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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有时还是很佩服秦王的,就比如事已至此,还能镇定的想辙补救,比起另一位喜形于色的裕王可强太多了。也不知道他的父皇查到事情是裕王的手笔时,是什么心情。该庆幸他终于聪明了一回,还是继续往后深究。
在朝堂风云变幻之际,离渊正在河西关欣赏荒漠沙景。
随行的晋王门客乐不屈实在不明白,要是赏景,能出关去大漠瞧落日也就罢了,现在这土堆乱石的飞沙荒漠有什么可看的?
“离师,我们都在这七日了,明天还要再来吗?”
他们白日住在关内的客栈中,傍晚时分会到山间相连的一处关口城墙,那里依仗地势险峻,人难同行,便少有兵士巡逻。
太阳西斜,眼看即将沉下,离渊将手中的金纹罗盘横正,罗盘金光倒影映在地上,她从怀中拿出三根束草扬手一扔,束草正倒在落影处直插沙地。
“是时候了。”袖口翻动,一枚黄符跃然指尖,蓝火幽然,顷刻间符箓燃烧殆尽,箓形最后似乎在空中半停了一下随即才消散。乐不屈揉揉眼睛,还没看清离渊这一套动作,远处忽然传来异响,隐隐的好像还有马蹄声音。可等他扒望城墙看向关外,又不见任何异动。
“走吧。”离渊收起罗盘,两步跳下方才站着的沙坡。
“离师!”乐不屈回过神,赶忙跟上。这趟差事是王爷亲派于他,让他从旁协助,既要听从离渊的调派同时也要他将发生的一切如实禀告。离渊来王府时间并不长,起先他还以为是王爷准备纳的侍妾,待到她起卦占卜后,才知道这是个术士。王府不乏能人异士,懂阴阳玄术的也有,想来王爷能高看她一眼,应该占着她是个漂亮姑娘。毕竟牛鼻子老道见多了,这么年轻秀气的小道还是头一回遇见。可今天见着离渊露的这一手,到真让乐不屈开了眼。
“离师。”他几步追上,又向后张望,那声音还在耳际。“你听到这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
“马蹄。不!铁蹄,似乎有军队来了。”
离渊笑笑,“乐先生好耳力。”
乐不屈看她了然的模样,心下稍定,知道不是蛮族打过来,再细一回想,琢磨出点意思又有些不可置信。“离师,那声音不会是你做的吧?”
离渊未答,这趟出行她本一人即可,晋王执意派人跟从说是护卫协助,便有了个跟随的乐不屈。
乐不屈这人说他文武双全吧,武不算第一文也不出众,离渊过去并未留意过此人,晋王派他跟从起初她还有些意外。只是行这一路,才知此人通行天下要塞关口,各路关卡暗道皆明,尤擅耳力辨音,简直就是个活地图。
“乐先生可曾听出声音自何方来?”
“似乎从关外而来,但好像,在南边亦有。”乐不屈不自觉慢下步子屏住呼吸,“不对,怎么东边好像也有。”正听着,脚下的地跟着震鸣隐有晃动。“离师!”乐不屈大惊,他是真不敢相信刚才就那么几下,离渊召唤出了兵马?要是真的,这个人还是人吗?
“别怕,不是真的。”
离渊见他神色,出言安慰,但也并未多作解释。只是赶在日头完全落下之前,来到与方才东沙坡相对的西地,将一面符文铜镜放在一处三面堆沙独缺一口的高地上。那镜子落成日光正好反射在上,橙金色的光倏然射向远处,只一下便暗淡下去,乐不屈却清楚的看到,那光射向的地方,隐隐有飞沙踏扬的痕迹。他瞪大眼睛,飞沙起铁蹄至,不出所料,远处渐起的尘沙背后,竟是一队铁骑!
第4章 孽乱
河西关动乱的消息很快传回帝都。与此一道传来的,还有朝中有人与蛮族勾结,里应外合,河西关危矣的传闻。
老皇帝本就被秦王之事烦扰,乍听此信怒气上涌一口血堵在胸口,当时便昏了过去。
中意的两个儿子一个出事一个搞事,皇帝一病其他儿子哪还有心思管河西关的动乱。几方战将都戍守要塞,朝中夺嫡党派厮杀争斗,一时之间竟然连个主动请缨出战的人都没有。
事情一拖三日,这天皇帝刚清醒一些,外面进来通传,说是晋王求见。皇帝对于这个儿子虽不至于漠视,但到底不如那两个大的上心,下面又有更懂事可爱的小儿子,时间久了也惯有疏忽。
当晋王跪请出兵河西关平乱时,皇帝不由仔细打量起这个儿子。鹰目短须,眉浓阔鼻,跪在那里沉稳坚定。他有些恍惚,老五长得似乎像他的父皇。
“父皇,儿不愿父皇劳心忧心,愿带兵平叛,绝不让蛮族踏过河西关欺辱我大翼子民。”
隔日晋王即率领机锋营精兵前往河西关平叛,机锋营是皇帝手下中原军中最精锐的部队,皇帝将虎符赐予他时,将这支军队一并交予了他。以后机锋营,就是他的军队。皇帝以为河西关是一场恶战,可晋王却清楚,哪有什么蛮族入侵,关外军队不过是幻境。趁着日光将尽造出的影子军队,日落月升,兵士看不到远方但铁蹄声音犹在,恰在这时关内暴乱突起,再派人大喊蛮族打进来了,届时河西关的将领慌乱之下会以为其他关口被攻破,他的人再禀明是有人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只不过用了百十来号人装成蛮族,在关内洗劫一番,就让河西关动乱至此。
晋王听完离渊的回禀,又听了乐不屈讲述的经过,对离渊的本事便更加看重。
他装装样子就顺利平了叛乱,河西关守将早就让他借刀杀人处理了,借由此战守将还被他换成了自己的人,不仅功劳有了,连机锋营也一同收入囊中。这一招走的妙,不仅一举多得,更重要的是父皇愈加看重他了。
移兵借影,影子军队。只一张符纸就有如此机法,以后善加利用定有大为。
离渊摇身一变,成为了晋王门下首屈一指的门客,连晋王妃都对她礼遇有加奉为上宾。
裕王秦王相争,最后牵扯到了齐王鲁王,一干人等斗得昏天暗地,最后留得晋王坐收渔翁之利。夺嫡之路最重要的一环开始,剩下的环环相扣,只要不出差错即顺坦途。晋王并未大肆拉拢朝臣不代表没有同他私交甚笃的重臣。河西关一役,晋王将才的名声打了出去,同他交好的兵部侍郎做局搭线,终于将镇国公引上了晋王这条船。
镇国公是武将封荫的世家,老将军苏信一生戎马征战,平蛮族战回塞,功勋卓绝,皇帝特旨爵位不受三代降爵之规,公爵世袭传家。然老将军三子一孙皆战死边关,嫡系血脉中仅剩一孙女,钟鸣鼎食公爵世袭却眼看落得无人可承。镇国军如今是老将军所率,可将军已古稀之年,未来这只军队要何去何从牵扯着一众心思权衡。秦王裕王几个早就打过镇国军的算盘,不过苏老将军只为纯臣,从不参与党派争斗,连裕王提出的两家联姻,让老将军的孙女苏寒与他的长子成婚也一并拒绝,裕王为此发了好一通脾气。最后还是皇帝发话,苏寒的婚事由苏老将军做主,外人不可干涉,才让蠢蠢欲动的各家歇了心思。彼时都以为老将军是准备给苏寒在军中挑选个上进可靠的武将入赘,生下的孩子承袭镇国公的爵位。男丁皆亡,本也无可厚非,可推来等去,等到苏寒都十八了也没等来她定亲的消息。倒是老将军常将她带着出入军中历练,这历练还不是借历练之名相看,苏寒是真的同军士一般习武操练,连战略商讨她也在一旁,只从不轻易发言。
“王爷若想拉拢镇国公,苏小姐是条通路,但得换个法子。”
晋王想要镇国军为自己所用,那镇国公的下一任继承人,必须是自己的人。他手下心腹不少在军中任职,青年才俊亦有,本想着挑两个接近苏寒,然后入赘到镇国公府,女人生下孩子心思自然都在夫君儿子身上,到时候整个镇国军不就是他的了吗。
“离师有何高见?”
“听闻苏小姐自幼习武,成年后就被老将军带着出入军营历练,按照老将军的心性,自己一生戎马战功赫赫,儿子皆战死仍旧让独孙上阵杀敌,如今儿孙皆亡但也是死在战场上的英雄,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将自己悉心教养的孙女藏在深闺中生儿育女,反而将整个苏家拱手让人。”
“你的意思是?”
“苏小姐就算是女子,也姓苏,是苏老将军如今唯一的血脉。比起遵循男尊女卑,女子只能相夫教子的传统,以苏老将军高傲的性子,更想看到自己的血脉驰骋疆场,不负苏家威名。”
离渊只出谋,并不管晋王如何钻营。反正到现在为止,晋王还没将她的计划办砸过,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故而当听到镇国公与晋王脾气相投时,她也只是笑笑,收拾起行装留下封书信,离开了晋王府。
等到晋王知道离渊走了,已经是次日,乐不屈将她留下的书信奉上,“王爷,离师说她要去为王爷的大业寻一枚稳固的楔子。”
晋王展信,见上只十六个字:即得先机,不失时机,功成愿遂,唯一仙机。
乐不屈觑着晋王神色,想了想,为离渊解释道:“离师走的匆忙,似乎受了点拨,想着该是有什么机缘造化来不及向王爷来禀。”
晋王想了想,摆摆手,“离师当有她的道理。”
第5章 鬼怪
离开晋王府,离渊开始周游五岳遍览三川,以前穷时去哪全靠腿,如今有钱了,她也过上了出行有马,食温宿暖的好日子。
京城朝堂她是待够了,本以为天朝圣都,里面各个人中龙凤会很有趣,结果去了才发现,什么智谋相斗旗鼓相当啊,全都是尔虞我诈乌烟瘴气,再不就是宫闱秘辛背德悖伦,见不得人的腌臜事一箩筐,听多看多除了觉得长针眼犯耳疾没别的其它,待了这么久连个有趣的人都没遇到,烦扰倒是越来越多。她也不明白西翼又不是气数将尽,怎得现下就会如此荒诞。好在如今金蝉脱壳有钱有闲,还是来民间好好感受一下人间美景吧。
至于那稳固江山的仙缘,且等她遍游天下后,再看心情吧。
过箉侠谷出三川口,有一镜湖,离渊从京都绕行豫州,走了半月,又动身准备去往镜湖赏玩。她平时几乎从不露宿野外,逢州城住店,逢村庄也会借宿在老实的农户家中。这日同往常一般,眼看天色将暗,离渊就近找了一庄子,准备再借住一宿。可她刚踏入庄子,就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来。
虽然此时已是暮色,但天还并未全黑,怎么这庄子静悄悄的连一个活人都不见?离渊动动鼻子嗅了嗅,空气中似还有血腥的味道。
她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大门紧闭,门口一滩黑乌似是血迹。
“有人吗?”
门内并无人应答,她又走了几户人家几乎都是如此,门口一滩血污,但大门紧闭,偶尔几家在她叫门时还有微弱的叮当声响,像是什么器具掉在了地上。
离渊来到庄上看起来最气派的一家,想来这应该是庄主的家。她使力拍打了几下大门,大声道:“我乃路过此地的修道人,见你山庄黑气萦绕故而前来一探究竟,施主可请开门?”
一路来家家门口都洒的血污,她仔细看过,应该是黑狗血,那就肯和鬼怪邪祟的事有关。离渊修的是道家法派,测算吉凶画符点箓尚算擅长,要真捉鬼驱邪,她还是有些含糊的。不过是进来这一路,并未见到有妖邪黑气的味道,而且这庄子风水尚佳,不像是被妖物破了人结御界的屏护,想来应该另有原因。
片刻后,门内传来颤颤巍巍的声音:“你,你是女子?哪有修行的女子啊?”
离渊被这话气笑了,“有道士就有道姑,有和尚还有尼姑,怎么女子就不能修行了?老人家,你这话也不怕西王母怪罪。”
果然此话一出,门内没了声响,又好一会,大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透过门缝边打量着离渊,边抱歉地说:“仙姑莫怪,我爹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被吓到了,一时口不择言。”
离渊顺着门缝向里看,就见一个老头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嘀咕着什么。
“庄子发生何事了可能与我说说?”
那中年男人观察离渊半天,期间还用手上的烛灯靠近她照了照,看到地上的影子方才松了口气。
“仙姑进来说话吧。”
离渊被男子迎进家中,路过那老头时,终于听清他口里念叨的话:“王母娘娘,王母娘娘欸!您莫怪莫怪啊!”
忍下笑意,离渊来到堂中,迎上来一中年女子,想来应该是这家的主母。“仙姑,快请坐。”
“贫道姓离,让老人家快起来吧,天晚了地上凉。”
那边终于同意被儿子扶起来的老爷子,踉跄着跟到堂上。“仙姑啊,庄子上闹鬼了!”
“嗯,我知道,说说鬼怪于何处又做了什么吧。”
“就在半月前,周桧醉酒回庄子却死在半路上,发现的时候血都流干了。没过几天,庄子里的李宝也死了,死在河里,浑身的血也流干了,这不是吸血的妖怪是什么?现在家家户户晚上都不敢出门,下地干活去哪儿都得几人同行。”
“吸血?”西翼从未有过吸血的妖怪,这要是真出现了,道家各派怎么没动静?“有人见过那妖怪的模样吗?”
“哪有啊,见过的都死了,李宝的婆娘据说是见过,人已经疯了,成日就喊着有鬼有鬼的。”
“尸体上的咬痕是什么样的?”
“两个大血窟窿,黑洞洞的。”老爷子说着伸手比划了几个圈,旁边的中年女子解释道:“筷子粗细的洞吧,脖子上两个黑漆漆的,瞧着实在瘆人。”
“能带我去看看尸体吗?”
“现在?”
外面天已经黑了,瞧着一家哆嗦的样子,估计也不敢大晚上去验尸。“明日一早吧。”
离渊今晚则留宿于此。庄子是一官家贵人的私产,离渊借宿的这户人家姓柳,是本庄的庄头,代替主家管理庄子上的一应事宜。出了这样的事他正愁闹大了怎么和主家解释,若离渊能有办法解决此事将那妖邪赶走,那可就决绝了他一大麻烦。这么想着,柳庄头打发妻子赶紧做饭烧水,收拾好厢房,供离渊借住。
临睡前,离渊取出龟甲起卦一占,得出一“观”卦。观卦巽上坤下风行地上,德教遍施。占爻为六三爻:观我生,进退。
“观我生,进退……”看来此事另有隐情,得多留心几分仔细观察。
翌日清晨,离渊早早起床,柳大娘子起的更早,待离渊洗漱后,早食已然上桌。几人吃罢,即动身往庄外走去。
周桧死后妖邪之说盛行,庄上的人便将周桧的尸体烧了,等李宝一死更是人心惶惶本来也想将他烧了,可李宝他爹娘死活不同意,非要儿子入土为安,一来二去只能暂时安置在庄外的义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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