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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东挺想过去看对方炸什么的,但是师父已经坐在那了,他只能跟着其他人站在一边等着。
这个视角还真是新鲜,他在家的时候,师父坐的位置才是他坐的位置,他现在站的位置都是伺候他吃饭的家佣站的,原来这个位置看餐桌饭菜还真不是一般的香……
等张流玉把一碟炸小鱼干端上来以后,师父就让他们过去吃饭了。
林长东挑了个离师父远远的地方坐下,但是他坐下来后又发现没有饭,便问:“师父,中午不吃饭吗?”
“想吃就去盛,不想吃就饿着。”师父不带情绪的回复他。
“自己盛?”林长东左看右看,发现其他人都是自己端着饭过来的,他只好也学着别人过去自己拿碗筷盛饭。
不夸张的说,十八年来这还真是林长东第一次自己盛饭,他有点郁闷的狠狠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盛到碗里顶了座雪山才满意。
林长东趁着张流玉出去倒水还没回来的空隙,他赶忙夹了菜往嘴里塞,急忙忙的要品鉴一番对方的手艺。
看到林长东的咀嚼速度越来越慢了,不知这两人恩怨的梁晖便问:“怎么样,三哥手艺不错吧。”
林长东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镇静而快速的说了个:“嗯。”
“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嘛。”新来的祝骁就差把脸埋进饭碗里了,“你们怕是不知道我几天没进油盐。”
张流玉很快就拿着一个空盆回来了,他再洗了个手,又慢条斯理的解开身上的围裙,也盛了饭过来坐下。
这饭桌很是安静,大家基本不怎么说话,都是师父问一句他们才答一句,每个人都认认真真的在吃饭,包括林长东。
不仅如此,林长东还需要一边吃一边装成自己没那么赏脸的样子,他克制着自己夹菜的频率,硬是忍了一分钟没去夹那条炸得最完整完美的小鱼干,结果忍过头了,他眼睁睁看着鱼干被祝骁夹走了。
“看我干嘛。”祝骁嘴边还冒出来一截小鱼尾巴。
“吃你的。”林长东郁闷说。
张流玉的饭量不大,他才吃了几口就说吃完了要起身离开,但师父却叫他先坐下来,自己有事交代。
随即其他人也纷纷把碗筷放了下来,师父咳了一声,风轻云淡的宣布了林江东和祝骁的到来,并且也给二人下了名号顺序:林四祝五。
林长东心里大喜,然而他往祝骁那一看,对方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他突然也就没有那么在意了,看来这件事确实不重要。
“那,师父,我呢。”何权青两手捧抱着碗壁问说。
“等你岁数够了,再排第六吧。”
“哦!”何权青高兴得酒窝都露出来了,被张流玉发现后他又憋住笑,将酒窝悄悄收了回去。
然而他们一班子人刚刚吃完午饭,何权青刚刚预订好的第六就有人来抢了。
林长东看着那个叫周通的突然走近他们,接着利落的就在师父膝盖前一跪说要拜师,他不爽得刚刚吃进去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师父还没表态,林长东就先嚷嚷说:“师父,我不同意。”
第12章 流水如玉
“师父,我不同意。”林长东甚至又强调了一遍。
“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师父语气怪严肃的问他。
林长东和跪在地上的周通对视上,他也不怕这人找自己麻烦的,张口就来:“他不是带着好动机来的。”
周通两手握拳,反问他,忍不住反问:“难道你就是?”
“我是不是轮得到你判断吗。”
“行了。”师父打断两人的对话,他又看向地上的周通,问:“是谁叫你来的?”
“回师叔,是我自己要来的。”
师叔?林长东心里一惊,这小子怎么管他师父叫师叔?难道?
“你爸知道吗。”师父又问。
周通垂眸看了看地板,不太有底气:“不知道。”
“那就回去吧。”
“师叔,不是,师父!”周通挪过膝盖就拦住要离开的何师父,“是,是我爸他不让我学这些,我喜欢耍狮子才过来找您的!”
何师父后退了一步,避免踩到人,“就是喜欢耍狮子这么简单?”
“……是。”周通为难道,“我爸他……他说我没这个天赋,不准我碰……”
“没天赋就回去好好读书,学别人逞什么能。”林长东没忍住插嘴了。
师父瞪了身边的林长东一眼,又说:“去中院等我。”
林长东被瞪得有点不自在,“……是。”
林长东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此时中院里就有何权青一个人在,他走近过去问对方在干嘛。
“串铜钱,一下子要上山。”何权青回答他。
“哦。”林长东往门那边看了一眼,蹲下去给对方搭了把手,“问你个事。”
“四哥你说。”
林长东还没适应四哥这个称呼,他挠了挠头,就问:“那个叫周通,干嘛叫师父做师叔啊?”
“因为周通哥是大师伯的儿子。”
“啊?那他不会是来偷匾的吧?”林长东立马揣测道。
何权青一手一手铜钱的丝毫不受对方影响,他想了想,说:“应该不会的,他们想要可以来踢馆的。”
真是见怪了,他一来拜师就一窝蜂人跟着,不仅如此,林长东还有点好奇:“我来之前,我们班里就你们三个人加师父?我看二楼宿舍挺多啊。”
“不是的,以前一直都有十多号人的,是这几个月开始才只剩我们三个了。”何权青说,“那些师兄他们都去大师伯那里了,所以才只剩我们四个的。”
“这不是跳槽,叛离师门吗?这个师伯什么意思他是?”林长东对周通的坏印象又加了一分。
“不能这么说的……就是想走就可以走的。”
“那走哪里不行,非得去对家?”
“就是……”何权青组织了一下语言,“大师伯家比较有钱,月钱是固定额发的,不用看月收入,所以师兄他们过去也是正常的。”
“比较有钱是多有钱?”林长东不屑问。
“就是……嗯,镇上最有钱的之一,镇上的驾校都是周通哥的大哥开的呢。”
林长东心想也不过如此,“那也是一群墙头草。”
“四哥,我们这种说人家坏话可能不太好……”何权青提醒他。
“管他的,谁听得见。”林长东还故意说大声了一点,“那你们几个怎么没走,是不是因为你们不是墙头草?”
“那不一样。”何权青反驳说。
“怎么不一样?”
何权青又磕磕巴巴的解释:自己是师父捡来养大的,从两个月大一直养到今年十四,梁晖是六七岁时父母过世后没处可去了被师父收进班的,而二哥岳家赫是附近村子的人,前年他唯一的继父过世后没钱上大学也就进班来一起做事了。
“然后一开始只有我和三哥跟师父在一起,三哥是……我两岁的时候来的好像,我、三哥、师父,还有师叔和师妹,以前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了。”何权青边说边掰手指列举说。
“还有师妹?我怎么没看到?”
“师妹和师叔搬出去了,师妹也是师叔捡来的,不过她不能说话,要在区里上特殊学校,现在还没有回来,过两天回来四哥你就可以看见了。”
“哦。”
林长东心想这班子是个菜园吧,一园子都是小苦瓜。
两人又聊了点别的,何权青这孩子老实又直率,林长东还怪喜欢这个师弟的。
又过了一会儿,其他几个同门也陆续过来了,张流玉背了个篓子出来,一条好像女孩子才会绑的松垮麻花辫搭放在胸前,林长东刚刚朝他走过去,对方就走开到一边了。
林长东黑脸切一声,他再看人都齐了,就问是不是有大事。
“哦,忘了跟你说,今天要上山给二师祖捡骨呢。”梁晖回他说。
“捡骨?什么东西?”
“就是迁坟,把第一次下葬后留下的骨头重新捡回来换个更好的地方重新下葬。”祝骁插话说。
“还有这种东西?”林长东还真没听过。
“这很常见的,有些是算出来要捡骨的,有些是第一次下葬的时候办得没那么风光所以捡骨重葬。”梁晖说着,又提醒他:“待会要上山的,你穿这个不行啊,山上草多得要死,你去换个衣服吧,堂屋里有草帽,再拿一顶戴戴。”
林长东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哦,那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
好在管家给他留的衣服都挺齐全,林长东翻到了件挺薄的速干运动外套,他看到柜子里还有顶鸭舌帽就直接拿起来戴上了。
他再返回楼下时,师父已经过来了,人员都到齐后他们就出发了。
现在是中午一点多,太阳最辣的时候,这个点出门不中暑都算意志力坚定了林长东感觉。
果然一伙人没走多远就开始冒大汗了,一伙人里头就有张流玉一个人打伞,其他人都是戴帽子硬扛着,就这样了,林长东还能瞅见张流玉后脑勺下方那些细碎的小头发都打湿了贴在他后颈上,薄薄的一件淡绿色的确良衬衣晕开了几处汗水沁出来的草绿色。
何权青主动要帮张流玉背篓子,但他拒绝了,林长东长臂一伸,直接将篓子从对方背上抢了过来自己单肩背上。
“还给我。”张流玉瞪他说,但是说得很小声,怕是让前面的师父听见。
“你们都有东西拿就我没有,我不尴尬啊?一下别人以为我不干活呢。”林长东怕对方抢回去,就换成了双肩背着。
张流玉腿一迈,直接在对方鞋上踩了一脚,然后撑着伞快步离开来到师父身边,把伞撑到了师父头上。
“你……”林长东有种哑巴无法为自己声张冤情的无力感。
这镇子其实也不算大,但是何家班的位置比较偏僻,走出这青石铺成的长街都得走上十多分钟,林长东汗如雨下,心想这二师祖真是厉鬼来着,净折磨活人。
出了镇子又是长长的一条水泥路,道路两侧都是稻田,连棵能遮阳的树都没有,水泥路走到头就是一座拱形桥,林长东看到桥栏上刻了个“陈桥”,他再走近一看,原来这桥是个叫陈桥的人捐的。
下了桥,林长东没忍住去河边捧了把水洗洗脸,他以前还没有晒过这么久的太阳呢。
又走了十多分钟,林长东没忍住问:“还有多久才到啊。”
“快了,看到前面那辆车没,到那就是了。”
又走了五六分钟这样,林长东总算走到梁晖所说的车位置,结果也只是跟师伯一门汇合而已,不过两班人看着就是有恩怨在的。这大师伯只跟何家班的徒弟问话,都没搭理何师父一下,而何师父也没正眼看师兄一眼。
林长东感觉这大师伯就是个没品位的暴发户,完全看不出来有过出家为道的气质,而整个六黄庄看着又像个三流九教的野鸡团伙,根本就不能跟他们相提并论。
想到这,林长东被自己吓了一跳,这就是集体荣誉感?
这时,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周通从车上下来,他抱着一个白色泡沫箱过来,就说分冰棍给他们吃。
梁晖直接代表全班子说不吃了,周通有些尴尬的又把箱子搬回去了。
林长东看着,觉得梁晖这人真是可以,他认可这个大师兄了。
对面一门的人挺多,十多号人来着,两班人就这样自觉分成两列往山上走,林长东走在最后边,心里想的事多了,突然就把天气和炎热忘丢了一边。
这山路不太好走,还得一边用镰刀开路一边走,林长东好想把他今天的经历告诉他大姐,虽然说了她也不一定信。
在半山腰上转了老半天,他们两拨人总算来到二师祖的坟前了,两方互不干扰合力将坟包周围的野草都清理干净后,六黄庄的人又拿出了好些贡品和香烛纸钱那些祭奠用品摆上。
等着先人吃香的空隙,大师伯主动找何师父说了话,但说的事是让何家班收自己儿子入门的事。
林长东这时再有意见也不好发言,但他没想到的是师父很干脆的就同意了。
香烧了一半这样,他们师父就过去做起来一套林长东不能看懂的法事,所有人都沉着气,看他将三枚铜钱过了香最后抛进碗里,最后说了个:“壬申时。”
“什么意思?”林长东偏头去问旁边的老二。
岳家赫思考了一下,低声回他:“三点开土。”
林长东没戴表也没拿手机,现在几点他也看不出来,不过一行人坐守不到十分钟,大师伯就说动土了。
这事林长东不太在行,他锄头都没摸过,怕是一锄头下去要敲到棺材板就不好说了。
这坟包有年头了,挖起来也不算难,十多分钟就能开到棺材背。
“起阴。”何师父指挥说。
接着就有人拿出塑料篷布出来展开,四个人各持一角撑举在坟地上,为那即将出土的遗骸保证了一片阴凉。
年久朽化的棺材盖一搬出来就裂成了两半,林长东往那里面瞧了瞧,浑身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这跟他在博物馆看到的干尸、木乃伊不太一样,他能看到的,就是那种生命很自然的消亡,被时间、空气、温度吞没的消亡。
捡骨是两个长辈负责的,等那木盒子都装满人骨,旧棺里只剩些旧衣碎片和残发丝后,林长东又跟着同门们烧了会纸钱,然后就把这就坟包就填平了。
林长东偷偷问梁晖他们现在是不是要去新的坟地了,但梁晖说不用,因为第二次下葬他们不用参与,有师伯负责就行,最主要是那块新坟地是师伯特意去买的高价墓园,离这里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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