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好,我是马三艳的朋友,她托我来看看你们。”
“三艳啊?她好不?听说她在外面做上买卖了?”
“啊,挺好挺好。”黎渊干笑着点点头,“请问您是?”
“我是三艳娘,来快进屋。”大娘边招呼黎渊,边对屋里喊:“她爹,三艳来朋友咧。”
“滚!丢人的货,还好意思提!”
黎渊刚进屋子迎头听见这一句,老大娘搓着衣角像是对黎渊又像是对屋里人解释:“不是咧不是,这个同志说是三艳的朋友,三艳是做买卖去了。”
堂屋的破蓝帘挑开,走出来一个老头,老头子和老太太一眼就能认出是一家,同样的灰白头发,同样的愁纹丛生。
“你是那个东西的朋友?”
“我是马三艳的朋友,您是三艳的父亲吧?”
“哼!”老头子哼了一声,眼神不善地打量着黎渊,“你是什么人?不会也是蹲笆篱子的吧。”
黎渊一噎,她皱起眉,这个情况要是说自己也是蹲笆篱子出来的,她怕老头动手打她。“不是,我出差到这里,受马三艳同志的嘱托,来看看你们二老。”黎渊将买好的东西从包里拿出来,麦乳精猪肉罐头水果还有两大包饼干,“她想知道你们是否一切都好,她不放心二老呢。”
黎渊从容不迫的样子唬住马老头,劳改犯啥样他见过,他闺女就是,可没这么文质彬彬一身正气的。“你是里面的公安?”
黎渊冲他笑笑,也不回答,待把东西放好,她环顾一圈四周,“有什么活需要我帮忙,您二老可以吩咐。”
马老太太一直说着不用不用,拉着黎渊局促地想让她坐下,又不知该怎么招待。马老头收起对黎渊的敌视,马三艳是在外面犯的事,她跟一个混黑市的小头目一起倒买倒卖,在一次突击抓捕投机倒把中,他们逃跑被抓住。反抗的时候那个小头头不小心把一个联防队员推下河淹死了,小头目被枪毙,她也跟着重判。马三艳进去是需要签字的,他偷偷去签了字,又求着村支书帮着隐瞒,连老伴都没告诉。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村子里风言风语刮过一阵又一阵,他索性不再和人多来往,只有老伴每次听到都要和人解释她家三丫头没有做坏事。
“她还活着?”
马老头吭哧半天,憋出一句。和马三艳还挺像,有话不知道好好说。
“活着,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挺好的。”
马老头听完又哼了一声:“她倒是安逸。”
“也不安逸,活很多,忙着都没空回来看你们。”
马老太太笑起来,脸上的沟壑像是要裂开,“就说咱家三艳是做正经营生的,都不相信我,你也不信我。”她说着就要起身给黎渊做饭去,黎渊赶紧拦住人,“不用了大娘,我一会就得走,赶车呢。”
“来了没有空肚子走的道理。”马老头站起身,“你踏实坐着。”
黎渊真踏实不了,马家穷成这样,她没带粮食来,哪好意思吃饭。好在随身带了点钱,她妈给她的钱都被她放存折里去了,只留一百多的路费和吃饭钱。黎渊留下车票钱,剩下的差不多一百块,她用旧报纸包起来,准备走之前塞给三艳娘。
马家来外客的消息在村子里传开,村支书知道马三艳的事,听说是一个很精神的女同志,他一琢磨,趿上鞋就来到了老马家。马老头和他一起长大的,关系算不错,村支书一来,马老头说了实话。只不过是他认为的实话。
“里头来的公安。”
“公安?你家三丫头在里闯祸了?”
马老头不爱听,“没有,表现好,公安来看的,还带了礼。”
“哦起,表现好?这样,你白做饭了,上我家。白嚷嚷白嚷嚷,你家叮当乱穷的,有什么东西给人吃?”
马老头一合计也是,人家对咱好,咱不能亏待人家,村支书的情他以后再找机会还。
“成吧。”
就这样,黎渊被几个老头老太太带到了村支书家。老人家们的热情她是真抗拒不了,都是老胳膊老腿她又不敢跟人动手推脱。等被问候了一圈之后,人已经坐到了村支书家的饭桌上。
“俺们这个地方穷,没得啥好东西,同志你将就将就吃啊。”
黎渊不好意思地拿起窝头,这饭吃的有愧啊,她可不是真公安,这咋说的,要不一会儿再给村支书家塞点钱?在她老家去人家做客吃饭之后塞钱会被认为是瞧不起对方,很没有礼貌的行为,现在又不是过去饥荒年代,日子过好以后,再也没有带粮食上门吃饭的规矩了。可看这里的穷困,她又吃的不安心。
“支书大爷,承包责任制不是已经施行了吗?现在包产到户,各家自己做些营生日子总能过得不错啊,咱们这里怎么还是这幅光景?”
“唉!话是这么说的,但俺们老农民讲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呀,俺们这除了种地也莫旁的营生,赶上这两年旱地捞,就更困难咧。要不是政府帮着救济,都得饿死人啊。年轻人莫得办法,都出去寻营生,好歹在外挣下钱,能寄回来养活一家老小。”
怪不得刚才进来这一路,没看到几个年轻人。现在百废待兴,确实需要劳动力,在农村一年到头苦干还得防着天灾人祸,挣得不如外面打工多,不怪年轻人不回来。没有年轻人,就靠着这些老人孩子,村子想要发展难上加难。
“马大叔,我能在您这借住两天吗?”
马老头一愣,“成啊,你不嫌弃就成。”
黎渊在大罗村住了两天,这两天她也没闲着,大罗村靠山,她就和村支书还有支书的大孙子一起上山,去寻这里有什么特产吃食能卖往山外。
“我老家也有靠山的地方,山蘑榛子野参都可好卖了,承包之后还有自己种的,没少往出倒腾,靠着这个衣食不愁没问题的。”
“我们这偶尔倒是有灵芝,但是少啊,再就是山虾,赶上好时候能抓不少,都用来吃了。”
“灵芝的药用价值高,能不能想办法自己种点,那东西听说和人参一样都是贵价货。”
几个人在山上转悠了一天,也没找到什么特产。只知道这山叫青云山,原来有个道观,破四旧给拆了,老道士被撵下来住了一段时间牛棚,后来病死了。
黎渊听完这事心里就开始难受,连带着话都少了。村里住的并不舒服,现在刚入秋,早晚凉中午热,三艳娘给她找了全家最干净的一块布盖着,但土炕硌人,一晚上她都没怎么睡踏实,天刚亮又被冻醒了。
这一次黎渊一个人上的青云山,她总想起村支书说的那个道观,昨天只远远指了一下,今天她趁着朝阳有伴,独自去到观里。
道观说是断壁残垣也不为过,看得出来当时能拆的都拆了,只剩青云观的牌匾孤零零的立在山上。好在三清祖师的像没有被损毁,黎渊上前将蜘蛛网扯下,又清理了一遍案台。望着慈眉善目的祖师爷,无产阶级无神论学了二十年的人,忽然想拜一拜。
她没有香,也没带供品,只有在路上捡的两个野果子准备充饥用。将果子摆在案台上,黎渊虔诚参拜。她甚至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一片空白但又出奇地平和。这份平和的舒适,是她从没有过的,黎渊起身时还觉得神奇,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她也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拜神,又觉得这样做完之后整个人都灵透了。
下山的路上,黎渊没有昨日的沉重,心情莫名其妙的好起来。并不是兴奋的感觉,而是一种灵台清明的透彻。走过一处小水坑,忽然有什么东西蹦跶出来,她定睛一瞧,竟然是虾。海虾河虾她见过,山虾还是头一次见,昨天村支书带她找了半天都没寻到,现在竟然自己蹦跶出来了。取下一片大叶子,黎渊将虾包好,快步往村支书家走去。山虾可以野生也可以养殖,她听过山虾能入药,加上这里还产灵芝,完全可以靠药材过活。
将想法和村支书一说,老爷子显得有些犹豫。村支书的老婆拉着小孙子出来吃饭,她在里面就听到黎渊的话了,对于这个有见识的“公安”同志十分信服。“饿死也是死,不如就干,还能比这遭儿更穷?”
支书瞧瞧老伴虎着的脸,将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抽,“那就干!”
第95章 过年
大罗村隶属沂南县管辖的地界,黎渊和村支书一起跑了两趟县城,才终于申得政府的一批拨款支持。款项不多只够一半费用,如今搞活经济到处都在用钱,政府能批出来的款项十分有限。就这还是县里的扶贫办看这个老大难村终于有了要致富的心,才想办法特意申请的。
“我可以再投些钱,咱们给塘子还有种籽先弄好,该搭该建的让还闲着的或者在城里可以有假的年轻人回来弄好,实在凑不开手就雇人。”她妈给她的钱还没动,可以挪出一部分用做投资农业生产。黎渊不指望这挣钱,有个进项起码老百姓能吃饱,她的钱只希望到时候本金能收回来就成。
“哎呦这话咋说的!这这,黎同志你可真是大好人啊!不用年轻人,我们就能干啊。”村支书高兴坏了,拉着黎渊要请她在县城里吃饭。
“不用客气支书大爷,现在咱们正是用钱的时候,买两个包子吃也是一样的。”
村支书说什么都不肯,拉着人往县城的饭馆走,黎渊哪能让他花这个钱,领着老头去了一家面馆。“我爱吃面条,就吃面条吧,钱省下来建虾塘。”黎渊不放心又嘱咐道:“现在用钱紧张,一切以建设为主,人情往来能省就省,跨出第一步才有第二步,等联系扶贫办的同志找销路才是打点关系的时候,和我就不用客气了。”
村支书听着连连点头,他也是在扶贫办听黎渊和干部说话的时候,才知道黎渊念过大学。念过大学的都是人才,说的话他得听,你看人家来一趟,村子就有钱还有营生奔头了不是。
“黎渊?”正吃面的人从碗里抬起脑袋,一张戴着眼镜的脸放大在面前,“真的是你啊!你怎么在这啊?”
“小乐?”对于在这里遇到乐不屈黎渊也感惊讶,他不是应该在西北吗?
“是我啊,哎呦太巧了。”乐不屈坐下来,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激动。“我来这出差,国家推行化工建设,要在各地建立分厂,我被派到这儿了。”
乐不屈就是当年黎渊所在劳改农场后身的化工厂技术员,也是和黎渊一起奋斗几个月研究出吸附剂的同事。
“你怎么在这啊?我记得你是炎城人啊。”
“对,来这看朋友的父母,顺便做点事。”
乐不屈并到黎渊这桌一起吃,他又点了盘茶叶蛋和人边吃边聊,两个人从化工厂聊到村子农建,临走前乐不屈拽住黎渊,“小黎,你要不来我们这和我一起干吧。”
“我?你那是国企,我这情况咋进去嘛。”
“你立过功啊,我们技术部长到现在都对你念念不忘的,而且现在人才培养根本赶不上发展速度,你那个事我们都知道,见义勇为嘛,属于做好事。再说了,托你的福我也升职了,现在是工程师,下面还带着组,想给你吸纳进来应该可行。”
见黎渊犹豫,乐不屈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行啊,都混上名片了。”
“嘿,这不出门办事吗。这样,你想好了就给我打电话,要是在这的事脱不开身,你就先留在沂州,反正我们看好在这里建化工厂,正缺人呢。”
和乐不屈分别之后,黎渊和村支书回到村子,政府的贷款加上她自己的一千五百块钱,大罗村的山虾灵芝养殖事业正式开启。村支书按照承包责任制的条款,给黎渊算了股份,因为有一半的钱是她出的,支书本准备给她算全村一半的利润分红,黎渊没要。这要是拿了全村所有的一半,不成半地主了吗,真要是挣钱了,时间一长,村民难免心生不满。
“这样,每家抽一成,算作我这钱的入股,年底我们分红。”
“这多不好意思啊。”村支书是个实在人,总觉得人家忙前忙后还添钱,这样占人便宜不好。
“本意就是想让咱们村有个进项,这养殖种植没那么容易,尤其是开始,总得让大家都吃饱饭吧。”
黎渊没和村支书多推让,写好一式两份合同,正式和大罗村签下字约。她在村里待到搭建基础全部完成才离开,因为劳动力不足,期间没少帮着干活。
马家在村东头,靠着青云山近,属于野生虾塘的生态养殖范围。马三艳的爹娘在她的劝说下建起了山虾塘,马三艳还有两个姐姐,黎渊和马老爷子两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马三艳的姐姐们一起到家帮忙给塘子搭建好。
“俺们家也是一摊事,顾不过来,还多谢你。”马大艳临走前向黎渊道谢,三艳的事她多少听闻一些,但也只能装作不知情,不然婆家还不知道要怎么给她白眼气受。
“等以后能回来看看就看看吧,老两口怪可怜的,这营生能挣钱。”
马大艳听着黎渊话里的意思,脸上发烫解释道:“俺不是因着钱的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晓得。大姐,说真的,有的时候老两口忙不过来,你们凑手回来看看,这山虾营生能挣钱。等三艳再有几年就回来了,到时候一家人也是个团圆和美的日子不是?叔婶子就你们仨闺女,咱不得活出个好样儿,让人看看咱女儿也不比儿子差,照样能让爹娘过好日子,能给爹娘养老。”
马大艳听她爹说了,这是管三艳的同志,刚开始以为是公安,后来说不是,反正不管是干啥的吧,总归是个好同志还念过大学呢。人家不但没瞧不起她们,还这么帮着她们家。马大艳一时不知该说啥好,认真地点头应下:“哎!俺明白,俺听你的,俺是大姐,爹娘姐妹的事俺其实上心咧。”
将大罗村的事处理好,黎渊赶在过年之前回到了山城。村支书和马家爹娘还要留她过年,被她婉拒了,她得回家陪陪家人。过年讲究团圆,老支书一听这不能拦着,临走前硬塞给她两只活鸡,黎渊看着乱扑腾的老母鸡眼前发晕,好不容易说服他们活物火车带不了,最后还是扛着半袋小米一包灵芝上了火车。
到家的时候王红星正在厨房里擦萝卜丝准备炸丸子用。黎渊没告诉她回不回来过年,这个熊孩子,也不知道着家,现在怎么样了啊。她正念叨着黎渊,敲门声响起,黎洋有钥匙,王红星几乎直觉这是黎渊。
67/124 首页 上一页 65 66 67 68 69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