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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如此丑陋破败,充斥着不公、虚妄,坐卧难宁,为何还要留恋?为何还要像那个愚蠢的……一样,抱着一点可笑的残骸,徒劳地追逐早已消散的幻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钉子,试图敲进飞光的意识深处,覆盖、挤压掉那些翻涌沸腾着的碎片。
男人摸了摸飞光的头,轻柔地抚摸着他疼痛肿胀的太阳穴:
“你想要的,你需要的,不是混乱痛苦的回忆,而是清晰的目标,是使命,是成为伟大事业的一部分。”
飞光茫然地听从这一切,“可是,他认识我。”
男人冷笑一声,松开手,示意旁边的人,“给他戴上。”
新的面具被捧来,仍是黑色,内里却多了更繁复的抑制灵纹。
十几个人上前,粗暴地按住了飞光,将锁链镣铐给他戴上,拔出了他脸上的钉子。
痛!剧痛!
飞光疼得大喊,拼命挣扎着,四肢的锁链叮铃哐啷乱响,在幽暗的房间里,声音显得格外大,格外令人心惊。
那些人一拥而上,将面具按在飞光脸上,崭新的铜钉就这么被硬生生抵进了肉里。
“呃——!”飞光痛极了,他双手握拳,青筋都暴凸出来,用力咬牙,甚至嘴角都流出了血迹。
但是顶尖的身体素质让他无法迅速昏迷,只能被动清醒着,毫无保留地、清晰地感知到所有的疼痛。
钉锤敲击的闷响,一声又一声,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在室内回荡。
滚烫的鲜血从面具边慢慢蜿蜒流下,染红了脖颈。
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将“飞光”这个身份,更牢固地、更痛苦地钉回这具躯壳。
他终于昏了过去。
*
另一边,萧随的私邸。
“你……怎么会这样?飞光这么难对付吗?”
萧随一开门,就看到门外站着的应忧怀。
他失魂落魄,满脸憔悴,眼神中却熠熠生辉,那种回光返照一般的眼神令人心惊。
就像一支蜡烛,突然光芒大盛,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或许就代表着很快要熄灭了。
应忧怀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一会儿有表情,可一会儿脸上表情又是一副完全的空白,像是疯癫了一般。
萧随小心翼翼的,不敢刺激应忧怀:“任务……是失败了?”
可是应忧怀的状态比萧随想象的更糟。
他不是受伤,甚至也不是没有完成任务,而是一连魂魄被抽走般的,彻底的失魂落魄。
连惯常的冰冷戾气都散了大半,只是反复地、干涩地说着几个词:“风裂谷……他……脸……烛龙心……”
应忧怀连说话都不会了。
萧随起初听得莫名其妙,直到将这几个词拼凑起来,脸色骤变:“你说什么?!飞光是……烛龙心?他还活着?!”
“那张脸……是他。”应忧怀的眼珠动了动,看向萧随,里面是一片荒芜的猩红色,“但又……不是,他完全失忆了。”
“飞光就是龙心,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变成这样了……”萧随在室内踱步,眉头紧锁,他猛地停住,看向应忧怀,“你确定没看错?不是幻术?或者……长得像的人?”
“他的人,”应忧怀的声音沙哑,“我记得。”
就在此时,厅外传来通报,段水流到了。
段水流步入厅中,依旧是一身素净长衫,气质温文,只是如今这温文之下,是不容忽视的淡淡威仪。
他是来与萧随商议一桩关于几处灵矿管辖划分的琐事——至少表面如此。
段水流一看厅中人,一愣:“你们都在啊?忧怀,你也来了?你们这脸上的表情……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萧随开口道:“烛龙心还活着……飞光,就是烛龙心。”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段水流脸上流露出了高兴的目光,可是后半句,就直转急下了。
他执杯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的温和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化为纯粹的错愕与难以置信:“……烛龙心?飞光是烛龙心?这,真的没有搞错吗?龙心这孩子不是这种人。”
萧随道:“错不了,是应忧怀发现了,他能够确认。”
段水流放下茶杯,看向形容枯槁、此刻又容光焕发的应忧怀,“忧怀,此事非同小可,你可……”
“是他。”应忧怀打断他,语气肯定,眼神中那份偏执又更加深了一层。
厅内气氛正凝重着,突然传来通报,说是魏晓荷前来送点心。
萧随不耐烦道:“又来,来就来了,通报什么?”显然是一副已经很习惯的样子。
下属迟疑了一瞬,道:“他听说段先生和应先生在此处,就让下属转交食盒了。”
萧随不满道:“藏头露尾的,食盒拿来。”
应忧怀微微偏头,似乎是觉得有些奇怪,之前自己到此处来的时候,魏晓荷也从来未避开过自己讨好萧随。
为什么他反而今天不出现了?
不过应忧怀没空追究别人,没功夫思索这些杂事,同样的,萧随也没有这个心思,只当是魏晓荷突然犯病了。
若是平时,他或许会深究这丝不自然,但此刻,他自己也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烛龙心未死”的好消息,以及这背后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的复杂意味。
而这事情一出,应忧怀就更是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段水流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复杂无比,怎么,会是烛龙心呢?
作为当年长虹书院的夫子,他教导过应忧怀,也指点过烛龙心,更清楚这两人之间那种近乎命定又别扭的关联。
烛龙心“死”于衡律司之手,是他心中一件憾事,也是促使他最终坚定选择仙岛的原因之一。
权势,他需要更多的权势与能力,他需要能够手眼通天的权势和能力!
如果时光倒流,能挽回一切的话,会不会龙心就不会变成这样,会不会粟粟和松儿就不会死?
第105章 水也倒流 抽刀断水水更流
萧随按了按眉心, 看向段水流:“段夫子,仙岛耳目通达,倘若龙心真在衡律司手中, 且被弄成那副模样……恐怕只有借仙岛瀛洲之力,才能探明究竟,设法营救了。”
段水流坐在客位之上, 宽大的袖袍垂落下去。
被萧随求助了, 他抬起头,听完烛龙心经历的一切,段水流的脸上既惊愕又痛惜,“我……知晓了。”
“龙心是个好孩子。”段水流的声音发涩, “那孩子当年便让人心疼,没想到……”
他抬起眼,目光在萧随焦灼的脸上停留一瞬,又飞快滑过了应忧怀。
“我一日是你们的夫子, 便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这话段水流说得咬牙切齿,话语中诚挚恳切,痛楚非常,“此事我既已知晓,一定会鼎力相助!仙岛律例虽严,但是探查一二, 周旋余地总还是有的。我们一定能将龙心尽快救出来的!”
应忧怀素来沉默寡言,但是听见段水流的这番话, 连他都忍不住目光灼灼地看着段夫子, 仿佛就在不久之后,烛龙心很快就能脱离苦海、摆脱衡律司那批人的辖制了。
应忧怀拱手,行了个大礼:“有劳段夫子了。此事……关乎龙心性命, 也关乎能否揭开衡律司的真正底细。”
“我明白。”段水流站起身来,袖中手指蜷了蜷,“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找人安排,一有消息,就立刻告知你们。”
段水流告辞了,他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火拉得很长,更显得背影清癯端方,依旧是那位令人信赖的旧日师长。
廊后转出了一个人,魏晓荷,他目送着段水流远去的背影。
*
御风而行数百里,段水流到了仙岛瀛洲的地界之上,迅速收起了之前那抹温文尔雅的表情,边上几个弟子朝他问好行礼,他也浑不在意。
到了一处水榭之后,段水流指尖一弹,一枚非金非玉的薄片浮现,他以仙岛瀛洲秘法,将光影刻入信息:
“飞光是烛龙心吗?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那么他们要找的“烛龙”,难道就是应忧怀?
段水流思索几番,想到应忧怀的血脉与体质,顿时如拨云见日一般恍然。
怪不得,他们要将烛龙心制作成飞光。
那么,烛龙的身份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应忧怀了。
思索再三,段水流将之前录入的信息抹去,重新刻入:“烛龙与萧随已得知飞光身份,我可深入内部,帮助收网。”
消息送出,薄片化为流光没入虚空,水波粼粼,映着段水流无悲无喜的脸庞。
*
是夜,段水流屏退左右,独坐案前,窗外冷月如钩。
他从贴身内袋之中,取出一个陈旧的锦囊,从锦囊之中拿出一物。
那是一张丝帕,已经很旧了,跟别的手帕不同的是,上面绣着几朵浪花、一丛谷穗。
段水流凝视着这方丝帕,指尖拂过刺绣的细密纹路。
眼前身后景物尽数褪去,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
那时的段水流,天赋极高,却因为不愿意受到束缚,甘愿浪费天赋,不在任何一个大门大派之下,而是成为了一个散修。
长生?权势?皆是了无趣味的东西。
段水流拜了一个散修为师,那散修看起来很好说话,于是他就拜师了。
段水流天赋很高,师父说的东西他一下就能弄懂,学得很快。
于是,他便获得了大把大把的闲暇时间,闲暇之余,他便是躺在草地上,翘着二郎腿,对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发呆。
那散修的名字叫万谷春,岂料万谷春只是看起来好说话而已,其实他总是想要教段水流更多,同时他也很热衷提升修为,或是布下罗网取得先机,搞得段水流烦不胜烦。
不过,每次他想要叛出师门的时候,就会想——要是我拜师在那些大宗门手下,说不定被催得更多,更麻烦呢。
因此段水流一直都是万谷春的徒弟,表面徒弟。
后来,万谷春领来了个女子,说是自家侄女,名唤万粟粟。
段水流一见倾心。
万粟粟不算顶美,但她性格安静,话不多,就像是一株只有在夜里才会开放的睡莲。
每次段水流静静地看着天空的时候,万粟粟就会在旁边静静地陪伴着段水流。
段水流发现,原来自己也不是这么喜欢安静的,他想让万粟粟多说一些话,她喜欢听她说话。
不过,万粟粟的话依旧少,她喜欢抿着嘴笑,喜欢听段水流讲之前自己和师父经历的故事,每次听到这些故事的时候,万粟粟的眼里总会带着一点懵懂的水光。
在段水流烦躁的时候,她则会默默递上一盏温热的茶,茶香飘飘,那味道非常特殊,之后四十二年,段水流再也没有找到相似的味道。
接过茶杯的时候,她的手很凉,段水流将自己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他彻底心动了。
无欲无求的段水流,有生以来第一回有了想要的东西,那就是一个家,一个和万粟粟的家。
这个家,他要建得风雨不透,要建得非常安宁、非常舒服,这个家,是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为此,他拾起了剑,开始真心向万谷春学习本领,去争那些他曾经不屑的功绩与资源。
家是他的软肋、他的牵绊,也是他的铠甲。
儿子松儿出生的时候,小胳膊小腿不像别的孩子,不乱蹬,而是乖乖的,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眼睛眨都不眨。
段水流抱着那团温热的襁褓,一下子觉得自己脚下踩着的真的是徒弟,虚浮多年的他,终于踏实了。
万粟粟此刻正倚在床头,被万谷春照料着,她的脸色苍白,却笑得很柔软、很好看。
风吹过,窗外松影摇晃,满池的荷花,摇曳生姿。
除了修炼,段水流几乎将整颗心都扑在了家庭上,万谷春看他对待自己侄女如此好,也非常欣慰:“有了个家,你就有动力了。”
段水流真心实意地道:“这得要多谢师父啊!现在,徒儿终于踏实了。”
万谷春摇了摇头:“这就踏实了吗?记住,你要拼命提升修为,这样才能守护好你的小家!”
段水流照旧是天天陪着自己的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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