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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来临时,毫无征兆,那只是一个寻常的黄昏,他归家只是比平日稍晚了些许,可是当他回家时,院门虚掩,四周静得可怕。
推开了门,浓郁的血腥气混着熟悉的松香莲香,顿时扑面而来。
他看见了他最不愿看见、此生最难以忘记的一幕。
粟粟倒在窗下,白衣浸透了暗红,一剑穿心,被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松儿的小小身躯蜷缩在墙角,他抱着段水流亲手削的、他最喜欢的一柄小木剑,剑身染血,就这么死去了。
段水流抱着孩子,他跪在地上,抱起妻子僵硬的身体,她的手好冷,再也暖和不起来了。
更可怕的是,在他的怀中,妻儿的尸首开始飞速地腐烂、风化,最终只剩下了一大一小两捧灰,其余的,什么都没能剩下。
段水流像是发疯了一样,他的喉咙嗬嗬作响,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段水流的世界被彻底毁灭了,他的人生和记忆,永永远远地滞留在了四十二年前。
追查是疯狂的,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名字——仙岛瀛洲。
仇恨烧干了段水流的理智,他孤身伏击了一个仙岛瀛洲的使者。
然而,在剑锋触及对方袍角的那个刹那,时空仿佛凝固了。
他甚至都没能看清自己是如何被制住的,就像被无形巨手摁入深海,他被瞬间拍在了地面,一下子动弹不得。
没有审判,没有处死,他被带入一间光影交错的房间之内,那里的人看着他,眼神高高在上,如同观看着一只渺小的、微不足道的、挣扎着的虫豸。
“你的妻儿非我仙岛瀛洲所杀,本尊可以为仙岛瀛洲所有弟子立下天道誓。”为首者声音无波无澜,“但你追寻的,我们可以给你另一个答案。”
那人抬手,只见一点微光落入旁边一株彻底枯死的兰草之中,奇迹,发生了。
瞬间,枯黄褪去,绿意回溯,甚至那兰草之上,居然生出了一朵颤颤巍巍的花苞!
虽然,仅仅三息,那株兰花便再度凋零,化为飞灰了。
这幅场景顿时震惊得段水流说不出话来,很快,段水流那枯槁的面容之上,一瞬间爆发出了如同那株兰花一般的光辉!
草木犹能复生,那人呢?
“看见了吗?我们仙岛瀛洲所掌控着的,可不仅仅是灵气,那东西跟我们相比,实在是太过渺小了。”
那高座之上的人站立起来,双手摊开双臂舒展,宛如在拥抱这个世界。
“我们所掌握的,是光!是光阴的碎屑,是时间的痕迹,是这世间万事万物生长循环着的规则!”
那人收手,看向瞳孔震颤段水流。
“何不效忠于我们仙岛瀛洲呢?掌握这份力量,终有一日,或许你能够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让一条奔腾的河水倒流,让一座破败的庭院焕然。甚至!甚至是回到你最想回去的时光,让一切改变,让一切都变得还来得及!”
段水流匍匐在地,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虔诚地、一下一下地磕头。
妻子最后冰冷的手,儿子的那把染血的小木剑,那株短暂复活又死去的兰花……这些东西在他脑中撑得鼓鼓的,像水车一样,哗啦啦地旋转着。
段水流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像两口幽深的枯井。
“誓死,效忠!”
第106章 一场刺杀 段水流的崩溃
东洲灵矿, 交接仪式。
众所周知,萧随是段水流的弟子,萧家和仙岛瀛洲有关系, 一个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另一个是萧家确实有实力。
不过这块肥肉又落到了萧家头上,还是有不少仙门不满的——凭什么这些好事都让你萧家一家全占去了呢?
由此, 向来松散的各大仙门内部, 罕见地拧成了一股绳,这回一定要从萧家咬下一块肉来!
萧随这几天本来就为了灵矿的事焦头烂额,现在又赶上飞光居然是烛龙心,他很焦虑,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还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不过他还是需要维持他的友善面具的,因此,除了去找点魏晓荷的茬之外, 他都一直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火气,想要把这些事情处理得最好。
魏晓荷照例不吭声,任由萧随找茬,用他那双湿润的眼睛看着萧随。
如果是之前,那么萧随可能会心软。
不过现在魏晓荷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他完全是个成年的男性乾元身形, 也就脸庞稍微柔和一点,还能勉强看出之前的“魏晓荷”的模样。
魏晓荷用这种眼神看着萧随, 萧随顿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顿觉恶心,色厉内荏地骂了两句之后,就匆匆地逃了出去。
被一个坤泽惦记上, 还挺甜蜜的。
但是被一个乾元用这种眼神看着,萧随只觉得毛骨悚然,整个后背都发凉。
萧随突然觉得,自己发愁的事也不算什么事了。
在那些仙门和萧家内部斡旋了几天之后,大家终于得出了一个共识——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事,不如各退一步,以后日后也好继续合作。
扯皮了几周之后,最终的结果是:灵矿的归属权依旧是萧家,不过萧家把开采的权利划分给了仙门百家,由此,仙门百家也要根据开采的比例,向萧家提供一定数量的灵石。
总的来说,大家都是有的赚的,都不亏。
仙门有些人还是不满意,那萧随也没办法了,拳头往桌上一砸,就这么一锤定音了——你不满意,我们萧家内部那些老东西就满意了吗?!
因为萧随提出的这个方案,萧家内部的几个人觉得这个年轻的小辈虽然有点本事,但是性子未免太软了,居然会在这种事情上后退,岂不是笑掉了全修真界的大牙!
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萧随头疼了几天之后,“你是家主我是家主?!”
你行你上啊!
当然,最后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去,之前萧家没什么权势,一般般,大家都不想当家主,可是现在萧家俨然已经是修真界第一家族,他要是这么开口了,萧家内部又得掀起一阵风暴,不得安宁了。
再说到灵矿这边,既然灵矿已经被划分给了萧家,那么自然是由他们来主持。
然而虽然事情已经敲定了,别家也不是吃素的,灵矿的各个区域还都没有细分,狼多肉少,自然需要先下手为强。
为了平衡各方势力,萧家少不得得平均划分几块地方出来,让各方能够一起开采,都能够捞上一点油水来。
这次仪式,本质上也并不是举办给萧家的,而是给大仙门之下的其余小仙门的,让他们的盘子里也能分到些许残羹冷炙,不至于狗急跳墙。
萧随作为东道主之一,端坐于主位之上,他神色如常,与各方周旋。
他的手中,正在把玩着一块玉佩,众人打眼一看,只以为是一块普通的名贵玉佩而已,品貌均是无甚稀罕。
至于段水流,他则坐在仙岛瀛洲的席位上,此刻,他面容温润,正在与几位仙使低声交谈,然而他的余光却将全场布局尽收眼底。
关于衡律司,萧家的消息一向都很灵通,几乎有三分之二的情报都是准确的。
至于今天这次,在有心的推动之下,萧家拿到的也是准确的消息,准确,却并不完整。
今天,衡律司的杀手飞光将会来刺杀萧家家主萧随,为了破坏这一场灵矿协定,从中作梗。
根据段水流对萧随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闭门不出、坐以待毙的,反而,他还会好好利用这次机会,不仅要促成协作,甚至还要找机会抓住飞光,唤醒烛龙心。
段水流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全场,既然飞光会来,那么应忧怀肯定也会来,不知道他现在正在哪里候着呢?
段水流端起手边一盏热茶,他已知晓今日暗流下布置着的网罗,心中一片冰冷与平静。
烛龙心是他看着长大的,几乎等于是他的亲儿子,但那也只是几乎等于而已,假的终究是假的。
即便段水流的心里有再多不忍,万粟粟和万壑松,也早已在四十二年前就死去了。
至于,在烛龙心和应忧怀的筹码之上,再压上萧随的死活……段水流低头,慢慢品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目光。
没有人能看清他是什么脸色,除了在场唯一的一个人,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对于段水流来讲,为了那个回溯时光的渺茫希望,即使再高昂的代价都是合理的、都是可以承担的。
在场的人哪能想到,这场会是一场针对主家的鸿门宴?
各方互相掰扯着,都想要将己方利益最大化,平时里一个个仙气飘飘的宗门修士,此刻都在扯着嗓门,努力争取着,那姿态也并不比在喧闹的菜市场里买菜要好上多少。
进行到最关键处,形势已然白热化,就在这时,萧随掌心的玉佩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尖锐如针扎般的灼烫!
他来了!
在喧闹会场角落的阴影里,一道黑影像水一样渗出来,是飞光。
他形同鬼魅,手中乌光直刺萧随后心,快得几乎看不清!
萧随瞬间捏碎玉佩,与此同时身上法阵骤然亮起,地面滞灵阵也同时启动。
这便是从段水流处拿到的阵法,也是针对飞光提前布的局。
之前萧家已经实验过了,寻常的修士陷入此阵之中,便会动弹不得、灵力停滞,即使是大乘期的修士,也会停滞几息,这是抓住飞光的最好时机。
这时,从飞光身后,一个空间缝隙撕裂开来,是应忧怀紧随而来!
他大喊道:“龙心!……萧随你快走这对他没用!”
意识到应忧怀在自己身后,飞光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要融入暗处躲开,但他也只是停顿了一下而已,滞灵阵对他毫无作用。
他手中乌光速度不减,眼看就要刺中——
“萧随!”
一直站在暗处的魏晓荷猛地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刺。
“噗!”
黑色短刺扎进魏晓荷胸口,从他背后穿出半截。
飞光一击未中目标,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困惑。
不过时机已失,再纠缠下去只会徒劳无功,他想拔刀退走,只是濒死的魏晓荷突然死死抓住刀刃,手指被割破也不松手。
飞光眼神一凝,用力一拔——“噗!”
魏晓荷的身上,出现了一个透明的血洞,与此同时,他身上的伪装术开始崩溃。
他的脸型与身形,在那一瞬间都产生了微微的变化,但每一处的细微变化,都足以让整个人看起来天翻地覆、完全不同。
短短一息间,魏晓荷原本的那张脸就变成了另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苍白,痛苦,眉眼清晰又凌厉。
原本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段水流手中的茶杯却“啪”地摔碎在地。
“这……这是?”
段水流站起来,死死盯着那张脸。
那是……他儿子万壑松长大后的模样?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像?
“松……儿?”段水流喉咙里挤出了支离破碎的声音,他身形一晃,就出现在魏晓荷身旁,双眼瞪大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魏晓荷——万壑松倒在萧随怀里,最后看了段水流一眼,眼神疲惫得像终于解脱,“不要再往前走了,回来吧……都是假的……不值得。”
然后他闭上眼睛,身体迅速变冷、变轻,化作飞灰消散,连魂魄都难以寻觅。
地上只留下两样东西:一截干枯的松枝,一瓣褪色的荷花花瓣。
松枝。荷花。
段水流后退一步,撞翻椅子,坐倒在地,他看着地上的东西,只觉得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
松儿之前……一直都没死?一直以“魏晓荷”的身份活着?
可是,这松枝和荷花花瓣,又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是谁?
他真的存在吗?
万粟粟,又真的存在吗?
“啊——!!!”段水流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不是愤怒,而是茫然,他整个世界,在那一刻都完全崩塌了。
他半生的执念,竟在一瞬间全都成了笑话!
是自己!是自己害了松儿!
如果不是自己想要杀了萧随,那么松儿就不会死!
他这个父亲,竟从未认出自己的儿子!
可是……为什么松儿会在这个地方出现呢?他这四十二年来,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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