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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好,路上还顺利吧,我姓沈,别站着了,快坐吧。”
沈医生的目光先是温和地掠过周子斐,随后稳稳地落在了盛嘉身上,并朝人淡淡一笑。
这种带有母性特质的温柔,不经意间触碰到盛嘉内心有关陆荷的回忆。
他下意识就要后退,却被周子斐揽住腰,轻轻带到了沙发上。
“盛嘉,对吗?”
沈医生直接叫了盛嘉的名字,语气自然得像一位熟悉的长辈。
盛嘉紧挨着周子斐,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头,只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看着盛嘉攥紧裤子的手指,沈医生的目光仅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开口:“等会儿我们先一起聊一聊,稍后我会请周先生去外面休息一下,我想和你单独谈谈,你觉得可以吗?”
沈医生语气温和而耐心地征求盛嘉的同意。
盛嘉先是看了一眼周子斐,见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回答“你决定就好”,才慢慢朝沈医生轻轻“嗯”了一声。
随即,沈医生便柔声问起两人最近的生活状态怎么样,大部分时候是由周子斐回答,盛嘉只是坐着一言不发。
房间里是浅色的布置,角落还放了一台加湿器,空气里飘着洋甘菊的味道,在轻缓的交谈声中,盛嘉的思绪慢慢飘远。
“好,我知道的已经很多了,接下来让我和盛嘉单独聊聊吧。”
等再度回过神时,周子斐已经要暂时离开房间了。
盛嘉当即一惊,他拉住周子斐的手,有些恐慌地问:“你去哪?”
“宝贝,我就在门外面等你,不会走的。”
周子斐蹲下身,回握住盛嘉的手,又看了一眼轻微点头的沈医生,才继续说:“要是你觉得不想聊了,就随时喊我,我保证我第一时间就进来看你,好不好?”
“你保证?”
盛嘉牢牢抓紧周子斐的手指,语气急切地问。
“我保证。”
周子斐郑重地勾起盛嘉小指晃了晃,一双眼眸认真注视着他。
盛嘉这才不舍地松开手,看周子斐离开房间,再关上门,不得不将目光重新转到了面前。
“盛嘉,你放心,在这里你说任何话都是安全的,没有对错之分,你也有拒绝回答的权利。”
一直沉默看着两人说话的沈医生,此时身体稍稍向前倾,那是一个专注倾听的姿态。
而盛嘉抿着唇,默默往座位里靠了靠。
“没关系的,很多人第一次来这里都会这样,我们只是随便聊聊,别害怕,好吗?”
这真诚的语气像一张包容的网,让盛嘉所有防御的尖刺都仿佛扎进了棉花里,但紧绷的肩线,也稍稍松懈了一些。
他再次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想象周子斐正站在那里,温柔地看着他。
“好。”
第46章 方案
周子斐靠在门边, 今天他没有打理头发,只是任由它们散落在额前,此时落下的阴影挡住了他所有的神情。
医院走廊不断有人走过, 他始终没有抬头, 如同一尊雕像,沉默无声地站立在门口。
咨询室门的隔音效果很好, 周子斐什么也听不见, 却一颗心都维系在安静的屋子里,以至于门开的那瞬间,下意识身体一颤。
“怎么样?”
他连忙抬头看向门口,只有盛嘉一个人走了出来。
“医生让你进去, 她想和你单独聊聊。”
盛嘉脸色有些苍白,站在周子斐面前,像犯了错的小孩不愿意看他。
“宝贝……”
周子斐抬手要抱住盛嘉, 却被盛嘉侧身躲开, 匆匆留下一句“我去趟卫生间”, 便很快没了身影。
“周先生, 你先进来吧, 我和你简单说说盛嘉的情况。”
沈医生看着这一幕, 适时地出声叫住了下意识要去追盛嘉的男人。
周子斐未动, 还是皱着眉, 目光看向盛嘉走远的方向。
沈医生叹了口气, 又走近几步, 宽慰道:“给盛嘉一点自己消化情绪的时间吧。”
待两人终于能走进咨询室, 沈医生发现周子斐依旧不太放心,始终有些心烦意乱的模样,不禁对刚刚和盛嘉的聊天内容又多了新的判断。
“周先生, 首先,我非常感谢你今天能带盛嘉来,也感谢你在我们想要单独对话时的支持,我看得出来,你非常爱他。”
顿了顿,沈医生将桌面上一杯水推至周子斐跟前。
“照顾这样状态的伴侣,本身就是一个非常艰难和耗竭的过程,你最近感觉怎么样呢?”
“我很好,抱歉,我还是想先去看看他怎么样。”
周子斐几乎没有一丝停顿地回答,他的视线依旧牵挂着门外,马上又要起身。
“等等——”
沈医生连忙叫住了周子斐,见人脚步还是朝外,一副不想多待的态度,她声音依旧温和。
“我先和你说说盛嘉的情况,然后你再去找他,可以吗?”
“这样才能帮助你更好地理解他,也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支持他。”
这句话像锚一样,定住了周子斐的脚步,他沉默地坐回了沙发。
“刚才我们只是简单地聊了聊,他对我有戒备心理,很多的事情不肯说得太详细,但即便如此,他的表现也已经清晰地出现了一种精神方面的障碍。”
精神方面的障碍。
周子斐的心脏一瞬间被用力捏紧。
“是CPTSD,我们称之为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你可以这样理解,盛嘉的整个认知系统和情感系统,因为早年长期、反复的伤害,一直处在一个‘火灾警报’误鸣的状态。”
“一点点小事,都会立刻让他警铃大作,好像世界被点燃了一把大火,很快便能烧毁他的整个人生。”
“所以他的自杀念头,那些崩溃、自毁很多时候不是求死,反而是‘内心火灾’下的求生反应,同时这也是他能想到,避免自己的痛苦波及到你身上最好的‘解决方式’。”
话音刚落,沈医生便发现面前的男人当即脸色发白,眼里浮现出一种自我责备的心疼和无措。
“周先生,先喝点水吧。”
她适时地停了下来,给周子斐缓冲的时间。
然而周子斐很快便强压了所有的情绪,像一瞬间收紧的口袋,什么都没有再泄露出来。
他和刚刚坐在相同位置的盛嘉完全不同,盛嘉说着说着,便隐隐崩溃,同时不停地冒冷汗,浑身发抖,但周子斐却对情绪展现出近乎冷酷的镇压态度。
“后续应该怎样治疗,我应该做些什么?”
正当沈医生仔细地暗中观察时,周子斐主动询问起了下一个阶段的问题。
“周先生,你现在最需要做,也可能最难做的一点是,将这个过程的主导权,交还给盛嘉本人。”
沈医生欣赏这个年轻男人的冷静,却也看到了对方冷静下的重负,她的语气认真了一些。
“这意味着,请你不要试图去解决盛嘉的问题。”
她继续强调道:“盛嘉的痛苦根源与你无关,如果你太过执着于解决它们,反而会让盛嘉有压力,甚至会加重他对自己是累赘的错误认识。”
“试着去陪伴他度过每一次情绪的起伏,但不要去尝试掌控这些情绪的方向。”
“你的核心任务是帮助他看到,即便在他最破碎不堪的时刻,自己依然是值得被爱的,从而赋予他自己走出困境的力量。”
-
门又一次开了。
盛嘉低头坐在门边,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半截秀挺的鼻梁和一双被睫毛掩住的眼睛,像个小木偶呆呆地没有反应。
“嘿,宝贝,咱们该回家了。”
直到有人站在他面前,温暖干燥的双手将他的脸从围巾里挖了出来,又轻柔地揉了揉,盛嘉才慢慢眨了下眼睛,抬眼向上看。
周子斐正嘴角噙着一抹笑注视着他。
“医生和你说什么了?”
盛嘉当即抓紧了周子斐的手,语气急促地问。
周子斐没说话,他反手握住盛嘉的手,将人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医生叫我们宝贝多吃饭多睡觉,每天像个小猪一样吃吃喝喝的就行了。”
“什、什么?医生怎么会只说这些——”
盛嘉的唇被轻轻吻了一下。
周子斐借着给盛嘉戴帽子的动作,俯身靠近在那发白的嘴唇留下了湿润的温度。
“宝宝,你以为当个小猪吃吃喝喝很简单吗?”
他又气又恨地捏住盛嘉的鼻尖晃了晃,教训一般道:“你每天只吃那么点猫食,从今天中午开始,再敢吃几口就说饱了,不遵从医嘱,老公打你屁股。”
“唔……那我吃不下呀……”
盛嘉捂住被周子斐捏红的鼻子,小声反驳。
“那你就等着被我按餐桌上打屁股吧。”
周子斐冷酷地回答,牵住人冰凉的手塞进口袋,带盛嘉往外走。
等坐上了车,盛嘉还想打探周子斐和医生都聊了什么,坐在车上问来问去,被周子斐亲到舌头疼才老实下来。
“是还聊了点别的,我们回家慢慢说,好不好?”
周子斐和盛嘉额头相触,因为刚刚的亲吻,他嗓音沙沙的,眸光也沉着地落在盛嘉泛红的唇上。
“好……”
盛嘉搂着周子斐的脖子,微微喘气回答,手指却攥得紧紧的。
一路上,盛嘉只偏头看窗外的风景,除了周子斐问他饿不饿,中午想吃什么时,简单答了几句,便始终一言不发。
周子斐看在眼里,本想开口,但回忆起沈医生说,在盛嘉情绪低落时,不要试图去说理,或急着追问“为什么”、“怎么了”,他又合上了嘴。
只在红灯亮起时,像过去一样,握住盛嘉的手,用这样的方式告诉盛嘉,自己在陪着他。
“这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短跑,会有进步,也可能会有反复。”
“面对这样一个病人,他们的恋人大部分时候都会选择中途分手,因为要有持续的耐心和无限的包容,这确实太难了。”
“周先生,你有想过或许盛嘉一辈子都无法痊愈吗?”
想过。
可是我不想放手。
周子斐掌心又收紧几分,感受到盛嘉的手指轻轻地、微不可察地搭在他的手背上,心底冒出很小的幸福。
我出现得太晚,但没关系,我可以陪你很久。
一直一直。
只要你还愿意像这样,将手指轻轻地搭在我的手上,我就不会松开。
……
……
“吃不下了?”
见盛嘉握着筷子,只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放,还时不时欲言又止地看他,周子斐心里叹了口气,还是主动问了这句话。
盛嘉看了看不过受了点皮外伤的一碗饭,也自觉心虚,轻声回答:“应该……还可以再吃一点点。”
周子斐点点头,双手环胸坐在盛嘉旁边看人继续吃,发现盛嘉咽下食物的时候,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看起来真的是这“一点点”都吃不了了。
“吃不下就不吃了,医生说规律饮食才是最重要的,等会去午睡吧,睡醒了我给你弄点水果。”
从盛嘉手里接过碗筷,周子斐又摸了摸盛嘉瘪瘪的小腹,却表现得平静。
“我一个人睡吗?”
盛嘉拽住周子斐衣角,有点紧张和期待地问,周子斐低下头,有些意味不明地看了盛嘉一会儿,才说:“我先去洗碗,然后陪你一起睡。”
“那、那我先回房间。”
盛嘉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脚步轻快地朝卧室走,没发现身后的周子斐正紧锁着眉看他。
独自走进卧室的盛嘉,先是抖开被子铺在床上,又拉上窗帘,他很快躺上床,等待周子斐进来。
室内由于拉着窗帘,而显得有些昏暗,盛嘉靠在床边,在安静的房间里,一颗心又缓缓下沉。
好像,又出现了一点问题。
他的眸光渐渐变得黯淡,心里像住了一窝蚂蚁,如今纷纷出巢啃食他的心脏,密密麻麻地泛起空洞和虚无的感觉。
周子斐为什么还没和他说和医生聊天的内容?
为什么要他一个人回卧室,以前不是都会陪他一起吗?
怎么过了这么久,周子斐还没进来?
盛嘉慢慢躺下缩进被子里,他翻了个身,手掌按在周子斐的枕头上。
他又开始感到恐慌,什么也留不住、抓不住的空荡和失落,让他猛地抱紧了周子斐的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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