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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师傅看着就是个老实人,平时不多言不多语的,带着黎渊孙成玉就像无助的老父亲带着一双儿女头次进城,茫然无措的来到厂办,一句话就震住了全场。
胡师傅:“保卫处就我们仨还没对象。”
全场寂静了两秒,随即发出哄笑声,厂办的吴主任起身拍着胡师傅的肩膀,“哎呦胡师傅,明白明白,不过这次呢是抽调你们来帮忙的,当然活动举办的时候,十分欢迎你和小黎小孙来参加,到时候我给你们留最好的位置。”
孙成玉觉得丢人,往黎渊身后躲,黎渊想笑但也觉得脸上发烫,别开脸对上正笑望向她的苏寒。苏寒坐在俞和安的办公桌边上,正拿着报名表一张张核对。
黎渊咬住唇,克制住忽然想冲苏寒做鬼脸的冲动,但她又憋着笑,这样一努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着有些滑稽。
苏寒手抖了抖,努力忍住不笑出声,她和黎渊遇见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对方都能逗她笑出来。
“哎!吴主任放心,我们都是干活出力气的好手。”胡师傅说着向后一伸手,看到是黎渊,直接越过把她身后的孙成玉揪了出来,“出力气的活都交给我们男的就成,小黎是姑娘,就不下大力了。”
黎渊赶紧表态,“没事吴主任,我可以帮胡师傅干活,给他当副手。”
“好好好。”吴主任拍拍手,“就需要你们这样积极的好同志啊。”她说着向身后扫过去,最后一指坐在那嘿嘿乐的原晤,“小原啊,你带着胡师傅他们先把礼堂收拾出来,多少年没搞这样的活动了。”转过来又对保卫处的仨人道:“放心啊,礼堂收拾起来不麻烦,批斗会的时候经常用的,就是这个恢复成礼堂的样子就可以了,等会车间还会来几个同志,你们一起,很快就搞完了。”
原晤闭上嘴收起牙,谁让人家手里都有活,就她在那傻笑,得了,大活来了。
几人拿了厂办加宣传科的所有清扫工具,黎渊拎着桶和扫帚走在最后,抬头见孙成玉正恋恋不舍的往秦干事那瞟,黎渊抬腿踢了他一脚,“快点吧。”到她自己看过去,秦干事已经埋头苦干起来,黎渊清清嗓子,苏寒抬起脑袋,黎渊冲她招招桶,笑得春风秋水,拎着大扫帚乐颠颠地走出厂办。
“你们俩以前就认识吗?”俞和安坐在一旁全程围观。
苏寒摇头,“在广播室门口是第一次见。”
“她看着挺喜欢你的。”
苏寒略微疑惑,坐在对面的秦迎瑞接道:“黎渊很少对人这样热情,除了原晤,她俩一起长大的。像我们都一起工作一年了,也才算点头之交。”
“是吗?”苏寒状似回忆道:“其实我们也不太熟,不过我觉得她挺面善的。”
秦迎瑞一边工作一边点头应和,“她人不错。”
苏寒没再接话,继续手头的报名表,俞和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在苏寒望过来时,顺手拿过一张。
“这个,第四车间周恒恪,22岁。”
苏寒仔细核对,随后认真登记填写。
中秋联欢会,定在八月十五的前一天,以联欢的形式,组织市钢铁厂,食品厂以及棉纺厂的未婚单身男女同志们,齐聚钢铁厂礼堂同庆。
礼堂被重新打扫装饰过,红底黑字大黄花的横幅拉在舞台正上,本次联欢会本来定的是苏寒和俞奔主持,被以男女搭配影响不好的名义,换成了苏寒俞和安。其实是俞奔普通话说不利索,背词又背不好,吴主任嫌他影响钢铁厂的形象。
黎渊听闻此信,直拍手称赞,夸厂办吴主任思想觉悟就是比一般人高。俞奔站在苏寒旁边,简直和牛拉在鲜花旁边没啥区别。俞和安好啊,周正又漂亮,和苏寒站一起,童女配玉女,多赏心悦目。
特殊时期不好以搞联谊的形式进行舞会,不认识的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跳舞,被别有用心的人举报那就麻烦了。故而每个单位都准备了几个节目,形式皆以样板戏为主,苏寒和俞和安还共同上台朗诵了一段经典语录。
吴主任说到做到,给黎渊他们安排的位置很是不错,和她们厂办并在一排,黎渊就坐在原晤旁边,两个人整场节目下来,手掌鼓的通红。
待到节目表演结束,场下凳子一撤,不能一对一跳舞,但可以跳集体舞嘛。所有人围成一个大圆圈,到时候面对面的,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没准就看对眼了呢。
当然一个圆圈是装不下这一百来号人的,故而整个大礼堂,分了七八个大圆圈,圆圈接口处吴主任贴心的安排了已婚模范夫妻做连接,避免了姑娘小伙牵手的不妥。
自从运动以来,已经有年头没有这样喜庆的热闹了,黎渊和原晤冲进人群,原晤找到秦迎瑞,俩人相视一笑,等原晤回手一抓却抓了个空,她扭头找人,就见黎渊在人群里窜来窜去,窜到了主持人旁边,拉着苏寒和俞和安一起进到人群中。
“啧!还挺会来事。”
红歌开始,人群动起来,秦迎瑞去拉她的手跳舞,原晤就没心思再管黎渊。
另一边的黎渊,瞅准时机奔向苏寒,当然她也不好把俞和安一个人扔在边上,于是当她拉着两个人进到圈子里时,左手忽然被人一拽。黎渊回头,俞熙安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扯了她拉着俞和安的手,自己牵了上去,另一只手还拽住了黎渊的手。
俞熙安:“看啥,搞活动。”
黎渊撇撇嘴,随即对苏寒灿然一笑,“活动!”
钢铁厂大礼堂里,年轻的姑娘小伙们唱着红歌拉手转着圈,歌声越唱越嘹亮,气氛越跳越热烈。
苏寒其实不喜欢这样的热闹。从小她就不喜欢吵闹,人多的地方如果再需要她参与社交往来,她会莫名觉得疲累。要不是因为这份好工作,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像今天这样,更别说被人拉着跳舞。
苏寒也不喜欢别人碰她。但很奇怪,黎渊靠近她时,她不反感。黎渊的手掌干爽温暖,这样牵着她的时候,有种安心的感觉,很熟悉,但苏寒可以确定,她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儿时母亲牵她的手时也很安心,但和黎渊的感觉不同。她试着去感受比较,比如右手牵着的聂芸芸,聂芸芸手很干燥,常年和厨房活计打交道有关,能感受到她手掌的皮肤纹路有些粗糙。即使是表姐,苏寒也不是很适应这样的触碰。她在心里两相比较,不得不惊奇的发现,她不仅不排斥黎渊的碰触,还很喜欢,她喜欢黎渊牵她的手。
热闹直到傍晚才结束,有心仪的可以去各自的厂办或宣传科找负责的同志,要对方的名字单位联系方法。苏寒和俞和安作为主持人,也被不少食品厂的男同志前来打听消息,当然钢铁厂的男同志们也不遑多让,还是俞和安整理了局面,“需要我们棉纺厂同志们的名字可以来找我,需要食品厂同志名字的可以去找苏同志。”
黎渊挤过人群,想去苏寒那边看看,还没走几步,就被食品厂的一个小伙子拦住了去路。
“你好,我叫何爱党,食品厂二车间的,你是王师傅的大闺女对不?”
“啊对,你好。”亲妈的工友,黎渊还是要礼貌对待一下的,停下来同人客气的打了招呼。就见小伙子红着脸,别别扭扭道:“那啥,我能去你家找你吗?”
礼堂里人多闹哄哄的,他说话声音又小,黎渊就听清个去你家后面声越来越弱。
“你去我家干啥?有啥事等我妈上班说呗,要是你实在着急去找她也行。我不和你说了啊,我还有事。”
她可没空和这大红脸磨叽,眼瞅着宣传科都快被围堵淹没了。
何爱党还想再说点什么,就见黎渊几步窜没了影,消失在钢铁厂厂办咨询区。
黎渊拉着苏寒逃出包围圈跑到厂房大院里时,太阳彻底落下西山。除了礼堂中,厂区只有保卫处和门卫室还有人。厂区钢铁高炉无言冷静的仿佛这片辽阔的平原大地,四周忽然寂静下来。
两个年轻的姑娘气喘吁吁的相顾无言,继而开怀大笑。笑够了,黎渊向苏寒伸出手。
苏寒不解,但还是将手递向她。
跳舞,是资本主义复辟的产物,是不被时代允许的爱好。
黎渊双手握住苏寒的手,两个人因为刚才的跑动,掌心微微起了一层薄汗。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树叶已不再沙沙响,夜色多么好,令我心神往,多么迷人的晚上……”
两双手交握在一起,黎渊哼唱着苏联民歌,拉着苏寒翩翩轻跃。
月色爬上钢铁厂硕大的高炉,投注的阴影恰到好处的将她们二人包裹环绕,她们的动作从青涩到熟稔,因着发自内心的欢乐而鲜活美好的舞蹈,在十七岁少女的心里投下不亚于氢/弹试验成功时的波浪。
黎渊的哼声在忽然拉近的动作下,伴随着她的气息一并靠近,很干净的皂角味道,带着少女的阳光和温暖。苏寒深深呼吸,下一刻是离开的相送,一刹那过后的几秒钟远离,竟让苏寒开始怀念,怀念黎渊身上的味道,以及她靠近自己时温柔的感觉。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黎渊唱了三遍《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最后的推开又拉近,她没有办法忽略心头不规律的跳动,将苏寒揽入怀中。一刹那,很短暂的相拥,但却给她们留下了足以回忆一生的心动。
歌曲结束,舞蹈也告一段落。苏寒学着从祖母的老书柜中翻出的《简爱》里,女主角在舞会结束后行礼的模样,黎渊便也学着她的动作微微屈膝行礼。苏寒唇角酝起笑意,又模仿罗切斯特先生躬身行骑士礼,黎渊眨着眼睛,跟着苏寒又行骑士礼。
两个人站定,望着对方,从浅笑再到放声大笑,笑声穿过钢铁厂的围栏,穿过耸立的高炉,趁着月色悄悄消散在初秋的夜晚。
只有月亮知道,那晚的女孩们,有多么幸福。
作者有话说: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推荐手风琴版本的
第57章 苏家
苏寒跟着黎渊去自行车棚取车,说好今天黎渊送她回家。
联谊结束,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两个人跳舞的地方背向礼堂,错开了人流涌出的时段。当她们去到车棚时,只恰好遇到了原晤秦迎瑞以及孙成玉。
“你们俩还没走?”
原晤看到黎渊把苏寒拉走,以为两个人早就离开了。
“哦,人太多,等了一会儿。”黎渊摸摸鼻子,开锁提闸动作迅速。“你们仨还不走?”
“这就走了。”原晤跨上自行车一拍后座,对秦迎瑞道:“走啊,送你回家。”
秦迎瑞家住的离厂区家属院不远,走回去也就二十多分钟。
“我也顺路。”孙成玉急着推车出来,原晤瞥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还要我送啊,再说了,你不有自行车吗。”
“谁让你!”孙成玉话都没说完,秦迎瑞就跳上了原晤的自行车后座。
“走咯!”原晤脚下一蹬,回头冲黎渊喊:“跟上啊。”
“跟你个头啊。”黎渊笑了,同样拍拍后座,苏寒跳上去,这次老爷车没掉链子,很平稳地骑了出去。
黎渊今天是真的开心,感觉前十七年都没有今晚这样,她后来琢磨这种感觉,应该是幸福的味道吧。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于是当俞熙安同俞和安一起下班走出厂门口的时候,就见到两辆自行车从身边穿行而过,女孩欢闹的歌声夹杂着不知谁吹的口哨,秦迎瑞还冲她俩招手,脆生生地笑:“明天见!”
俞和安:“真是小孩子啊,多欢腾。”
“说的像你很大了一样,老气横秋的。”
“我确实比你大。”
“三岁而已。”
“那也是大,也是你的姐姐。”
俞熙安沉默下来,许是夜风太温和,吹迷了她的思绪。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看似是伤人的话,俞和安愣了下,继而露出伤心的神情,“你居然不把我当一家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俞熙安太认真,俞和安没办法再开玩笑,只能垂目不语。暗影掩盖了她的脸,也掩藏了她的情绪。她当然知道,俞熙安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沉默的走在路上,偶有行人经过,间或几声犬吠,谁都没有再说话。一直到家门口,俞和安的手搭在院门上,“我们已经做了十三年姐妹,以后你也会是我最亲近的妹妹,谁都替代不了。”
哪怕是俞庆安,那个拥有她们共同血缘的亲生妹妹。
院门打开,俞和安先一步进门。俞熙安没有动,站在门外,看着俞和安越走越远,听到她同家人打招呼,家里有笑声传来,还有俞庆安欢快的喊声。
“姐姐。”姐姐。
苏寒家离厂子不算近,黎渊蹬着自行车骑了二十分钟,苏寒在后面问她,“累不累?”
黎渊调整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缓,“不累,这才哪到哪。”
身后是原晤的哼笑声,黎渊体力并不算很好,要不是加入保卫处,根本就不锻炼。秦迎瑞已经被原晤送回了家,她不放心大晚上黎渊一个人骑回来,便跟着她们一起。眼看着自己骑的都快和走的差不多了,原晤就知道,黎渊没劲了。
“你笑啥。”
“我笑了吗?”
黎渊没力气和原晤掰扯,她得使力气蹬车。
“要不苏干事,我驮你一段啊?”原晤慢下速度,等在两人旁边。
苏寒想说好来着,又觉得不妥。她当然能感觉出来,黎渊越骑越慢,后背都有些湿了。
“啧!你就老实跟在旁边护卫就行了。”黎渊嘴硬,说好自己送就要自己送。
“我家也快到了,不然我们走一会儿吧。”
“啊不用,快到了吗,你安稳坐着。”
原晤跟在俩人身边不言语,难得看到黎渊主动照顾非老弱病残孕的其他人士,最主要是,她觉得这感觉还不赖,看着苏寒和黎渊一起,原晤心里莫名跟着高兴。她向来豁达乐观,也不深究这情绪来源,反正不是坏烦恼,统统属于好事。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心情愉悦的原晤,在旁边唱起歌,像是给黎渊打气一般。黎渊也不知是因为被感知到体力不佳的羞窘,还是真被原晤的歌声激励到了,奋力一蹬,车速提了一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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