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曲令真,所有人也都是这么标注出来的,可是唯独这个突然出现的飞光,在一排出现的名字里面,显得非常突兀扎眼。
“根据我们之前抓到的那些人看,他们有的是被洗脑失忆,有的是被威逼利诱,自愿成为衡律司的杀手,但是无论怎么样,他们的代号都和本身的命格有关。”
萧随道:“像曲令真是尾宿,代号就是九江,还有什么罕车、七星、鹑尾,都是这些杀手的命格,那么这个明堂应该就是心宿了,也就是商星。”
应忧怀目光落在“飞光”那两个字上,连眼皮都没抬起来:“你找我只是为这个?”
“我的手下折了不少,抓不到他。前两年有不少任务就是因为这个飞光失败了。”萧随说得直接,“你专门追杀了他们十七年,比我有经验。而且……”
他顿了顿:“这人的手法太怪,神出鬼没的,不像是普通修士。我觉得你要是能抓住他,说不定能从他嘴里撬出衡律司不少东西来。”
应忧怀终于抬起眼。
萧随继续道:“前两天,我们抓到一个衡律司的小头目,他亲眼见过飞光。还说,飞光在找一个东西,好像是一个人?”
“什么人?”
萧随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这一定跟衡律司的最终目的有关。”
应忧怀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你们抓到的那个人在哪?”
*
无方崖,栈道。
抬头看,崖顶就在云雾上头,厚厚实实地遮住了,看不见。
低头看,谷底就在云雾下头,浓墨重彩地掩盖了,也看不见。
在这无方崖中行走,人就卡在这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云雾带里。
栈道是在一面望不到顶的峭壁硬生生凿出来的,一排碗口粗的铁桩,深深楔进石头里,铁索上铺着厚木板,年头久了,有些地方被风雨蚀得发黑发脆,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轻响。
道窄,两个人并肩走都很勉强,只容得下一人小心通过,脚下就是翻腾的云海,仅有锈迹斑斑的铁索和木板兜着,看着叫人胆寒。
若是有灵力护体那还好,可偏偏无方崖这块地方非常特殊。
鸟飞不过,猿猱攀援不过,也根本不能御剑飞行,人只能通过这个窄窄的栈道移动,可因为通行不便,这里就是关押囚犯的最好地点。
人站在上面望去,前后都是贴在绝壁上的狭窄栈道,像条细线一样,前后很快就隐没在了云雾里,脚底下则是深不见底的翻涌着的云海。
风吹过,山也呜咽,泣声在崖壁间来回撞击,久久不绝。
“无方崖”之名,正所谓,“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知之。”
此时,在无方崖摇摇欲坠的栈道之上,八个穿着整齐划一的看守,正押着一个囚犯,小心地往前走。
囚犯的脖子上、手上脚上都锁着刻满了灵纹的铁链,沉重锁链的一头抓在带队护卫的手中,扯着囚犯往前走。
囚犯抻着脖子,却还是走得很慢,他伤得不轻,由于浑身灵力被锁住,这些伤势很难迅速恢复。
窄窄的栈道上,血气很重,那个囚犯浑身被打得皮开肉绽,伤口上爬了不少白色蛆虫,正在吃囚犯身上的腐肉。
这些蛆颗颗饱满圆润,鲜活地扭动着,看着像一粒粒会跳舞的晶莹大米。
脚下的木板缝隙不算窄,风吹过,有什么东西摇摇晃晃地从天上落了下去,不知道是他身上的血,还是他身上的蛆。
八个人带着一个囚犯,继续往前走。
栈道中间难得有块稍微宽点的地方,是天然形成的外扩平台,像是山壁张开了嘴伸出了舌头,要把所有人都吞吃进去。
踩在平台上,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人安心,这里是整条路上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看守们没好气地白了那囚犯一眼,嘴里说些不干不净的话,毕竟每走一趟这条路,对任何人来讲都是煎熬。
况且,这囚犯还是衡律司的小头目,该是人人喊打。
看守们正在聊着天,此时,一阵奇怪的响声,从每个人的头顶上传来。
九人齐齐惊惧抬头,只见上面笔直的山壁之上,一道黑色的锋利人影,正直直地顺着崖壁走下来!
他的脚踩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之上,瘦削的身体简直是轻盈地飘在半空,如履平地。
大家一抬头,就这么跟着一张诡异的面具面对了面。
那人浑身上下一身黑,脸上罩着个古怪的黑色面具,甚至把耳朵也覆盖住了。
面具上钉着好几排铜钉,那些铜钉看起来很长,严严实实地镶进那人的肉里。
这个面具人戴着个连颈部也严实地包裹着,几乎看不见一点皮肤。
左右两手更是戴着黑色的皮革手套,鞣制好的皮革在翻涌的湿润雾气中泛着冷光。
浑身上下,他只露出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线,正在冷冷地盯着众人。
他就这么平静地往下走,朝着栈道平台而来。
这种地方出现了这么个人,大家不由觉得毛骨悚然,一时之间都呆住了,不知此人是妖是鬼。
而囚犯整个人猛得一僵,仿佛是看见了极恐怖的东西一般,接着就是狂喜,他大叫着喊道:“飞光!救我!”
看守们也迅速意识到此人必然来者不善:“别想走!”
然而晚了,在话音刚出的那一刻,眼前这人不见了,囚犯的颈骨与头骨瞬间分离!
那囚犯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竟会遭到如此对待,脸上狂喜的笑容还没来得收回,就亲眼看见自己的头不知为何突然飘了起来。
紧接着,他的身体从眉心与四肢末端开始发黑、干瘪、萎缩,像是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气,连带着锁链一起,喀拉喀拉地坍缩下去,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
转眼间,这个囚犯的肤色就变了。
刚刚还是由于失血过多而带着一种苍白的淡黄,可是很快,那种漆黑就像疫病一般,迅速扩散了他的全身。
“咚、咚。”
漆黑得像是烧焦的断头尸体沉重地倒在了平台上。
一声闷响,头颅也随之落地了,眼神困惑地望着漫天云雾。
才短短几息,一个大活人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变成了一具焦黑萎缩的尸体,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它变得越来越干瘪焦枯,直至化为了一堆飞灰,风一吹就散了。
那八个看守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就看见衡律司那个小头目化为飞灰。
其中一个看守祭出魂幡,却发现此人早已是魂飞魄散,干净得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做完这一切,飞光慢慢转过身,面甲下,那双眼睛毫无波澜的地扫过了所有人。
他还不准备走。
他当然不准备走。
他要杀了这里在场的所有人。
飞光平静地迈着步子朝八个人走来,看守们当然不准备束手就擒,纷纷拔剑。
可是他们才亲眼见到刚刚那诡异的一幕,转眼就要面对这个未知的对手,剑也拿不稳了,手腕不停地在抖。
飞光步履平稳,他稍稍活动手腕,甚至都没有拿出兵器的打算。
小小一个平台,八个人站在边缘,拥挤不堪,眼见着就要掉下去了,“你,你要干什么?放马过来吧!”
八人知道自己这方胜算渺茫,衡律司连自己人都能下杀手,何况是他们呢?不如拼了!
看守们对视一眼,鼓起勇气……
飞光甚至都没有动手,他轻轻一闪,再接上一脚,迅速就把二人从高高的平台上踹了下去。
剑势不停,飞光左臂格挡,右手徒手握住面前剑刃,再向右一带,又将一个看守扔了下去。
不过片刻,平台上就少了三个人,剩下的五人呼吸急促地看着面前这个高挑瘦削、全副武装的诡异杀手。
他们感觉到了一股绝望。
飞光没有猫玩老鼠的打算,决定速战速决,就在他将要走近那剩下五人的时候,脚尖一顿,猛然后退!
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此刻正深深地钉在了地面之中!
天空之上,翻腾的云雾之间,生生被撕开了一道空间!
应忧怀和萧随带着那三个昏迷的看守,从半空跳下。
应忧怀不说废话,五指成爪,上覆鳞片,直接朝着面前之人攻去!
云雾流转,飞光的身形如同鬼魅,在阴翳间不断穿梭躲避。
他的视线先是滑过了那柄流光溢彩的长剑,扫过了全身华服的萧随,接着,又看向了自己面前不断攻来的应忧怀。
他的目光停滞了一瞬,也仅仅只有一瞬。
此人衣着简陋,体修,血脉藏有龙蛇之力,能撕裂空间……
在此处与他交手,不可行。
飞光简单接下几招,并不恋战,他向后掠去,很快就停滞于石台边缘,脚跟悬空。
在应忧怀和萧随的注视之下,他直接向后一倒,就坠进了下面百丈深的云雾里,不见人影。
第103章 再见故人 宕机中
应忧怀回到了一处山洞之中。
这处山洞几乎不能称之为居所, 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潮湿冰凉。
别人打眼一看,最多会以为这里只是个临时住处而已。
他坐在石床之上, 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彩色的布包。
这个东西用层层叠叠的华贵布料包裹着,一看就是被非常珍重地对待着,要是看见包裹的人, 还以为里面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应忧怀打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只干枯萎缩的右手。
虽然有灵力的封存,但是十七年,已经过去了十七年,这截断掉的手臂还是不可避免地丧失了一些水分, 它早已丧失了生机,呈现出一种灰白的色泽。
在重重华贵布料的映衬之下,那种死寂与灰败更加生动地显示了出来。
十七年来,这截断手是应忧怀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因为它, 应忧怀的恨意才有了形状,那种恨意与懊悔就像是一只手,日日抓挠心肝,烧心挠肺。
自从无方崖见了那飞光之后,一种更加混乱、更加焦躁的东西掺入了应忧怀的恨意之中——造出了一个飘忽不定的怪物,似人非人, 似鬼非鬼,衡律司有什么图谋?
说到底, 这世人之间的纷纷扰扰, 和他应忧怀到底有什么关系?
应忧怀本来不想管,他一直不想管别人的事情,但是他知道, 烛龙心会去做,如果是烛龙心的话,如果他还在的话,他一定会这么做。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到底喜欢这世界的什么地方?才会长久地滞留此地,久久不归?
应忧怀躺在冰冷硬直的石床之上,将那枯手放于心口,微微的重量压在本该是心脏的地方,轻飘飘的,一点都不沉,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那飞光要比自己矮上许多,仅仅比他高上一点点,身形瘦削,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带着浓浓死气的黑刃。
……如果他还在的话,见到了那个飞光,会说什么呢?
“那个人浑身上下穿着一身黑,无聊又难看。”
“他为什么要戴着面具?还用钉子钉着?是丑到没脸见人吗?”
应忧怀将自己的手覆盖在那截断手之上,就好像握住了烛龙心的手一般,连掌心都感觉到了幻觉一般的温热。
应忧怀看向床边,朦胧中,他又一次看见了烛龙心,烛龙心想要将手抽出来,但是握得太紧,抽不出来,于是烛龙心在对着自己笑。
应忧怀喃喃道:“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我?”
烛龙心笑着说:“走?我就在这里呀?没有走。”
应忧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倏地又熄灭了:“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陪着你?”烛龙心短促地笑了一声,“算了吧,你太无趣了,甚至一块石头都比你有意思得多。我还要陪你多久?千年?万年?亿年?”
应忧怀茫然地看着一片虚无的空气:“我们本就该如此,我们天生就是相依相伴的。”
烛龙心哈哈笑着,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别开玩笑了,我宁愿死去千遍万遍,永堕轮回,都不愿再回到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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