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音一落,阶下顿时一片骚动。有人跃跃欲试,有人面露难色,更有几个衣着光鲜、带着书童的少爷脸色微变。
“开始!”
随着另一位身材略胖、面容和蔼些的夫子一声令下,人群如同开闸的潮水,争先恐后地涌向那湿滑的石阶。
叶沉没有动。他依旧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看到有人心急,刚踏上几级就因湿滑而狼狈摔倒,引来几声压抑的嗤笑;看到两个衣着华丽的少年试图让书童搀扶,立刻被守在一旁、目光锐利如鹰的杂役上前拦住,毫不留情地“请”下了石阶;看到有人步履沉稳,一步一个脚印向上攀登,也有人气喘吁吁,走走停停。
直到人群前锋已冲上大半,石阶中段变得相对稀疏,叶沉才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润草木气息的空气,抬脚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脚下的青石被雨水浸透,冰凉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石面湿滑异常,尤其是那些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如镜的地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重心放得极低。身体里属于余尘的那份对平衡和力量的精妙掌控,在这具略显孱弱的身体里苏醒,支撑着他在这湿滑的考验中稳步上行。
他刻意避开人流密集处,选择靠近石阶边缘、苔藓稍少的地方行走。细雨无声地落在他破旧的伞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脚下,偶尔抬起,也只是平静地扫过前方蜿蜒向上的石阶和周围在雨雾中愈发苍翠的树木。
然而,就在他登上大约六十余级,石阶开始变得更加陡峭,两侧的古木愈发高大浓密,投下幽深的影子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声从斜后方快速逼近。
叶沉微微蹙眉,身体本能地向石阶边缘又靠了靠,几乎贴着湿漉漉的山壁。
“让开!快让开!不长眼的东西!”
一个带着喘息的、骄横的少年声音响起,充满了不耐烦。话音未落,一股大力猛地撞在叶沉左侧的肩膀上!
撞击来得猝不及防!叶沉重心本就靠外,这一撞之下,脚下湿滑的青石瞬间失去了所有抓地力!他整个人被撞得向外侧踉跄扑跌,手中的破油纸伞脱手飞出,打着旋儿坠向石阶外侧陡峭的山坡!更要命的是,他的一条腿已经踏空,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顺着湿滑的山壁滚落下去!下方是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的灌木丛,摔下去不死也重伤!
电光火石间,属于余尘的、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反应接管了身体!在身体彻底失控下坠的刹那,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在半空中拧转身形!同时,左手如同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狠狠扣向石阶边缘一块微微凸起的、生满湿滑苔藓的岩石!
“嗤啦——!”
指甲瞬间翻折,指腹被粗糙的石棱和锋利的苔藓边缘割开,鲜血混合着冰凉的雨水和苔藓的黏液涌出,带来钻心的剧痛!但就是这不顾一切的、几乎将指骨都钉进石头里的一抓,为他赢得了刹那的停顿!
借着这一抓之力,叶沉右腿猛地发力,在湿滑的山壁上险之又险地找到一处极小的凸起,狠狠一蹬!身体借着这股反冲之力,如同离弦之箭般向上、向内猛地窜回石阶!
“砰!”
他重重地摔回在石阶内侧,肩膀和手肘撞在坚硬冰冷的石面上,一阵闷痛。泥水溅了一身,狼狈不堪。左手上鲜血淋漓,混着泥污和墨绿色的苔藓,看起来触目惊心。而那把破伞,早已消失在下方陡坡的绿荫之中。
撞他的那个锦衣少年,显然也没料到叶沉竟能如此惊险地稳住身形,甚至毫发无损(至少看起来如此)地摔回石阶。他愣了一下,脚步顿住。那是个身材壮实、眉宇间带着跋扈之气的少年,穿着上好的杭绸衣衫,此刻也因刚才的猛冲和意外而有些气喘,脸上带着一丝错愕和后怕,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恼怒。
“你…”锦衣少年看着叶沉染血的手和冰冷的眼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挺起胸膛,色厉内荏地喝道,“挡什么道?差点害小爷也滑倒!晦气!”
叶沉缓缓从冰冷的石阶上撑坐起来。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流下,滑过苍白的面颊和紧抿的薄唇。他没有看那锦衣少年,只是低垂着眼睑,看着自己血肉模糊、沾满泥污苔藓的左手。剧烈的疼痛沿着神经蔓延,但这痛楚,远不及前世断头那一刻的万分之一。他慢慢曲起手指,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鲜血混着雨水,滴滴答答落在身下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一股冰冷的戾气,如同蛰伏的毒蛇,在他心底最深处缓缓抬头。前世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意,几乎要冲破这具少年躯壳的束缚。
“这位同窗,”一个清朗悦耳、如同玉石相击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和关切,在两人上方不远处响起,打破了这充满火药味的凝滞,“石阶湿滑,登临不易,何故争执?”
这声音……清越,温和,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不迫,却又莫名地拨动了叶沉某根紧绷的神经。他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就在他上方七八级台阶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素雅的竹骨油纸伞,伞面绘着疏淡的墨竹。伞沿微抬,露出一张极为年轻、也极为出色的脸。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如修竹,穿着一身用料考究但样式简洁的月白色细布直裰,只在衣领袖口处用银线绣着极雅致的云纹。雨水在伞沿聚成珠帘,淅淅沥沥落下,将他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中。他的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唇角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扬的弧度,仿佛随时噙着笑意。皮肤是江南水乡温养出的润泽白皙,在雨天的微光里,竟似笼着一层柔和的莹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和毫不掩饰的关切,越过锦衣少年,径直落在狼狈坐在地上的叶沉身上。
这张脸,这身姿,这双眼睛……
嗡——!
叶沉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一片空白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尖锐轰鸣!所有的声音——雨声、风声、阶下隐约的喧哗声——瞬间被抽离,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疯狂冲撞的巨响!
是他!
那张脸!那张在刑场上,冷漠地侧着身,摩挲着刀柄,将他推向死亡深渊的脸!虽然褪去了军旅的冷硬和岁月的痕迹,显得更加年轻、俊朗、甚至带着阳光般的温润,但那骨相轮廓,那眉宇间的神韵……尤其是那双眼睛!哪怕此刻盛满了温和的关切,也依旧带着那种洞悉一切、仿佛万物皆在掌控的沉静!
林晏!
这个名字如同裹挟着地狱业火的雷霆,狠狠劈在叶尘刚刚重生的灵魂上!恨意、惊骇、恐惧……无数种极致的情绪瞬间将他淹没!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又在下一瞬疯狂地逆流冲顶!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几乎要爆裂开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那无法抑制的惊悸和滔天的杀意!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在这里?!江南临渊阁…他怎么会在这里?!
叶沉死死地盯着那张在雨伞下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脸,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骇然而急剧收缩。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那血腥味混合着雨水冰冷的味道,刺激着他濒临失控的神经。
不能动!不能露馅!他现在是叶沉!一个微不足道的寒门学子!绝不能引起这个人的丝毫注意!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和惊惧狠狠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混乱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他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那道探究的目光,身体因为强自压抑而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林…林师兄!”撞人的锦衣少年显然认得伞下之人,脸上瞬间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先前的跋扈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敬畏和巴结,“没什么没什么!是这小子自己走路不长眼,挡了道还差点摔下去,反赖我撞他!惊扰林师兄了!”
锦衣少年急于撇清关系,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
伞下的青年——林晏,闻言微微挑了挑眉。他并未理会锦衣少年的辩解,目光依旧落在低垂着头、浑身紧绷、左手还在不断滴血的叶沉身上。少年那过分压抑的颤抖和周身散发的、近乎绝望的冰冷气息,与这“意外失足”的解释显得格格不入。
“哦?”林晏的声音依旧清朗温和,听不出喜怒,只是那墨玉般的眸子里,探究的意味更深了一层。他撑着伞,从容地向下走了两级台阶,停在叶沉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距离不远不近,既显得关切,又保持着世家子弟应有的矜持距离感。
油纸伞微微前倾,替叶沉遮挡住一部分冰冷的雨丝。
“这位同窗,伤得可重?”林晏的声音很自然地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关切,“石阶湿滑,失足也是常有之事。不过,你这手上的伤,还是尽快处理为好。书院有备应急的金疮药,就在前面‘静思亭’内。”他抬手指了指石阶上方不远处,一座掩映在古木丛中的飞檐小亭。
叶沉的身体在林晏靠近的瞬间绷得更紧了。那清冽温润的声音,此刻听在耳中却如同毒蛇吐信。伞沿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他,带来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迫感。他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极其淡雅的,似乎是某种冷冽松香混合着干净书卷气的味道。
这气息,陌生又遥远,却让前世刑场上那刻骨的冰冷和绝望感疯狂翻涌!
他死死低着头,视线死死钉在石阶上那一小滩被雨水不断冲刷、却依旧刺目的血迹上。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极其轻微地、几乎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如同风中颤抖的落叶。湿透的头发黏在额角,遮掩了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啧,林师兄跟你说话呢!聋了还是哑了?”锦衣少年见叶沉如此“不识抬举”,又急于在林晏面前表现,立刻上前一步,语气不善地呵斥道,伸手似乎想推搡叶沉。
“李鹏。”林晏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笑意,但语气却陡然转淡,如同温玉骤然覆上了一层薄霜。
仅仅一个名字,那锦衣少年李鹏伸到一半的手如同被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惧色,讪讪地退后一步,再不敢多言。
林晏的目光重新落回叶沉身上,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冷意只是错觉。他看着少年因低头而露出的、一段苍白脆弱的脖颈,和那依旧在滴血的、紧紧攥成拳头的左手。少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湿透后紧贴着单薄的身躯,更显出一种近乎倔强的孤弱。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晏心底漾开一丝微澜。是怜悯?是好奇?还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那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疏离所勾起的探究欲?
他见过太多寒门学子的窘迫和渴望,却从未见过如此……死寂的眼神。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也不该属于这个场景的沉重东西。
“静思亭就在前面拐角,药在亭内石桌下的木匣里。”林晏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处理一下伤口,莫要误了后面的考校。”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叶沉紧攥的、滴血的左手,又补充了一句,“‘净心阶’虽考心性,但书院亦重‘仁心’。带伤应试,非智者所为。”
说完,他并未再多停留,撑着那把墨竹伞,步履从容地绕过叶沉和李鹏,继续拾级而上。月白色的衣袂在雨雾中飘动,背影挺拔如竹,很快便消失在石阶拐角处,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冷冽松香,萦绕在潮湿的空气里。
直到那压迫感十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叶沉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骤然一松,几乎脱力。他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林晏消失的方向。石阶蜿蜒向上,隐入苍翠的雨幕深处,空无一人。只有那柄墨竹伞留下的视觉残像,和那缕挥之不去的松香气息,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他。
林晏…他不仅在这里,他还是临渊书院的学子!甚至,地位似乎不低!这个认知,如同冰水当头浇下,将他之前“远离林晏”的侥幸计划彻底击得粉碎。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铁箍,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他必须留下!必须进入临渊阁!只有在这里,在书院的规则庇护下,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才有可能在这个人眼皮底下暂时安全地蛰伏。逃离?只会更快地暴露自己!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左手的剧痛此刻才清晰地传来,鲜血混着雨水不断滴落。他没有再看一眼旁边噤若寒蝉的李鹏,也顾不上去什么静思亭找药。他拖着湿透沉重的身体,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继续向上攀登。每一步都踏在冰冷湿滑的石阶上,也踏在自己心头那名为“仇恨”与“恐惧”的刀锋之上。
集贤门高大的门楣越来越近。当叶沉终于拖着湿透、染血的身躯,一步一顿地跨过那象征着临渊书院门槛的最后一级石阶时,他并未感到多少欣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履薄冰的窒息感。
门内是一个开阔的庭院,青石板铺地,被雨水冲刷得光洁如新。庭院两侧是长长的抄手游廊,朱漆廊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沉静。正对着大门的是主厅“明伦堂”,堂前悬挂着巨大的匾额,笔力遒劲的“正心明德”四字在雨气中透出庄严肃穆。
已有不少成功登顶的学子聚集在廊下避雨,或整理仪容,或低声交谈,脸上大多带着兴奋与期待。叶沉的到来,立刻引起了小范围的注意。他浑身湿透,泥水斑驳,尤其是那只血肉模糊、仍在滴血的左手,在素净的学子群中显得格外扎眼。好奇、同情、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目光纷纷投射过来。
叶沉对此恍若未觉。他默默地走到廊下最边缘、光线最暗的一根柱子旁,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微微喘息。他需要尽快平复呼吸,处理伤口,更重要的是,将方才那几乎摧毁他意志的惊骇死死压下去。
“这位同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叶沉心头猛地一紧,倏然转头。映入眼帘的并非林晏,而是一位穿着书院夫子深青色儒衫、面容和善、年约五旬的长者。他手里拿着一个青花瓷的小药瓶和一小卷干净的素白棉布。
“老夫姓周,忝为书院医庐执事。”周夫子看着叶沉惨不忍睹的左手,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关怀,“方才在亭中远远见你登阶时似有不便,又见你手上…唉,石阶湿滑,每年都难免有些磕碰。来,把手伸出来,老夫先替你简单包扎一下,止住血。后面还有考校,莫让这伤误了大事。”
2/220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