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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晚君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话头,接下来的话着实有些惊世骇俗,她不知道如何开口,若是李云归无法接受,又该如何?想到这些,她方才鼓起的勇气,又化为了虚无。可笑,她独自一人以柔弱之躯在乱世护起家族,在军队摸爬滚打从不畏惧,却总是在李云归面前患得患失。
她垂下眼睫,不敢再看李云归,然而,预想中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李云归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最后那点因被隐瞒而产生的不快也烟消云散了。她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看着对方被她逼到退无可退的样子,她心中有些得意。
“如果什么?”李云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陆晚君,把话说完。”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依然以婚约赋予的身份在你身边,一直保护你。”
陆晚君声音因紧张而发干,却字字清晰,李云归看着陆晚君双眸中自己的倒影,不知怎的忽然有些不如该怎样才好。脑子里好像又如同发起烧来,有些晕眩。
所有的真相已经摊开,为什么自己发现对方是女子后反而更想要照顾她,为什么看到她与别人相谈甚欢,明知道都是女子,自己却依然无法释怀,甚至委屈,哭泣。许多答案已经昭然若揭,李云归一边开心陆晚君的坦诚,又一边对自己的心意,对方的心意手足无措。
她并不知道爱情是怎样一回事,更遑论是两个女子之间的爱情了,沉默许久,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抬眼间,却看到某人因她的长久沉默而微微泛红、写满了不安与失落的双眸。
心头那点因茫然而生的怯意,瞬间被这股心疼冲散。
“傻子。”
李云归忍不住笑了,她拉起陆晚君的手,“这么多年,很累吧,晚君姐姐。”
陆晚君心头一紧,就在这句晚君姐姐四个字从李云归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忽而落下泪来。
“好了,我们两个在这里哭来哭去的,闹了个大花脸,都不许哭了,把脸洗干净。”
说着,李云归拉着陆晚君往浴室走,陆晚君这才发现对方竟然一直没有穿鞋,赤脚站了这么许久。
“你怎么不穿鞋?”
陆晚君拉住李云归,紧紧皱眉。
“还不是听到门外有个傻子想要逃跑,来不及穿鞋就去拉她进来了。”
李云归对上陆晚君严肃的目光,白了她一眼,陆晚君被她的话噎住,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但担忧终究占了上风,坚定道:“那也不行,你病还没好怎能赤脚在地上走。”
说完,不等李云归反应过来,陆晚君一手穿过李云归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背,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李云归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了陆晚君的脖颈。隔着薄薄的睡衣,李云归感受到了陆晚君身上的温度,如此紧密的距离让她不由想到方才,自己手中触到的对方胸前的柔软。李云归不由脸上发烫起来。
陆晚君抱着她,步伐稳健地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沿坐好。
“我去打水来,你好好坐在这里别乱跑。”
李云归看着某人一本正经认真的离开,摸了摸自己已经红透的脸,她垂下头,将半张脸埋进还带着对方气息的掌心,忍不住含混地喃喃道:“这个傻瓜……”
互相坦诚身份后,两人的相处更加亲密了,这倒让家中不少看过或者听说过“陆少爷桃色新闻”的下人感到奇怪,为什么陆少爷被曝出这样不体面的新闻,反而小姐跟他感情更好了呢?
内里的弯弯绕绕其他人不明白,而外面的议论陆晚君也不在意,眼下她最重要的事情,就莫过于每晚翻墙到李云归的房间,盯着她吃药,守着她安睡,而后自己再翻墙离开。在陆晚君的照顾下,李云归的病好了,因为那则新闻产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却一股脑的袭来……
第35章
就李成铭个人而言,他自然是不关注什么良友杂志的,但是这件事也算是最近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谈,因此,他自然也就听说了,风风火火赶到家中的时候,正好李云归和陆晚君正站在园子里的湖边喂鱼,李云归抓着一把鱼食,正踮着脚努力将饵料撒向更远处,惊起一圈圈争食的涟漪。陆晚君则站在她侧后方的位置,没有参与喂鱼,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李云归身上,身体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随时能伸手护住的姿态,谨防她因探身太过而失了平衡。秋日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这属实是一副很美好的画面。
“爸,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李云归第一个发现不远处站着的李成铭,连忙放下手里的鱼食,朝李成铭走了过来,陆晚君紧随其后。
“伯父。”
走到李成铭身前,陆晚君恭敬的低了头,神情比往常更加严肃了些。李云归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忍不住偷偷弯了嘴角,她知道,这人是因为那则新闻,眼下在李成铭面前,心虚而内疚。
“少君回来了,这几天没有训练吗?”
李成铭点头回应了陆晚君的礼,脸上并没有过往的笑意,看着陆晚君的目光反而带着审视的味道。
“上次实训中表现尚可,因此特批了我几天假,明日便要归队了。”
“嗯,你们先聊,少君一会儿来我书房一趟。”
李成铭一改往日和蔼的模样,甚至没有与李云归聊聊天,留下一句话,转身便走进了李公馆中。
“我还没有见爸爸这么生气过呢。”
李云归见陆晚君身体紧绷,眉头紧锁的模样,起了逗弄之心。
此话一出,果然陆晚君脸色更加凝重起来,看她如此紧张,李云归有些不忍,忙说,“好了,放心吧,我爸是个讲道理的人,如果你不知该怎么跟他说,要不,我陪你去?”
“不行。”
陆晚君立刻摇头回绝,“此事我该给伯父一个交代,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说着,陆晚君朝书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片映着天光云影、还有许多锦鲤游弋等待的水面,语气认真地说:“剩下的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喂。”
“好。”李云归笑着答应了,陆晚君这才又重新往书房的方向走去,李云归端起鱼食,正想着反正剩的不多,不如直接都喂了,不等她抓起鱼食,手腕立刻被一只手扣住,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去而复返陆晚君。
“思来想去,还是我们一起回去比较好。”
眼前这人来来回回几次,别别扭扭不肯离开,该不会是……李云归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问:“你该不会怕我一个人掉到水里了吧?”
陆晚君没有说话,耳朵却慢慢红了起来。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掉水里。”
李云归无奈反驳,可是心中却因为这略显幼稚的关心有些甜蜜,她不反感这样事无巨细,甚至有些夸张的关心,如果对方是陆晚君的话。
“虽说不是小孩子了,按理不会掉到水里,”陆晚君见她唇边藏不住的笑意,知道自己那点心思早已被看穿,索性破罐子破摔,起了揶揄之心。她强忍着笑意,假装一本正经地蹙着眉,道:“可是,据我所知,有的小糯米团子,从小便擅长脚滑。我怕她一个不留神,脚下打滑,噗通一声栽进湖里,变成一颗湿漉漉、气鼓鼓的团子在水面上飘起来。作为教官总队的一员,我守土有责,为了南都的市容观瞻,还是跟我一起回去的好。”
李云归听她竟敢翻出自己小时候摔成泥团子的陈年旧账,还给她安上“小糯米团子”这等的绰号,顿时又羞又燥。
“什么糯米团子!净说些我听不懂的东西!”她羞恼地抓起一把鱼食,作势就要往对方身上掷去,“糯米团子是谁?你说,到底是谁?”
陆晚君见她恼羞成怒的模样,眼底笑意更盛,敏捷地侧身躲过那毫无威慑力的“攻击”,顺势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李云归一个不稳差点摔倒,陆晚君连忙用力一带,将对方带入了自己怀里。突然的靠近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是谁呢?”陆晚君故作思索,眼底笑意不减反增,“是谁小时候大雨天摔跤跟雨水较劲,那便是谁了。”
李云归被她看得心跳漏了一拍,手腕还被牢牢握着,挣脱不得,只得瞪她一眼:“我才没有!”
“好,没有。”陆晚君觉得再真逗下去,有人好似真要生气了,便立刻从善如流地点头,眼底却漾着全然不信的促狭笑意。她松开手,转而轻轻替李云归拂去沾在指尖的些许鱼食碎屑,动作自然又温柔。“好啦,今天的鱼就喂到这里,我们先回去吧。”
陆晚君微微欠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李云归被她逗笑,便也不再执着喂鱼,两人并肩朝公馆内走去。
从陆晚君进入李成铭的书房开始,李云归就一直时不时的看了一下桌上的钟,等到时钟走了一格的时候,陆晚君才从书房走出来,步履沉重,脸上还带着尚未藏好的愧意,看她这个样子,李云归知道定是狠狠挨了李成铭一顿说教了。
“如何了?”
“无妨。”
陆晚君朝李云归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有宽慰,更多的却是未能完全消化的沉重。作为父亲,李成铭当然要为女儿教训未来女婿这种不正之风,作为世交长辈,他自然也要纠正后辈的错误行为,因此,这一天,陆晚君见识到了李成铭最严厉的一面,心中却也对这位一视同仁的伯父更加敬重起来。
李成铭说:君子不重则不威,于国,如今他已经身穿军装,代表了军人风纪,于家,他与李家婚约在身,代表陆氏门风。
他的话语一句重过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陆晚君心上。她知道,李成铭的愤怒并非因为那则报道本身,而是因为她行为不慎所带来的连锁反应,以及这背后可能牵动的各方势力对李、陆两家的审视。
她知道,这番敲打,字字句句,皆是保护。这番训斥,既有身为长辈的恨铁不成钢,亦有作为长者的深谋远虑。
从李成铭书房出来以后,对李云归递来一个“请放心”的眼神,陆晚君独自一人出门,走到了李公馆庭院前的喷泉边。
秋意已浓,池边几株梧桐,叶片已染上大片金黄,风过时,便有三两片脱离枝头,打着旋儿,无声地滑落水面,而后缓缓被浸湿,沉入池底。
陆晚君站在那里,身影挺拔却孤寂。李成铭的话仍在耳边回响——“不重则不威”。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穿着挺括西装的倒影,那倒影随着水波微微晃动,模糊而扭曲。
水中的倒影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你究竟是谁?是肩负家仇的陆晚君,还是必须威严持重的“陆少君”?
一片梧桐叶悠悠飘下,正好落在她的倒影上,仿佛为她水中的面容蒙上了一层阴影。陆晚君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泥土的味道和冷冽的温度,让她忽而又感觉到了真实。
陆晚君也好,陆少君也好,从那天开始已经都是一个人,危险从未远离,反倒是她,在李家的庇佑之下,竟然松懈至此,着实不该。
这次新闻,是闹剧,也是警钟,自此,她还要更稳重一些才好……
陆晚君整理好心绪,转过身,目光便直直地撞上了不远处那双一直静静凝望着她的清澈眼眸里。李云归就站在那里,身姿婉约,隔着一尘不染的玻璃,也没有任何催促或询问的姿态,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站在满屋的灯光里,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已经在那里等待了许久,看了许久。
陆晚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就被一股巨大的暖意包裹,这样独自消化一切自哥哥离开以后,已经是常态,而如今,却不想,始终有一道目光,在跟随着她,无声,却能瞬间化解她所有的,伪装的坚强,从心底给她力量。
李云归见她望过来,唇角微微弯起,勾勒出一个极清浅却极安宁的笑容。她抬起手,没有挥动,只是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一个简单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陆晚君只觉得鼻尖微微发酸,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被这隔窗相望的温柔彻底驱散。她挺直了背脊,朝着窗后的身影,也回以一个同样清浅、却无比坚定的微笑。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36章
陆晚君的假期并不久,李成铭回家后的第二天便结束了,因为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李云归又获得了两天病假在家休养,屈依萱便是这个时候杀上门来的。
“那个花心大萝卜呢?”
刚刚关上房间门,屈依萱就拉着李云归劈头盖脸的问了起来,李云归一时没有把花心大萝卜这个词与正陷入舆论风波的某人联系起来,面对好友的提问,她有些不解。
“什么花心大萝卜?谁把我们可爱的小萱气成了这样?”
李云归心情很不错,甚至笑眯眯的伸手捏了一下屈依萱气鼓鼓的脸,这个举动让屈依萱微微一愣,她一把拉过李云归的手,将手里的杂志塞到她手里,道:“这个呀,难道你没看到里面的报道吗?现在满城都在议论,你都快成某些眼红之人眼里的笑柄啦!”
目光落到杂志上,正是那本引来无数风波的‘良友’。
虽然误会在李云归与陆晚君之间已经解除,可对别人而言,陆晚君这口“负心人”,“花花公子”的黑锅却是只能背上了。
想到这里,李云归心里有些为陆晚君不好受,她拉着屈依萱坐下,给她倒了杯茶,语气温和而恳切道:“这些我都看了,就在昨天我爸还把他好一顿训斥呢。”
她轻轻拍了拍好友的手背,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我知你是为我生气,为我不忿。这份心意,我铭记于心。”
“光是训斥有什么用,都已经闹这么大了。”屈依萱愤懑不平,“云归,我跟你说实话吧,那天的情形我俩都看在眼里,当时我就已经很为你气愤了,只是你说他们是朋友,我看你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想着这本也是家族订下的婚姻,你也无可奈何。所以我也没说什么。”
“可是这次。”屈依萱指着那本被她因气愤而捏得皱巴巴的良友,“你看看,这都登出来了,身在我们这样家大业大的人家里,我知道联姻是不得已,可再怎么样,总不能委屈都你一个人受着,这还没结婚呢,就闹出这些烂摊子,若是结了婚,那还得了?纵使你反抗不了联姻,要我说,我们也要让他好看!长长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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