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难怪要他也去了。
崔见鹰,盛京城里的响当当一号人物。
侯府公子出身,嫡母和季家伯爵府主母乃是亲姐妹,细说起来和季家还是一门实在亲戚,不过这人和季家关系不太好,和每一门亲戚的关系都不好,是个他人口中十分喜爱搅弄风云,宗亲勋贵文武百官都退避三舍人嫌狗憎的笑面虎。
凡是和他有龃龉的,总是落不得好下场,哪怕是有亲缘,找茬参人也是随手的事,团云当初能进京入府便是因为崔见鹰和季之唯之间曾有不快,崔见鹰顺手的一本找不痛快的弹劾,成全了团云的夫人身份。
归根溯源,崔见鹰还是团云未曾谋过面的恩人,就是为了堵他的嘴,才有团云如今种种际遇。
一路上,有关崔见鹰的议论不断。
“父母在堂,哪有当儿子的不敬嫡母自己出来开府的?铺张这么大叫我们所有人都去贺喜,真不怕别人告他。”
“他如今简在帝心,谁敢不卖他的脸?皇权特许的天枢卫,几万的人手可就他一个总指挥使。”
“前些日那些事儿是真的?崔见鹰带着人抄了旧同僚的家?”
“可不是,白日里还一张桌上笑嘻嘻喝酒,晚上把人提了就杀了,也不知什么风水养出的阴毒人,血流得湿了一地青砖,他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入了崔府,外事的讨论自然而然心照不宣的停了。
私事的讨论又起来,两个长辈交换戏谑眼神:“算年纪,这崔指挥使也二十有二了?还没娶妻?”
“他这样的狠辣性子,胸比针尖儿小,心思似海深,哪有疼闺女的好人家把女儿嫁给他,就是小郎怕也不舍得给。”
伯爵府女眷笑得花枝乱颤,捂嘴调侃:
“不娶妻又如何,那崔见鹰还能缺女子嘛?他身上的那露水缘,只怕比人命债也少不了几桩,对亲眷朋友六亲不认,对美人可是一等一的怜香人。谁比他会疼人呐!”
“是了,咱们崔指挥使幼时小字可叫琼华,模样一点都不差的,至于子嗣,哎呦,崔公子那身量,再能耐也没有了。”
“你可见过他拉弓?那不知多少石的弓,肩膀打开轻易就拉满了,臂膀大腿硬的石头一般,要不是没娶妻,不知要闹出多少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团云听了几耳朵,一时有些怔了。
正出神,来人传话崔见鹰到了,来与季家长辈打招呼。
团云随人群站在最角落,一如寻常般一声不吭。
私下里悄悄撩起眼皮,偷看了那崔家主人几眼。
天枢卫的名头不小,珠儿不止一次和团云说过,入选天枢卫的标准严苛,个顶个的好儿郎,不说必须身高八尺,也都身量不凡,宽肩长腿,蜂腰猿背。
而崔见鹰,哪怕在一水儿精挑细选的随侍之中也是最出彩的一个,他生了副艳光四射的长相,平白地有些邪气,可因是长年累月的锻炼,体量精壮起来,把那艳色冲淡了,只叫人觉得气盛锋利。
他果真是常拉弓,只怕也常骑马,下盘走路能看得出和一般人不同,臂膀长而有力,隔着衣衫亦透着结实。
上下都这般好,中间那段腰自也不差,‘能耐’这个词本来应该是用来羞臊嘲讽他,可见了真人,倒成了写实。
“团云,团云……想什么呢,还不和崔指挥使见礼。”
耳边传来呼唤声,团云被轻轻推了一把。
眼前是男人的胸膛,上面绣着金银线滚边的云纹。
团云回神,忙行礼开口,诺诺唤:“崔大人。”
第3章
05:
“客气了,论辈分之唯是我兄长,我还当称呼一声嫂夫人才是。”
男人的声音响起,音色如金石相撞,颇为摄人。
嘴角腔调中还都带着点笑。
旁边的几人脸色却都挂不住了,团云的长嫂比起团云地位身份都不知高了多少,方才只得了一声伯爵娘子。
真难说这人是在给人做脸还是给人没脸。
可周围人还是都发出笑声,找话:“你们这还是头一回见吧。”
崔见鹰应答:“正是。”
其实不是,崔见鹰早就见过团云,在团云初次被接进京的时候。
当时多少人都想要凑一凑昔日贵公子季之唯失忆竟娶乡下小郎的热闹,场面自然也不会少了在其中出过力的他。
印象里,遥遥的一瞥,瞧见个瘦削的小郎,枯黄瘦削,散在光里的头发丝也不是纯黑,一阵风过来似就能将人吹倒。
眼睛虽圆而亮,但于见惯了美人的盛京子弟而言,已是看了一眼便不会再仔细端详。
时隔两年,当年的小郎已无迹可寻。
眼前人身段仍是清瘦,但均匀窈窕。
一把头发黑色绸缎一般光泽润滑,肤色白里透粉,俨然一个俏生生的小美人。花苞一般。
也确实是朵嫩生生的花苞。
今年才十七八岁。
“你们两个可是有些缘分的,若不是团云身体娇贵出不得门,合该做东摆两桌招待招待崔大人。”
“是不是啊团云?”
团云唯有垂着头,被拿来做话茬也默然不语,说得多了便再对崔见鹰福身表感谢之意。
姿态是极柔顺的。
放在满屋子的豺狼虎豹之中,似一只雪白无暇毛茸茸的白兔。
也巧,白兔有双红眼珠,这小郎的眼睛也洇过红,人无摇动,已有风掠湖心之感。
这般怯弱,令人想到天子旧日时放手心里捧着的猫儿雪团,外域进贡而来,盯着养着时无事,一眼没瞧见,出门听到个高声就被吓死了。
崔见鹰扶他一把,耳边传来伯爵娘子的奚声,“我们二爷这位夫人是不怎么懂规矩,叫表弟见笑。”
崔见鹰笑眯眯地,待要开口,停住——
扶着的手腕从他掌心中滑落,有意无意的,小郎的指尖划过他的手心。
崔见鹰垂眸,将目光落在团云身上。
一两息的工夫,小郎的脖颈耳朵全红了,一滴朱色落入纸面一般,绯色在浑身散开。
他无声无息地退到后头,又将自己不引人瞩目地藏了起来。
午间这顿饭自是在崔府享用。
场面之大,菜式之多,来客之贵,不胜枚举。
但团云吃得心不在焉,胸腔里的一颗心咚咚咚打鼓一样重重的跳,便是身旁坐了位曾仰慕过季之唯的贵女讥讽他衣着不时新头冠不金贵也没多注意。
回到家中,珠儿看他脸一直殷红不退,给他拿了解酒茶。
他根本没喝酒,还是喝了满一盏,夜晚刚上灯,他便歇下了。
不这样无法平息自己的心慌。
他怎么会这么大胆。
原以为怕要一夜难眠,可昨夜没睡,又紧着皮挺了一整日,团云竟还真睡着了。
又迎来清晨,不等他爬起来更衣去老夫人院里请安,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了,告诉今日他不必去陪侍,会有专人陪他出府,去盛京最贵的铺子和金楼量体裁衣添置首饰。
“这。”团云不解,“为什么突然……”
问了方知,昨日他回来不久,崔府就来了侍从,给团云送了百两黄金。
理由是席间听闻团云装扮被人轻鄙,他这个开席的主家看不过眼。
一介外男不好给嫂夫人送衣裳,只好来送银钱,偏送也不叫人直接送给团云,非先到老夫人那里过一遍眼。
如此,就有了眼前这一茬。
“夫人没好衣裳不知道开口讨,堂堂伯爵公子夫人,府里还能短了夫人的用度不成。”
“平白丢了老夫人的脸,丢了伯爵府的脸。”
嬷嬷说着,身后的人跟进来,抬进一架木箱,箱盖打开,满满的金锭。
团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便是他和季之唯的两场婚事,一场在村中,一场在府中极低调的走了个过场,一个没礼,一个礼分毫没到他的手上。
他怔怔的,人呆住了。
嬷嬷见他这般越发没个好气:“走吧夫人!可不得大张旗鼓添置一番,这崔大人还真是您一个人的在世活菩萨呢。”
“……”
跟着安排好的管事婆子一道出府。
一整日都在辗转采买,钱流水一般洒出去。
许多东西团云并不缺用,却也轮不到他做主,总归是大包大办买了许多。
“这好缎子现裁剪自然是好,但哪有成衣更省事轻快,夫人,我们这儿也卖成衣,很有些名贵上品,何不也添置几身?”
“夫人放心,都是好东西,便是公侯小姐们齐聚一堂,也能撑得起门脸的。”
管事婆婆点了头,团云不试也得试了。
他跟着店里小厮去了后头里间,手到颈间正要解扣子,忽然在镜子之中窥见个乌黑劲装的高大人影。
毛发耸立,团云吓了一跳,一双眼瞪得滚圆,心几乎从口中吐出来,却忍住了喊出声。
那男人并没有靠近,倚在门上看着他,团云没听他进来的动静,应是早就在房里了,他明艳俊朗的一张脸,环抱在胸前的手臂肌肉如铁石,不是崔见鹰是谁?
团云抓住衣襟,不敢回头,低头看脚面儿,又忍不住抬眼看镜子。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触。
团云的脸红了,珍珠般的脸颊,转成透亮的红玛瑙。
终是受不住,先一步移开目光。
崔见鹰的声音响起,隔着几步的距离,“看来不是我会错意。”
“……”团云鼓起勇气般回头,还是怯怯的。
男人问他:“怎么不说话。”
“嘴笨。”团云答,“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讨你的欢心。”
有缭绕的香气自小香炉里飘出,缠过团云,再缠上别的地方去。
团云盯着崔见鹰的胸口,今日又是滚着云纹,他不敢看崔见鹰眼睛,看也看不懂,这个人的眼神不似季之唯那样子冷漠,却另有一种别样可怖可畏。
他等着崔见鹰的话,一直没等到。
抬头去看,崔见鹰才开口:“他人口中恐怕没我什么好话,不说我是阎罗恶鬼,想也不是好人,不过嫂夫人,我也是读着圣贤书长大的。”
团云的脸变白,顷刻眼睫颤抖,摇摇欲坠。
下一瞬,身子一轻,崔见鹰单手捞住了他,夹持着他双脚离了地。
“《管子心术》有云:善气迎人,亲如兄弟;恶气迎人,害于戈兵。既然平素已经不少作恶,待人接物至少当良善些。”
崔见鹰发笑,气息的震动从臂膀上传到团云的胸口。
说:“我有心向善,既如此,不能叫嫂夫人白来一遭。”
第4章
06:
这大抵是团云这辈子做过的最荒唐的事。
比他在自己都无活命立足之地时从河里把季之唯捞出来还要荒唐些。
男人的掌心宽厚,他的整截腰也不比之宽多少。
指腹上有茧,磨在皮肤上,又热又带着一点轻微的疼。
他说着来看看是否是会错意,屏风后却早摆好了贵妃榻。
榻上铺着软被,双双对对的蝴蝶鸳鸯纹。
团云不知眼睛看哪里,看哪儿似乎都在摇晃。
天原是不热的,可贴着崔见鹰,眨眼便是发一层汗,细密贴在额上,后背也跟着潮了。
他嘴巴动动,也不敢高声,感觉到自己像个被剥开的鲜荔枝见了光,浑身不住地抖。
攀着崔见鹰的脖子,似啜泣又似喘息。
“怎么跟个未经人事的青头果子般。”
如何回答。
实在太久未做?
本也不是熟手?
都有,团云没说,只讨求着催:“大人……”
崔见鹰使他心愿得偿。
但得偿之时,团云却是化作一滩春水,拢也拢不起来了。
崔见鹰果然是个会怜香惜玉的高手,拉弓射箭砍人头颅可以,灵巧摆弄一个小郎也不在话下。
团云本只想求速,早想不起来了。
死咬着下唇忍声音,怕咬坏嘴唇不好说又咬被子,总归是神魂不附体,一刻定不得。
他有过洞房花烛夜,那是真正情投意合,两对眼睛一碰头,心尖儿有蜜淌出来。
他也快活过。
可崔见鹰又不同。
团云竟也想不出如何能形容他,唯有身不受心控,好房屋破了口子似的‘漏了又漏’。
世上竟有这种男人。
他叫你如何就如何,他叫你去云端……你便是不想也要去。
身体绷紧了,崔见鹰似要退。
团云打颤勾住人,百般挽留不肯放松,换得崔见鹰一声轻笑,拉住他双手。
“放心,必叫嫂夫人如愿,为嫂夫人扮好送子观音。”
他知道——
团云身心灼烫,一时失去意识之前,惶惶想:他莫非真是在做好人?
这一想法并没持续太久。
待得团云恍恍惚惚回过神,崔见鹰已敞怀端坐,搂他在怀里,把玩他的发丝。
团云去看时辰,进来换衣已不知过去多久,早过了正常功夫,再转念回来,耗费这么久,只换得一回,委实两头都是输相。
“现在才想起害怕?”崔见鹰发笑,“你那管事嬷嬷早被支走了。”
“不找由头堵死所有的嘴,我如何全心伺候嫂夫人。”
“……”
这男人处处厉害,嘴巴更是极克团云。
正想,又听见男人一边垂着头抚摸他的脸颊一边说:
“我和季之唯乃是名义上的表亲,我是个庶子,记在嫡母名下,但本身没有血缘,和季之唯更无血脉瓜葛。”
团云一发狠选上崔见鹰,除了听闻崔见鹰不乏露水缘和他‘能干’以外,未尝没有这层原因在——
表亲之间生下孩子很有可能会相互肖似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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