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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抱怨和手上的动作一同停了。姜昭一把抓起今年的中举名单,目光紧紧锁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惊疑:“谢婉兮?!她怎么会跑去参考?”
董佩兰微顿,起身去看,也见到了谢婉兮的名字,微微一愣,笑道:“婉兮不愧是婉兮,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姜昭蹙眉,放下名单,语气酸溜溜道:“原来她早就归国了,只是没来找我。”
谢婉兮游遍姜国,又去了北狄和东蒙。北狄之主慕容寒与她一见如故,引为知己好友,常邀她共议北狄与姜国的互市通商之策,听她剖析盐铁贸易的利弊;东蒙的阿洛更是将其视作上宾,亲自领她参观东蒙国都,看市井间东蒙商人与姜国商人的交易盛况,即便她提出想了解其部落联盟的贡赋制度,这般冒昧的请求,阿洛也欣然应允。
董佩兰轻笑:“婉兮有自己的考量,等她忙完了,定会回来见你的。”
姜昭撇了撇嘴,谢婉兮这家伙一点都没想到她,还回来见自己?她怕是只想和她的抱负过一辈子,自己那能在她心里分得一块地方?
“好啦好啦,”董佩兰安慰道,“婉兮本就是极有主见之人,她虽选择施展抱负,但却不代表心中没有你。况且最开始,你不正是被她的才华与抱负所吸引的吗?”
“说得也是,”姜昭想了想,笑道:“她的才华该用在更广阔的天地,而非耽于某人。”
其实谢婉兮刚醒的时候,姜昭曾有一段万分恐慌的日子,她怕谢婉兮再陷险境,便恨不得将她绑在身侧,时时刻刻看着、黏着、护着,甚至想与她成婚,许她后位,让她与自己一同共治姜国。
可是她说:“阿昭,我费尽心思辅助你成为女帝,并非是为了当皇后。”
她当然知晓,谢婉兮的脚步怎会因某个人而停留?不过还好,自己在她前行的路上,还能与她携手同行。
董佩兰:“想通便好,婉兮这样的人,注定不是池中之物,她该在更广阔的地方,施展自己的才华与抱负。
听到董佩兰对谢婉兮的夸奖,姜昭与有荣焉,高兴笑道:“以我们家婉兮的才学,此番登科,必定能摘得状元桂冠!”愈说,语气愈发笃定,难掩自豪:“凭她的能力,即便不靠之前功绩,不仗着旁人帮衬,也必定能在朝堂之上闯出一番大作为!”
一语成谶,谢婉兮果然以文策高中当年登科状元。经数年不懈努力,她不借过往功绩,亦无需旁人帮衬,凭一身才干,自侍郎、尚书一步步拾级而上,又在林相告老还乡后,在众人推举下成了新任丞相。
姜昭看着意气风发的谢婉兮,又是欣喜又是咬牙——欣喜于她终于得偿所愿,在朝堂上施展才华抱负;咬牙是,她每次提出什么新政策,这家伙都有八百条问题等她,她们如今都不知在朝堂上吵了多少回了!
因而在旁人看来,陛下与丞相大人素来不和,经常在朝堂上争执不休,那股剑拔弩张的强悍气势,直叫殿中其他官员都敛声屏气,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引火烧身。
又一次因政见不合,大吵一架后,小心眼的丞相大人已经三天没入宫找她了!姜昭吃着嘴里的菜,咬下的力道大得像在咬谢婉兮。
“陛下,丞相……”赵公公还未通报完,谢婉兮便直直闯了进来,面上是一贯的清淡严肃。
姜昭“呦”了一声,道:“什么风把丞相大人吹来了?竟然还知道宫里有个朕呀,来找朕有什么事呀?”
谢婉兮猛地将手中的折子拍下,吓了姜昭一条,立即正身看她。
“这是臣花了三日草拟的修史纲纪,还望陛下好好看完,认真批复。”
姜昭咽了咽口水。
谢婉兮:“修史是大事,还望陛下莫要当做儿戏。”
姜昭瞥了眼赵二,赵二极有眼色,当即带着宫女太监退下,独留她们小两口关起门来解决问题。
姜昭讪笑起身,想要去抱谢婉兮,却被一个眼神镇住,只能老实站在原地,挠挠脑袋道:“我知晓你是不忍后人唾骂于我,想将我昔日一些本心想法记述下来,好让世人多几分体谅。可修史之道,贵在客观,当由第三人据其所见、录其所闻,不掺半分修饰褒贬。是非功过,自当留与后人评说。”
谢婉兮深吸一口气,不用想也知道,若按姜昭那般写法,她日后必定会被后世骂作挑起战乱、害得百姓民不聊生的暴君。
可她若不战,这女子与男子、平民与贵族之间,又要等到何时才能实现真正的平等?
姜昭曾与她说:当初我女扮男装时,一直享受男子的待遇,即便知晓男女间存在不公,也从未真正有所触动。直至你让我第一次穿着女装,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那些恶心的视线、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时无刻不将我裹挟其中。
即便我也是女子,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女子。我自幼被当做男子养大,从未经历过女子那些难以言说、却细密难逃的枷锁,即便我知晓世间对女子有诸多不公,未亲历过的我,也只是个冷漠的看客。
所以后来我便明白了,那些男子无论如何体谅女子的困境,终究不是亲历者——他们无法真正体会其中的痛,更不会生出对抗的想法。要想改变这千年积弊,除了依靠我们女子自己,再别无他法。
谢婉兮:“谁能忍受一直被压迫?只要这些压迫还在,即便没有你,战争终究会爆发,百姓也终究要遭此一难——为什么偏偏是你来背负这骂名?”
姜昭上前一步,安抚道:“其实这一切或许会有更温和的解决之法,但我让它提前了,提前了太久,还没来得及铺垫,还没等所有人都意识到,人并非天生就该不平等,我便将一切都打破了。这样激烈的变革与斗争,注定得流最多的血,付出最多的代价,背负骂名也是应该的。”
谢婉兮睨她。
姜昭伸手想拉她坐下一起用膳,可谢婉兮甩下句:“我吃过了!”便转身看书去了。
姜昭摸摸鼻尖,感觉她媳妇越来越不好惹了。
姜昭用完饭,在谢婉兮的冷眼下,收了想要过去和她贴贴抱抱的想法,乖巧地去批折子。
二人一个看书一个处理公务,倒也十分和谐。
到了亥时,谢婉兮放下书去洗漱,姜昭本想一起,但又被谢婉兮一个眼神镇退。
姜昭撇撇嘴,婉兮当上丞相后,对她越来越没耐性了,果然权势会使人变坏。
等谢婉兮洗漱完毕,姜昭才被获准进去。她洗好出来时,见谢婉兮身着一袭浅色寝衣,墨发用一支木簪松松挽起,静立于窗边,仰头望着窗外的月色。
姜昭心中平静下来,盯着她的背影,想起了过去很多次,她也曾这样被她的背影惊艳,只是那时懵懂,不知原来那抹情愫早已在心间暗生。
她慢慢走过去,伸手抱住谢婉兮的腰,下巴搭在她的肩上,柔声问:“还在生我的气吗?”
谢婉兮配合着她的动作,放松身体靠在她怀里,道:“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继续生气的。”
“哎呀,”姜昭低下脑袋,在她脖颈处蹭了蹭,“我巴不得你一直喜欢我,怎么会希望你生我的气呢?”
“那你还那么气我?”
“我哪有气你?是你气我还差不多,每次我提出什么政策,你私下反驳我几句就算了,偏还要在朝堂上也与我拌嘴,朝中大臣都说我们不合了。”
“那是你太功利,我们慢一点不好吗?姜国现在有很多时间慢慢发展了。”
“不是我功利,是有些人……诶,算了,现在不要谈公务。”说着,又往前靠一点,像只大狗一样,紧紧黏在谢婉兮身上。
谢婉兮被挤在她怀里,忍不住推了推她:“不要靠那么近。”
“不要!你之前出去游历,离开我那么久,现在我讨回来些,怎么啦?”
谢婉兮无奈:“怎么还算上旧账了?”
而且这旧账她都连着算七年了,也早该还清了吧?不过谢婉兮没有说,毕竟她也很喜欢这人像狗狗一样黏着她。
姜昭在她身上乱蹭一通,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后,头搭在她肩上,终于安静下来。
谢婉兮轻轻勾起唇角,靠在这个令她安心的怀抱里,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
“婉婉卿似月。”
耳边突然传来这样一句。谢婉兮扭头看她,发现姜昭只是看着月色,像无意露出的一句感叹。
谢婉兮轻轻勾唇,望着爱人的眉眼,满心都似被浸在柔软的水里,自然地跟上:
“一岁一昭昭。”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感谢各位宝子的一路支持[抱抱][抱抱][抱抱]
第144章 慎订!只是婉兮的杂记
漫行杂记
题序:
姜国历劫, 终破长夜而揽天光。昔日女子,困于闺阁如笼中之雀;今时风启,可簪笔为官、执算经商、策杖云游, 无拘无束。
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余尝于卷帙间遍览山川形胜、风土人情,心神向往, 却困于时俗, 未得亲至。幸逢女子解放,桎梏尽去, 遂决计踏遍四方, 以目观真景, 以足丈山河。
一路行来,或为奇峰壮景而心惊,或为市井烟火而心安, 心有所感, 遂拾笔而记。
卷一 渭州杂记
渭州于姜国之东,群山环抱,物产丰饶。因其富庶,为人所觊, 构陷遂生,凌安王阖门尽诛。王治民以仁,视民如赤子,既薨, 百姓感其恩德,心怨皇家。及昭嗣位, 为王安冤雪耻, 立碑表其忠, 渭州之民感其公义,皆心服焉。
一、临渊渡
余自京城启行,沿龙王江逆流而上,直抵临渊渡。此地前临大江,背倚高山,城郭巍峨,楼宇厚重敦实,自带矿乡气韵;又因地产矿藏,城制工艺独出,颇具特色。斯地乃昭挥师讨逆之后方,然贼众未越金丰岭,故斯地未遭兵燹,亦为渭州最饶沃之所。
二、金丰岭
金丰岭,乃昭与叛军正面交锋之首战场。是役,其军折损惨重,若非昭兵行险招,叛军早已逾岭而过,取临渊渡,直逼京城——然此险招之险,实难言说:于林中设火攻以阻敌,若算度有差,此膏腴之岭,必成焦土,昭亦沦为千古之罪人。
行于焦土之上,唯见蕨草丛生。余遥想当年,战事之危急,昭临阵之果决,以十万之众,力拒叛军二十余万师——其势之险,无以复加,而昭竟以魄力从容应对,实在了得。
余特使人寻金丰岭西南断崖,据言,风将军于此失踪,若非佩兰早脱部伍,奔而救之,恐已殒命于此。
三、九歌
九歌者,渭州之西诸小城之统称也。昔年姜国叛乱,风栖野——余素以为她是光明磊落之将,孰料竟出阴招截击,更往井中置毒,教叛军在此耽搁日久。
然,余爱此“九歌”此名。
其一,饶山镇
于佩兰信中,余乃知饶山镇。其地偏僻,处九歌之边缘,接金丰岭,既不惹眼可避追兵,又便其采药疗伤,二人遂择此地落脚。
其六,锦源城
此乃九歌受战之害最深者。我军曾于此扎营,与余安城内叛军对垒。是战也,谋定将军轩辕琳崭露头角,凭武功入仕,适为文官,恰合其才。
此战凶险异常,敌军有毒谷之主相助,阵前屡用阴毒之药,我军伤亡惨重。幸得佩兰常入山采药,偶见敌军所采,皆为制毒之物,遂与风栖野窥破其谋,预作防备,方转败为胜,夺得此战之功。
舍妹特嘱补充:佩兰曾言,因常与舍妹切磋医术,故知敌军所采之药能制何毒、当以何解——彼于此战,有大功。
四、余安城
余安者,首陷之城也。一因迫近叛乱之地,二因邑人主动投诚。今叛乱已平,染其众处境尴尬。
卷二 幽州民情
幽州地广,然宜居之地寥寥。常行久方见人烟,素为官府难治之地。且物资不丰,诸多城镇,遇枯水之季,辄有断水之虞。
四、福绥山
此乃姜国第一神山,与龙王江并峙齐名。其地去诸州虽远,然心有迷惘者,仍络绎来此参拜。
闻昭已纳程尚书之议,于来年二月,亲往拜谒。
六、阳城
幽州主城,乃此繁庶之地。因与北狄互市,往来多为商旅,城中渐添四方新奇之物,其盛已近中州。
淮阳王府,庄严肃穆,历百年风沙而不颓,颇具沧桑厚重之韵。府主祁任昔年举叛,今府第籍没入官。
十、迷沙城
此乃沙垠县左近小城。因境劣,民无生计,唯营末业以求活。今昭明令禁之,然未忘此辈皆为势所迫、非本心为之,下旨徙居他城,为其谋生,复建学堂以教之。
十四、蚀骨之地——幽州毒谷
蚀骨之地,为幽州与灵州接壤之处也。此地沼泽遍布,瘴气终年缭绕,常人绝迹。幸有舍妹同行,妹受业于师荆萝,深通毒道,制解毒丹,吾方得窥见毒谷真容——
毒谷之内,湿热尤甚,非常人可居,然毒物滋生不绝,实乃练毒圣境。谷心有广场,载历任谷主生平功绩,以启后人瞻仰。
唯其中无荆萝之名。妹念其师恩,为其刻石——亦书其过。其句“为妻祁任故,陷全谷于水火”,与先祖荼瑶“不可耽于情念”之祖训相映,劝诫尤深。
及此,余觉毒谷祖训颇有意趣,遂记之:
1. 入谷者断情绝爱,违者出谷;
2. 遇医谷之人,不必手软,直下其毒;
3. 不妄杀无辜,唯诛该死之人,违者当死;
4. 毒谷只纳无家可归之孤女;
5. 若有出谷之意,无须阻拦。
记毕祖训,吾与舍妹共祭荆萝、祁任,而后离去。料想此后,此地当再无人涉足矣。
卷三灵州、靖安山水
灵州者,水乡也。民常年行舟水上、卜居临渊,乃姜国谷仓之首,桑蚕之业亦闻名遐迩。此外,其景清嘉,向为文人墨客所钟爱。
靖安者,本属灵州,昔高祖划风吟冈为界,析而治之。靖安多山地,山秀而物阜,亦属难得美地。
三、云水镇
汀溪县中,余闻路人论昭治水之功,言其水利泽被万民,昔为太子时,已显贤明之姿。余心窃好奇,遂绕道云水镇。今之云水镇,水患不作,民借水利,躬耕垄亩,兴办学堂,其发展竟逾周边诸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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