早晨又好了许多。
“今日气色不错。”林晏含笑上前,自然地扶住余尘的手臂,“周院使来看过了吗?”
余尘点头,“刚走。说再静养三五日,便可恢复日常公务了。”他的目光落在林晏脸上,“你今日收获如何?”
林晏将余尘扶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屏退左右,方将今日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当听到苏文瑾得罪他人、铺子盘出时,余尘的眉头微蹙;听到那伙计病死在狱中,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当林晏提及“雪中春信”这种熏香时,余尘猛地抬起头。
“你确定曹老大人说的是‘雪中春信’?”余尘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急切。
林晏点头,“后来那位下棋的老先生也确认了此香的名字,说是荣国公府特制。”他仔细观察着余尘的神色,“这香...有什么特别吗?”
余尘沉吟片刻,方道:“我年少时,曾在一人身上闻到过这种香气。那人是...我父亲的故交,后来成了荣国公的门客。”
这个意外的关联让林晏吃了一惊,“你是说...”
“我还不能确定。”余尘摇头,但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但若这种香气真的出现在琉璃坊的裱画室,那么荣国公府与本案的关联,就更加确凿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中,为二人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林晏将今日所得的其他线索也一一告知,包括苏文瑾可能在慈恩寺外卖纸,以及曹磬的警告。
余尘静静听着,待林晏说完,方轻叹一声:“难为你了,一日之内竟获得这许多线索。”
林晏微笑,“能为你分忧,是我的荣幸。”话出口,他才觉有些不妥,忙补充道:“此案蹊跷,揭开真相本就是你我分内之事。”
余尘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却未说什么。
晚膳后,二人又在书房详谈。林晏将今日所得线索整理成文,余尘则在纸上写写画画,梳理着案件的可能脉络。
“现在我们已知:第一,琉璃坊案发时,裱画室内有荣国公府特制的‘雪中春信’香;第二,涉案的苏文瑾在案发后不久即得罪他人,铺子盘出;第三,那认罪的伙计蹊跷地病死狱中;第四,摹本所用的澄心堂纸极为珍贵,可能来自荣国公府的赏赐。”
林晏一条条数着,越数越觉得此案背景深远。
余尘用笔在“荣国公府”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荣国公府。但荣国公已经倒台,为何还有人要掩盖此案真相?”
“或许...”林晏沉吟道,“此案牵扯的不仅是荣国公府,还有其他人?或者,案中涉及的不止一幅《寒林图》?”
这个猜测让二人都沉默了。如果真如林晏所说,那么他们正在揭开的,可能是一个庞大的文物盗窃网络,而背后的主使,恐怕至今仍在暗处活动。
余尘忽然道:“三日后慈恩寺市集,我与你同去。”
林晏立即反对:“你的身体尚未痊愈,不宜奔波。况且若真如曹老大人所说,此案涉事之人非富即贵,你露面恐有危险。”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亲自去。”余尘的目光坚定,“苏文瑾若真知道内情,见我亲自到访,或许会更愿意开口。”
林晏还想继续劝说余尘,然而余尘却抬起手来,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余尘的语气坚定而决绝:“我的决心已定,无需再劝。而且整天闷在府中,对养病也没有什么好处。”
林晏看着余尘,心中明白他的固执,但也知道再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说道:“既然如此,那到时候一定要格外小心。我会多带几个侍卫一同前往,以确保安全。”
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人的面容。他们彼此对视,微微一笑,无需言语,那份默契已然在彼此心间流转。窗外,月色如水,洒下满地清辉,给这静谧的夜晚增添了几分诗意。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已经有人悄悄地盯上了他们的行动。一场围绕着古画真相的较量,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暗流,正悄然涌动,而这一切,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133章 心疾如丝
深秋的午后,阳光如轻纱般透过窗纸,在室内洒下一层柔和的光晕。这淡淡的光线,给人一种温暖而宁静的感觉。
余尘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林晏见状,便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慢慢地走到窗边的矮榻上坐下。“整日躺着,身体反而会更容易感到疲乏。稍微坐一会儿,换个心境,对你的恢复也有好处。”林晏轻声说道,同时将一件厚重的墨色貂裘轻轻地披在余尘的肩上,然后仔细地系好领口的丝带,确保他不会着凉。
余尘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林晏细心地照料着。他的目光缓缓落在窗外那株已经略显枯黄的梧桐树上。几片残叶在枝头微微颤动着,仿佛在与秋风进行着最后的抗争。它们虽然已经失去了生机,但依然顽强地挂在枝头,不愿轻易飘落。
庭院里的菊花也已经开到了荼蘼,原本繁茂的花朵如今只剩下几瓣残花。这些残花在秋风的吹拂下,打着旋儿,悄然地飘落在地上,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无常。
林晏在他身侧坐下,取来一条厚厚的绒毯,轻轻盖在两人膝上。毯子是上好的羊绒所制,柔软而温暖,带着淡淡的薰草香气。他细心地将毯子边缘掖好,确保不会有寒气侵入。
“你昨日去京兆尹衙门,可还顺利?”余尘忽然问道,声音仍有些虚弱,但已比前几日清朗许多。
林晏微微一笑,“杜大人很是爽快,一听是你要查阅证物,立即就准了。”他刻意略去了自己为此多方周旋的细节,只将结果轻描淡写地告知。其实昨日他在京兆尹衙门等了近一个时辰,又亲自去证物库清点画作,来回奔波了大半日。
余尘转过头,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林晏,“我卧病的这些时日,辛苦你了。既要处理衙门的公务,又要为我奔波查案。”
林晏摇头笑道:“这算什么辛苦。倒是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好生休养,其他的都不必挂心。”他伸手将余尘肩上的貂裘又拢紧了些,“今日觉得身子如何?心口可还闷痛?”
阳光斜斜地照在两人身上,在绒毯上投下相依的身影。屋内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相和,营造出一片难得的宁静。
余尘轻轻咳嗽了几声,林晏立即递上一直温着的药茶。看着他小心吹凉茶水的侧脸,余尘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其实...”余尘接过茶盏,指尖无意间触到林晏的手,微微一顿,“那些年,比现在艰难得多。”
林晏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余尘。这是余尘第一次主动提及过往。
“那些年?”他轻声问道,语气平静,不想打断这难得的倾诉。
余尘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瘦的面容。“少年时,在族学读书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人人都道我天资聪颖,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是余氏一族的骄傲。却不知...”
一阵秋风掠过,卷起窗外几片落叶,沙沙作响。余尘的目光追随着那些飘零的叶子,久久才又开口。
“我父亲是余氏旁支,家境本就寻常。在我十岁那年,他又染病去世,家中更是艰难。母亲咬牙坚持,将我送进族学,指望我能够出人头地。”
林晏一言不发地聆听着,他深知这些过往对于余尘来说意义非凡——那不仅是一段充满艰辛的岁月,更是余尘内心深处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在族学里,嫡系的子弟们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仆从如云。而我……”余尘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连一方好砚都买不起,只能用他们淘汰下来的残次品。每到寒冬时节,墨汁常常会结冰,我只能呵气将其化开,然后继续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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