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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林晏早早起身,先处理了最紧急的几件公务,随后便来到余尘房中。
推门而入时,余尘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看书。晨光透过素帐,柔和地照在他脸上,将那过分苍白的肤色映得几近透明。
“今日气色不错。”林晏微笑着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完全退了。”
余尘抬眼看他,唇边泛起浅浅的笑意,“睡得很好,许久未曾这般安稳了。”
林晏在他床边坐下,“我让人准备了百合粥,稍后就用早膳。”他顿了顿,又道,“昨日你说的那些...我都记在心里了。”
余尘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低下头,长睫轻颤,“那些陈年旧事,本不该拿来烦你。”
“不,”林晏认真地看着他,“你能告诉我,我很高兴。”
两人相视片刻,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真诚与理解。有些话不必多说,彼此心照不宣。
用过早膳,林晏果真如昨日所说,与余尘讨论起那桩古画案。他将自己查到的线索一一告知,又拿出那幅仿作的《寒林图》,在余尘面前展开。
“根据你昨日的提示,我派人查了荣国公府的门客名单。”林晏指着画作道,“果然发现一个姓王的裱褙匠人,曾在荣国公府当差,五年前突然离开京城。”
余尘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看来,我们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窗纸,在室内洒下温暖的光斑。两人头碰着头,低声讨论着案情,时而争辩,时而会心一笑。
窗外,秋风依旧,但室内却暖意融融。那些深藏心底的伤痛,在彼此的懂得与陪伴中,渐渐化作前行的力量。
心疾如丝,缠绕着过往,却也连接着现在与未来。而这一次,余尘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那些阴霾,因为有一个人,愿意点亮灯火,陪他走过漫漫长夜。
第134章 素手调羹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庭院中的秋露在残荷上凝成晶莹的水珠。
林晏像一只猫一样,蹑手蹑脚地推开了余尘卧房的门,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会吵醒正在熟睡中的余尘。他轻轻地迈着步子,走到了床边,凝视着余尘的睡颜。
素白色的蚊帐轻轻飘动,仿佛为余尘的脸庞蒙上了一层薄纱,让他的睡颜看起来更加宁静安详。然而,尽管如此,余尘的眉头却依然微微皱起,似乎即使在睡梦中,他也无法完全放松下来。
林晏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床头小几上那碗几乎未动的汤药上。那碗汤药已经有些凉了,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余尘对它的抗拒。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余尘的汤药都剩下了大半。周院使开的方子本来就苦涩异常,即使是健康人连续多日服用,也难免会影响食欲。而余尘现在正处于病中,味觉比平时更加敏感,每次服药都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林晏不禁想起了余尘每次喝药时的样子,他总是皱着眉头,紧闭着双眼,仿佛那碗汤药是世界上最苦的东西。而且,余尘常常在喝下去不久后就会反胃,把刚刚喝下的药全部吐出来。
林晏悄悄退出房间,在廊下驻足沉思。秋日的晨风带着凉意,卷起他素色的衣袂。他知道,若是再不用些膳食,单靠汤药,余尘的身子怕是撑不住。这几日,他明显感觉到余尘又消瘦了些,原本合身的寝衣如今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穿过几重院落,林晏来到府中的小厨房。这个时辰,厨娘们刚刚起身,正在生火准备早膳,见林晏到来,都吃了一惊。
"林大人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掌勺的李嬷嬷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问道,"可是早膳不合口味?"
林晏微微一笑,"并非如此。我想借厨房一用,为余大人准备些药膳。"
这话一出,厨房里的众人都愣住了。林晏是朝廷重臣,又是客人,怎能让他亲自下厨?
李嬷嬷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大人想用什么,吩咐一声就是。老奴虽然不才,但也跟过几个大夫学过些药膳调理。"
"不妨事。"林晏语气温和却坚定,"余大人近日食欲不振,我想亲自为他调理。"说着,他已挽起衣袖,露出清瘦却有力的手腕,"嬷嬷若得空,不妨在旁边指点一二。"
众人见他心意已决,只得让出灶台。林晏环顾四周,见厨房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各类食材佐料一应俱全,墙角的架子上还晾着些干药材,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晏先净了手,然后仔细查看现有的食材。他取过一个小筐,挑选了最新鲜的山药、薏米,又选了一块上好的鸡胸肉。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这不是他第一次下厨。
"嬷嬷,烦请取些黄芪、枸杞、红枣来。"林晏一边处理手中的山药,一边吩咐道。他削皮的手法极其熟练,薄薄的山药皮连绵不断地落下,露出里面雪白的肉质。
李嬷嬷连忙应声,很快取来了林晏要的药材。见林晏手法熟练地处理食材,她不禁惊讶:"没想到林大人还精通厨艺。"
林晏淡淡一笑:"家母体弱,我少时常为她调理膳食,略懂一些。"
其实不止如此。林晏的母亲早年也曾缠绵病榻,他亲眼见过母亲因汤药苦涩而拒绝进食。那时他便开始翻阅《食疗本草》、《饮膳正要》等医书,向府中的老厨娘请教,慢慢学会了如何将药材与食材巧妙结合,既保留药效,又能调和味道。这些年来,这个技能很少用到,直到现在。
他手持菜刀,小心翼翼地将山药切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薄片,然后将这些薄片放入一旁的碗中备用。接着,他又将薏米仔细地淘洗干净,确保每一粒都晶莹剔透,没有丝毫杂质。
准备好食材后,他将切好的山药片和淘洗好的薏米一同放入一个陶罐中,再加入适量的清水,水量刚好没过食材即可。然后,他将陶罐轻轻地放在小火上,让它慢慢地熬煮。
火候的掌控对于这道粥来说至关重要。火太大,容易导致底部的食材糊锅,不仅影响口感,还会让整锅粥都带有焦糊味;而火太小,又无法将米油充分熬出来,使得粥的营养和口感都大打折扣。
林晏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陶罐,不时地调整着火候。他对身旁的李嬷嬷解释道:“这粥需要熬煮较长的时间,直到米烂如泥,这样才容易消化。”
李嬷嬷点头应是,心中暗自记下了林晏的话。她原本以为这位林大人只是一时兴起,随便做个粥而已,但现在看来,他对于烹饪还真是颇有心得,并非只是个门外汉。
林晏继续说道:“余大人心脉受损,脾胃虚弱,所以饮食方面一定要务求软烂温润。而且他这几日一直在服用汤药,肠胃本来就比较敏感,更要特别注意。”
李嬷嬷再次点头,表示明白。她心想,这位林大人考虑得如此周到,看来确实是个细心之人。
接着,林晏开始处理鸡胸肉。他细心地将鸡肉上的筋膜剔除,然后切成小块,用刀背轻轻捶打,直至肉质松软。这个步骤很考验耐心和力道,太重了会破坏纤维,太轻了又达不到效果。
"这是要做什么?"李嬷嬷好奇地问。
"做鸡茸。"林晏手下不停,"将鸡肉捶打成茸,更容易入口,也更好吸收。余大人现在需要补充体力,但又不能吃得太油腻,这个最合适。"
他将捶打好的鸡肉放入碗中,加入少许姜汁和料酒去腥,又打入一个蛋清,顺时针方向轻轻搅拌。"要顺着一个方向搅,这样肉质才会更加细腻。"
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棂,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双平日执笔批阅公文的手,此刻正在灶台前忙碌,动作却依然优雅从容。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渗出,但他浑然不觉。
药粥在小火上慢慢熬着,林晏又开始准备其他配菜。
他选了几样时令蔬菜,洗净切碎,准备做个清淡的菜羹。又取来一小块豆腐,细心地将豆腐压成泥,加入切碎的荠菜,做成小巧的豆腐丸子。每一个丸子都大小均匀,圆润可爱。
"余大人小时候,最爱吃荠菜豆腐丸子。"林晏忽然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我们去江南巡查,在一家小店里吃过,他赞不绝口。只是后来公务繁忙,怕是早就忘了这个味道。"
李嬷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她伺候余尘多年,从未听他说过喜欢什么吃食。这位林大人,竟连这样的细节都记得。
所有的食材准备妥当,林晏开始掌控火候。他时而查看粥的浓稠度,时而调整灶火的大小,每一个细节都亲力亲为。灶间的烟火气将他素白的衣衫熏得微微发黄,但他全然不顾。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与食物的香气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诱人的味道。不同于往日苦涩的药味,这次的香气中带着食材本身的甘甜。
"药膳最难的是平衡。"林晏一边往粥里加入撕碎的鸡茸,一边解释道,"药味太重则难以下咽,太轻又失了药效。要恰到好处,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接受药力。就像这黄芪,补气最好,但味道较重,我就先用蜜炙过,再去其涩味。"
李嬷嬷看着林晏专注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不只是在准备一顿早膳,更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医治余大人的病。这份用心,比任何汤药都来得珍贵。
粥熬好了,林晏小心地将粥盛入一个青瓷碗中,又在上面撒了些许切碎的香菜和枸杞。白粥衬着红绿点缀,显得格外诱人。
接着,他将豆腐丸子放入蒸笼,又快手炒了个清淡的时蔬。不过半个时辰,一顿精致而营养的药膳就准备好了。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既考虑了药效,又照顾了口感。
当林晏端着托盘走进房间时,余尘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晨光透过素帐,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今日怎么是你亲自送来?"余尘有些诧异,放下手中的书卷。他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比前几日清朗了些。
林晏将托盘放在床前的小几上,微笑道:"今日的早膳有些特别,你尝尝看。"
余尘的目光落在那个青瓷碗上,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但又不似往日汤药那般苦涩,反而带着食物的暖香。这让他原本没什么胃口的肠胃,竟然生出几分期待。
"这是..."
"鸡茸山药粥。"林晏在床边坐下,端起粥碗,"我加了些黄芪和枸杞,最是补气养血。你先尝尝味道可还合适?"
余尘看着碗中细腻的粥羹,白米已经完全煮化,与山药、鸡茸融为一体,几粒红艳的枸杞点缀其间,令人食指大动。他注意到粥的浓稠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稀薄如水,也不会太过粘稠难以下咽。
他接过粥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粥的温度恰到好处,入口绵滑,鸡肉的鲜香与山药的清甜完美结合,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提醒着这不仅是食物,更是药膳。更难得的是,完全尝不出药材的苦涩。
"如何?"林晏关切地问,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
余尘细细品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特别。"他又舀了一勺,"不似往常的药膳那般苦涩,反而...很鲜美。"
林晏的唇角扬起欣慰的弧度,"喜欢就多用些。我还做了你爱吃的荠菜豆腐丸子。"
余尘这才注意到托盘上还有几样小菜,每一样都做得精致可口,既考虑了营养,又照顾了他的口味。那荠菜豆腐丸子更是勾起了他遥远的回忆,让他心头一暖。
他默默地吃着粥,一口接一口,很快就将整碗粥都用完了。这是多日来,他第一次完整地用完一顿早膳,而且丝毫没有反胃的感觉。
林晏看着他进食,眼中满是温柔。他注意到余尘的额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是多日来不曾有过的现象,说明他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已经有力气发汗了。
用过早膳,林晏为余尘倒了杯温水漱口,又递上一方素白的绢帕。
余尘接过绢帕,轻轻擦拭唇角。就在这时,林晏很自然地伸手,用袖中的另一块绢帕为他拭去额间的细汗。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余尘微微一怔,但林晏做得极其自然,仿佛早已习惯如此。那绢帕上带着淡淡的薰草香,与林晏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出汗是好事。"林晏微笑道,"说明药力开始运行了。周院使说过,只要能发汗,病就好了一半。"
余尘低头看着手中的绢帕,轻声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林晏摇摇头,"看你日渐好转,我便心安。"他起身收拾碗筷,动作轻缓,"午膳我想做当归炖鸽,最是温补。你若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尽管告诉我。"
余尘看着林晏忙碌的身影,忽然问道:"今日的早膳,是你亲手做的?"
林晏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怎么知道?"
"味道很特别。"余尘的目光变得深邃,"与往常厨娘做的不一样。而且..."他的视线落在林晏的手上,"你的手上有烫伤的痕迹。"
林晏这才注意到手背上不知何时烫出了一个水泡,想必是煎药时不慎溅到的。他不在意地笑了笑:"小伤而已,不得事。"
余尘沉默片刻,忽然道:"小时候,母亲也常为我熬药膳。后来她病了,就再没有人..."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林晏明白其中的含义。那个曾经为他精心调理膳食的母亲,后来缠绵病榻,再也无力照顾他。而从那时起,恐怕再也没有人如此用心地为他准备过一餐一饭。
"以后你想吃什么,告诉我便是。"林晏温声道,"我虽不才,倒也略懂一些药膳调理。"
余尘抬眼看他,眼中情绪复杂。有感动,有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这种被人细心照料的感觉,对他而言既陌生又温暖。
接下来的几日,林晏每天都亲自为余尘准备药膳。
他变着花样地调配食材和药材,今日是茯苓鸡汤,明日是当归炖鸽,后日又是人参蒸鱼。每一样都精心烹制,既保留了药效,又最大限度地调和了味道。他甚至特意去查阅了更多医书,请教了周院使,根据余尘的病情变化不断调整药膳的配方。
余尘的食欲明显好转,脸色也日渐红润。周院使来复诊时,连连称赞调理得宜,说这比单喝汤药见效更快。
"余大人脉象平稳了许多,心脉之损虽然还需时日调养,但已无大碍。"周院使捻须笑道,"林大人这番用心,胜过十剂良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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