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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办案,为何不通知大理寺?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余尘转头,只见林晏一袭蓝袍,手持大理寺令牌,不顾锦衣卫阻拦闯了进来。他面色焦急,目光与余尘相接时,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王文正皱眉:“林评事,此案由刑部主理,锦衣卫协查,大理寺为何插手?”
林晏拱手行礼,语气却不卑不亢:“王尚书,李郎中涉及一批正在大理寺核查的旧案,下官奉命前来了解情况。”他转向余尘,“余评事验尸可有结果?大理寺卿等着回话。”
余尘会意。林晏这是借大理寺之名来替他解围,或者说,是来警告他。
“初步查验已毕。”余尘道,“具体结论还需将部分证物带回详细检验。”
冯峥忽然插话:“既然如此,余评事就将必要证物带回刑部吧。只是此案关系重大,所有证物需经锦衣卫登记在册,以免...遗失。”
余尘心中一沉。冯峥这是要监控他的调查。
无奈之下,余尘只能将明显证物交出,包括那根白绫和茶盏残片,却暗中留下了纸片、银线和红色黏土样本。
离开李府时,雨越发大了。余尘正要上车,林晏快步跟上,低声道:“余兄,借一步说话。”
两人避到墙角,林晏急切道:“余尘,此事你万不可再深入!李文博之死牵扯太大,你我都惹不起。”
“你知道什么?”余尘盯着他。
林晏面色苍白:“我虽不知详情,但家父今早特意告诫,说此案背后有皇室牵连,办好了无功,办不好就是杀身之祸!点名要你参与,分明是有人要拿你当替罪羊!”
余尘默然。他何尝不知自己处境危险,但既然已卷入其中,退缩只会死得更快。
“林兄好意心领。但我既为刑部官员,查案断狱是本职,岂能因畏惧权贵而罔顾真相?”
林晏急得跺脚:“你怎么这般固执!赵志敬一案你已经得罪了人,这次再不知进退,只怕...”
“只怕什么?”一个冷冽的声音插了进来。
冯峥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两位评事交谈甚欢啊,可是对此案有了新见解?”
林晏立即收敛神色,拱手道:“下官只是向余评事请教验尸之术。既然冯千户有事,下官先行告退。”
临走前,林晏深深看了余尘一眼,目光中满是忧虑。
余尘回到刑部时,已是黄昏。他将自己关在值房内,取出暗中藏下的证物。
那枚写着“青衣”的纸片材质特殊,像是某种密写纸,余尘将纸片在烛火上轻轻烘烤,果然渐渐显出一行小字:“亥时三刻,琉璃厂西门”。
再看那银线,在放大镜下可见是由无数细如尘埃的银珠串联而成,工艺精湛绝非寻常。银线末端的朱红经检验确是朱砂,但与玉佩上的朱砂痕迹一样,都掺杂着某种未知的金属粉末。
最奇特的是那红色黏土,余尘用水化开少许,发现黏土中竟有细小的金粒闪烁。他忽然想起曾在古籍中见过,京城西郊有一处废矿,前朝曾在那里开采一种含有金砂的红土,但因矿脉枯竭早已废弃。
余尘正沉思间,门外传来敲门声。来人是周主事,面色紧张地递上一份卷宗。
“余兄,这是你要的赵志敬一案补充材料。”周主事低声道,同时悄悄塞给余尘一张字条。
余尘会意,收下卷宗和字条。周主事匆匆离去后,他展开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今夜勿留值房,危险”。
余尘心中警铃大作。他迅速收拾重要证物,吹熄烛火,假装离开刑部。实则绕到后巷,悄悄翻墙返回,藏在院中一棵大树上观察。
不出所料,半个时辰后,两个黑影潜入他的值房,悄无声息地翻查他的物品。余尘屏息凝神,认出其中一人竟是冯峥的手下。
待到黑衣人离去,余尘才悄悄从树上下来。他心知刑部已不安全,必须另寻地方研究证物。
忽然,他想起林晏白日里的警告和林家的势力。或许,他该去大理寺走一遭。
雨夜中的京城街道行人稀少。余尘披着斗篷,低头疾行。就在拐过一个街角时,他忽然感到背后有人跟踪。
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跟踪者也紧随而入,却在巷口被一辆突然出现的马车拦住了去路。
马车帘子掀起,林晏的声音传出:“快上来!”
余尘毫不犹豫地跃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迅速驶离。
“你怎么...”余尘刚要发问,林晏摆手制止。
“我猜到你会去大理寺找我。”林晏低声道,“但你一出刑部就被人跟上了。幸好我派人暗中保护。”
余尘苦笑:“看来我真是惹上大麻烦了。”
林晏面色凝重:“比你想象的更糟。我通过家中渠道查到,李文博死前正在暗中调查一批军械失踪案,这批军械最后经手人之一是赵志敬。而赵志敬背后,可能涉及到...”
他忽然停住,做了个口型。余尘看清那口型,心中巨震。
那是一个皇子的名字。
“更可怕的是,”林晏继续道,“‘青衣’不是一个词,而是一个组织的代号。这个组织神秘莫测,专门为权贵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情。李文博可能发现了这个组织的什么秘密。”
余尘想起那枚玉佩和银线上的朱砂痕迹。莫非那就是“青衣”组织的标记?
他从袖中取出证物,将发现一一告知林晏。当听到“亥时三刻,琉璃厂西门”时,林晏猛地抓住他的手臂:
“你不能去!这明显是个陷阱!”
余尘平静地看着他:“若不去,如何引出幕后之人?我已经是棋局中的棋子,不如主动出击。”
林晏长叹一声:“你既然决心已定,我不再阻拦。但切记,明日朝中必有变故,有人会推你出来顶罪。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找到真凶的线索。”
马车停在大理寺后门。林晏引领余尘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间密室。
“这里绝对安全。”林晏点亮烛火,“你有什么打算?”
余尘铺开证物:“首先,我要检验这红色黏土中的金粒成分。其次,这银线的工艺非同寻常,需请工匠辨识来历。最后...”
他话未说完,忽然远处传来喧哗声。一个仆役慌张地敲门而入:
“公子,不好了!刑部传来消息,说在余评事值房中搜出了与李文博案相关的可疑证物,尚书大人已下令全城搜捕余评事!”
余尘与林晏对视一眼,心都沉了下去。
来得这么快。他果然成了替罪羊。
“从后门走,我有人接应。”林晏果断道,“去城南永宁观找我师叔玄诚道长,他会庇护你。我会尽快查明是谁在陷害你。”
余尘抓住林晏的手臂:“林兄,此事险恶,你不要再卷入更深了。”
林晏苦笑:“从你我在书院立誓那一天起,就已经卷入了。快走吧,记住,信任你的人比你知道的要多。”
余尘深深看了好友一眼,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京城的大街小巷。余尘在雨中疾行,心中却异常清明。赵志敬案、李文博之死、“青衣”组织、皇子、军械失踪...这一切如一张大网,而他已触网中心。
在前方等待他的,是重重陷阱,也是揭开真相的唯一途径。
亥时三刻,琉璃厂西门。无论那是陷阱还是契机,他都决定要去闯一闯。
因为在那黑暗的迷局中,他已瞥见一线微光——那是正义之火,不因权势而低头,不因危险而熄灭。
而这火种,正握在他的手中。
第49章 蛛丝陷囹圄
天色未明,余尘便已起身。
案头堆积的卷宗像一座小山,将他整个人几乎埋没其中。烛火摇曳,映着他日渐清瘦的面庞,以及那双因连宵彻夜而布满血丝、却仍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京城兵部司库张远之死,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从表面上来看,这似乎是一起再明显不过的盗窃杀人案件——案发现场的财物被洗劫一空,而死者的尸体颈部则有一道被利刃割开的深深伤痕。府尹大人最初也是这样认定的,并匆匆记录下了案件的情况,准备就此结案。
然而,如果不是张远的妻子张王氏击鼓鸣冤,这起案件恐怕早就已经尘埃落定了。张王氏向官府哭诉,称其丈夫在死前的数日里一直心神不宁,常常念叨着“如果我遭遇不测,绝对不是普通的劫案”。正是因为她的这番话,才使得这起案件引起了更多的关注。
真正让这起案件掀起轩然大波,甚至直达天庭,惊动圣上,并特旨命令御史台协助调查的原因,其实是张远那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官职——兵部司库。要知道,如今朝堂上主战和主和两派的争执日益激烈,而边关的军备和粮草调配等问题都是非常敏感的核心事务。一个负责掌管军器文书账目等重要工作的官员突然横死,这个时机实在是太过微妙了。
余尘的指尖抚过一份验尸格目,目光凝在“尸斑呈现与卧姿略有偏差”一行小字上。这偏差极细微,若非老仵作心血来潮多验了一次,几乎就被忽略。正是这一点不起眼的异常,在他脑中敲响了第一声警钟。
窗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清脆,冰冷。
他闭上眼,现场的一切在脑中重构:散乱的桌椅,倾倒的博古架,溅洒已干涸呈暗褐色的血迹,以及……那张被撕去一角的送货单子,混在狼藉中,像是盗匪匆忙间遗漏的财物凭证。
所有表象都在嘶吼着“劫杀”。
但那双过于刻意摆放的、略微偏离自然倒伏位置的官靴;那道深可见骨、却意外地没有太多喷溅血迹的致命伤;还有这张材质普通、却出现在一个五品官员书房内的送货单……
太多蛛丝马迹,编织成一张矛盾的网。
“余御史,”一名侍御史轻叩房门而入,面带难色,“张远家的仆役阿福,昨日还约好今日问话,刚其家人来报,说他……昨夜失足落井,没了。”
余尘执笔的手一顿,墨点滴落,在宣纸上泅开一团模糊的黑。
“失足落井?”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现场并无打斗痕迹。”侍御史低声补充,“府衙的人去看过,已按意外处置。”
“知道了。”余尘淡淡道。
这已是第三个了。第一个是更夫,曾言及当夜听见张府后巷有马车声,次日便改口称记错;第二个是当铺伙计,收过一枚疑似张远私印的玉章,未及细查,当铺夜间便遭了火,账册尽毁;如今,是这贴身仆役。
阻力如影随形,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总快他一步,精准地抹去一切线索。上级左御史大夫已明里暗里催促数次,话里话外暗示应尽快以劫杀结案,勿要节外生枝,言语间隐隐将祸水引向主战派——似是张远克扣了某批运往边关的军械,为灭口而被处置。
但他心底那根弦越绷越紧。太顺理成章了,顺得像被人精心铺设好的轨道,只等着他这列查案的马车循迹而去。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将几处疑点再次列出:尸斑异状、伤口出血量、靴子位置、送货单、失踪又“意外”死亡的证人……
目光最终落在那张作为证物的送货单上。单子来自“陈记桐油坊”,货物是两桶桐油,收货地址却非张府,而是城西的一处货栈。日期正是张远死前三日。
桐油?兵部司库,购桐油何用?军工器械防腐亦需此物,但何须一个文官私下采买?
他唤来心腹差役:“去查这陈记桐油坊,还有城西那处货栈。隐秘些。”
差役领命而去。
余尘紧闭双眼,双手用力地揉捏着眉心,试图缓解那如潮水般不断涌上的疲惫感。然而,这股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像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渗透出来的无力感。
尽管如此,比疲惫更为强烈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这种警觉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正步入一片浓雾之中,四周弥漫着无尽的危机,而那雾气的源头,却深不见底,让人摸不清方向。
两天过去了,余尘焦急地等待着差役带回的消息。终于,差役回来了,但他们所带来的消息却令人大失所望。
据差役们调查,陈记桐油坊是一家历史悠久的老字号,掌柜和伙计们都坚称那张单据确实是他们所开具的。当天,他们按照惯例将货物送到了货栈,而收货人是一个陌生的面孔。双方完成了交易,钱货两清,之后便再无任何关联。
至于货栈,那是一个公共使用的地方,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余尘听完差役的汇报,心中的希望瞬间破灭。原本以为能够从陈记桐油坊或者货栈这里找到一些线索,没想到却一无所获。线索似乎在这一刻又断掉了,让他感到一阵茫然和无助。
余尘屏退左右,独自对着那单据沉思。纸质粗糙,印泥色泽暗淡,陈记的戳记似乎也比平时所见的略模糊一分。他取来库中存档的其他商号单据对比,指尖细细摩挲纸张纹理,目光寸寸掠过墨迹印痕。
突然,他动作停滞。
他将“陈记桐油坊”的戳记与一份真正的陈记旧单据并置灯下。极其细微的差异显现出来——真戳记中,“陳”字左下角的墨点,因当年雕刻时略有崩缺,总是带出一个极小的钩状飞白。而这张证物单据上的戳记,“陳”字左下角却是圆润完整的一点。
伪造!
这是一张精心伪造的单据!故意遗落现场,是为了将“桐油”与“货栈”这两个词塞入查案者的视线。
为何要引导他关注桐油和货栈?
他猛地起身,取来京城舆图。目光锁定的城西货栈区域,其周边建筑一一呈现——民居、商铺、一家车马行,还有……一座废弃的慈幼局。
一个被忽略的念头闪电般击中心扉。
张远书房的那个“密室”!
在初步调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室内那一片混乱不堪、仿佛被洗劫过的景象所吸引。特别是那博古架后面的暗格,当它被发现时,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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