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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随身上还穿着残破的喜服,到了现场,衡律司早已是乱作一团。
小山一样的蛇尾一扫,衡律司那些庄严肃穆的、屹立千年的建筑就被排排扫成了飞灰,石材木料嶙峋地滚落在旁,早已看不清先前的模样。
此时他也顾不上手中的吉祥儿了,萧随赶紧上前阻止:“应忧怀你发什么疯,烛龙心还在里面!”
听见这个名字,应忧怀赤红着眼睛回头:“我感觉到了,他已经没有了,又一次,不在了!”
吉祥儿抱着猴爪和琉璃瓶,愣愣地站在一旁。
它许下了第二个愿望。
第101章 十七年后 相见时难别亦难
“哎, 听说了没,东洲那块新发现的灵矿,好几家宗门狗咬狗一直没定下来, 都想要这块滋滋冒油的大肥肉。结果瀛洲仙使一句话,就划给萧家开采了。”
茶楼里,一个方脸修士品着茶感慨道。
“啧啧啧, 是那个萧家吗?”一个眼神清澈的修士问道。
方脸修士一口干了茶水, “瞧你这话说的,现在这偌大一个修仙界,除了他家,还有别的萧家吗?”
年长修士感慨道:“萧家现如今可真是水涨船高了, 想想十七年前那场大乱,当初可没人感觉到一点预兆,谁能想到最后是这位萧家主成了最大赢家?哼哼,那时候他萧家不过也只是个小门小派而已……”
尖脸修士道:“嘘, 小心隔墙有耳啊!”
被这么一提醒,在场其余的三个人都不由得压低了嗓门,“也对,那位萧家主,心眼可着实不怎么大。”
方脸道:“没心眼可成不了事,要我说呀, 这萧家主也是能忍。当年他道侣大典上那一出,割袍断义, 揭露衡律司, 真是又狠辣,又果决,换作是我, 我是绝对做不到这个份上的,根本就忍不了。要我知道我道侣居然是个男的,当即就提着剑去找人了!”
年长者道:“说到他那位道侣……现在如何了?听说他那道侣曾经是衡律司的弟子,这才知道宗门内许多秘辛,萧随当初要是没被骗,还没有现在的造化呢。衡律司也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了。”
尖脸道:“哎,你这话说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本来衡律司就没有做好事安好心,怎么就‘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了?”
“得得得,我开玩笑而已,不跟你吵。”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说话的方脸压低声音,左看右看,剑拔弩张的两人顿时就没声了,屏着呼吸等他说话。
“魏晓荷人还在萧家,就住在后山一座僻静院子里。我听说啊,萧家主明面上从不给他好脸色,听说前些年还当众训斥过他,可是你们谁见过谁真能动他一根手指头,人家十几年来被好吃好喝地养着,舒舒服服待在萧家修炼呢。我看,这其中的门道啊……”
清澈修士道:“懂了懂了,这不就是旧情难忘吗?面子上做的绝,里子还是得护着的,毕竟当年……两个人也是真的半结下了道侣契约。唉,也是一笔糊涂账。那衡律司呢?当真就烟消云散了?”
“你这十几年在外云游,都云游傻了吧?”尖脸插嘴,神秘兮兮的说,“这哪能啊!树大根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明面上,衡律司是没了,可是它背地里嘛,这十几年修真界多少不太平,我看都是和衡律司背地里的活动有关。听说之前,有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背后就有他们的影子。只是现如今他们换了名头,行动就更隐秘了。”
“要说最想不到的,还得是万谷春万真人啊。”
年长者感慨,“当年他可是衡律司的长老之一,大家都以为他难逃清算,结果呢,人家摇身一变,居然成为了仙岛瀛洲的座上宾,地位一下子更胜往昔了!”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方脸一副知晓内情的模样,侃侃而谈道:“这都是因为万真人有个好徒弟啊,你知道段水流吗?就是那个段真人,当年在长虹书院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的,谁能想到现在人家可是仙岛瀛洲的人了。如今随着仙岛瀛洲出世,段真人地位尊崇,师傅那点旧事谁还敢提,谁还再提呢?大家巴结还来不及呢!”
年长修士迅速义愤填膺:“对呀,对呀!也难怪了,你看这萧随道侣的师尊就是万谷春,这段真人的师尊又是万谷春,唉,修真界的裙带关系可真不少啊。”
“说到段真人,他那位师父恐怕手段也是了不得的,不仅仅只是运气好。想想看,能在衡律司当上长老,会是什么好相与的货色吗?保不准手上沾着点什么呢?不过,如今这世道最让人捉摸不透,又不敢招惹的,恐怕还不是他们……”
“你是说那位?”尖脸声音不自觉压得更低,甚至带上了一丝惧意,生怕被人听见。
“除了那位还有谁呀?”方脸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名字,气若游丝的,“应忧怀啊!”
方脸吞了口唾沫,“十七年了,他就跟疯了一样,不,是比疯魔还可怕。什么都不干,就拿着一个名册,盯着当年和衡律司沾着点边的人追杀,听说前些日子一个新开张的酒楼,里面一群人还在喝花酒呢,转眼间几十个人头就落地了。但是瀛洲仙使对此也都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犯他们的规矩,就随便他去了。这尊杀神……”
“唉,十七年喽,新人换旧人,台面下的水却越来越浑了。别看仙岛瀛洲管着明面上的太平,萧家风光无限,万真人稳坐钓鱼台,暗处的老鼠东躲西藏,还有位神出鬼没的煞星,这日子看着太平。我这心里怎么反倒更不踏实了?”
大家只顾着说自己的,那个云游了十几年,最近才回来的人彻底听糊涂了:“杀神?什么杀神?为什么要杀呀?他跟衡律司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看样子不死不休的。”
“这还得追溯到当年那场乱子了,啊对,这好像也和萧随有关,听说萧随之前有一个朋友,就是在衡律司之乱中陨落了,叫什么来着?对,好像是叫什么烛龙心的……”
日头偏西,茶楼里的热闹劲也过去了。
聊得最起劲的那个方脸修士觉得嗓子快冒烟了,渴得不行了,一抬眼,正看见伙计正端着壶新茶往角落里走。
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穿白色袍子的人,袍子的材质也很差,像是麻布,那人低着头,发型落魄,看不清楚脸,只能隐约看到侧脸的一点胡茬,看起来颓废极了。
“哎,伙计,这壶先给我们这桌吧,”方脸修士叫住他,“实在渴得不行了。”
伙计有点为难:“这……是那位客人点的。”
方脸修士朝角落瞥了一眼,那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身上灵气波动弱得可以忽略不计,袍子也旧得泛白。
同桌另外几个人也跟着看过去,都没说话,但脸上那表情大概意思是“这有什么”“小角色而已”。
修真界向来是弱肉强食,没有什么先来后到的,现在只是一壶茶而已。
“先给我们呗,”方脸修士催了一句,“让他等会儿再沏一壶就是了,茶钱我一块儿结了。诶,这位兄弟,你看行不行?就当是老哥我请你的。”
那个颓废修士没有什么反应,方脸就当他默认了,赶紧催伙计。
伙计没法,只好把茶壶放到他们桌上,小声说:“那我再去给那位沏一壶。”
角落那个人依旧像是没听见,头都没抬一下。
见此,方脸修士心里那一点点不好意思也就没了,顺手给桌上人都倒了茶。
滚烫的热茶下肚,甚是熨帖,话匣子又打开了,声音也不知不觉比刚才还大了点。
他们正说得高兴,茶楼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道青金色的流光,迅疾无声地掠了进来。
那是一只报信纸鸟,但绝非寻常符箓,它通体由似帛似金的材料折叠而成,羽翼纹理在昏暗中流转着内敛的灵光,极为引人注目。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它代表着的身份——
“这是萧家的青鸟笺!”年长的修士惊得大呼一声,声音里非常难以置信,“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几个人惊疑不定,想着啊是不是刚刚说错了什么话,或者是做错了什么事,被萧家找上门来了。
方脸修士压低嗓门,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道:“不,这不是青鸟笺,这是……属于萧家家主的青鸟令。”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青鸟令吸引,看着它在茶楼上空略一盘旋,像是在找什么人一样,大家都缩着脑袋,不敢吭声。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下,这只青鸟令轨迹忽然一折,竟直直地朝着那个昏暗的角落飞去,最后轻盈地、稳稳地悬停在了那个颓废修士面前。
一时间,茶楼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方脸修士张着嘴,看了看那熠熠生辉的青鸟令,又看了看角落里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麻袍,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那纸鸟身上浮起一层微光,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角落那背着身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抬起了一只手,手指在纸鸟尖喙上轻轻一点。
青鸟令灵光一收,瞬间化作一道细小的流光,倏地飞出门外,消失不见。
大家甚至都有些不敢正视那个角落,尤其是方脸修士,此刻更是汗流浃背,只敢用余光去悄悄窥视。
如果此人和萧家家主关系匪浅,身上却没有什么灵力波动,是不是代表,他的灵力已经深不可测了呢?
方脸修士浑身直冒冷汗,毛骨悚然,那颓废修士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放下几枚灵石,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只见他转过身来,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面孔。
这是一张英俊到有些邪气的脸,乱发下的脸苍白,轮廓很深,眼睛抬起来的瞬间,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却让人心里莫名一紧。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方脸修士死死握住了手里的茶杯,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热茶滚烫到冒烟,先前对青鸟令的震惊,此刻全化成了另一种更冰凉的东西堵在胸口。
那是,恐惧。
除了方脸,另外几人也神色凝重。
旁边那个云游回来的修士还懵着,看看同伴骤然变色的脸,又看看门口那个人,小声问:“这纸鸟挺稀罕……这人……谁啊?”
角落里,不知道谁用气音,颤巍巍地吐出三个字:“应忧怀。”
门口的身影早已经没入夜色。
天完全黑了。
第102章 飞光其人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若风谷长着整片整片鲜红如血的枫林, 深处,是萧家的一座风水别业。
平时这里没人来,偌大一座园林就随意空置着, 仅有几个仆从定时上门打理,毫无人烟痕迹。
不过今天,若风谷的湖泊中倒是终于晃晃悠悠映出了一个人影。
萧随坐在棋盘旁, 双手各执一色棋子, 独自对弈着。
倏然,风云变色,云雾汇聚之处,浓墨翻飞, 云层之中,隐约能看见龙蛇之尾翻腾。
一阵狂风袭来,树木簌簌响动,周围枫叶卷起, 铺天盖地,烈焰滔天。
但是很快,这愤怒的火焰就平静了下来,风停了,仅剩下湖泊中飘动的树叶微微泛起涟漪,以及湖尽头, 那个站着的人影。
应忧怀匆匆赶来,萧随没寒暄, 直接推过去一份名单。
“这些年过去他们动作不少, 又有新名单了,之前那份得作废了。”
应忧怀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名单大致上没什么改动, 但是当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处时,神色终于微微变化。
萧随自己吃了自己的子,慢悠悠道:“这几年衡律司也没闲着,我们抓,他们就造出更多的来,手段更毒、更利落。甚至,没想到这份名单上都添了新人,你看这个——”
他的手指点在应忧怀眼神凝视之处,最后的那个代号与名字上。
明堂,飞光。
“查了几个月,我才知道原来前两年不少事都有这个飞光的手笔。此人像是横空出世一般,有名无姓,没有来历,连名字都这么假,比代号看着还像代号。”
曲令真的代号是“九江”,之前的名单上就完完整整地标注了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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