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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才回来的?”
“以前很不喜欢安城,也不是不喜欢这个城市,就是不想回来。”聂云望向窗外,四月的安城夜景还是很美的。“说来也奇怪,他去世之后,我倒总想起安城的好。”
黎渊默然,她自己也经常想逃离安城,只是长大之后,和父母分开,直到苏寒出现,她才渐渐熄了离开的念头。
“其实我们,是舍不得这里的吧。”
聂云去看黎渊,黎渊的眼神里有留恋,这是在过去她没见过的。
黎渊开始留恋安城,或者说,安城有了黎渊留恋的人。
“你和母亲的关系缓和了?”
“就那样,谈不上缓不和缓和,我们也不住在一起。”
聂云确信,黎渊有了留恋的人。
“黎渊。”
“嗯?”
“你心里有人了。”
她用的是肯定语气,黎渊烫杯子的手一顿,随即笑着点点头,“嗯,有。”
菜陆续上齐。聂云去看桌上的菜,都是她们小时候爱吃的,过去聂云难得吃上一回肉,因此每次黎渊奶奶给她做红烧肉或者鸡翅排骨,她都会拿一些到学校给她吃。
“这家的冰糖肘子很不错,你尝尝。”
黎渊还是一如既往,将肉推过来,给她先吃。聂云压住心头的酸涩,是她自己先选择了前程,如今这样,也怨不得旁人。
“她对你好吗?”
“挺好的。”
“女孩子?”
“嗯,女孩子。”
聂云要了杯啤酒,黎渊要拦她,想了想和她一起点了一杯。
“黎渊,希望你能幸福。”
“你也是。”
一杯啤酒下肚,聂云将所有一切吞下,她珍惜的是黎渊这个人,是她们过去的情谊。即使不做恋人,她也不想失去黎渊这个朋友,甚至说,亲人。
聂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黎渊,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即使多年不见,黎渊的心里,她们依旧是朋友。黎渊从来没怪过她当年的离开以及断联,她能理解聂云,那样的环境那样的家庭,她想要逃离,离开这里的一切也是人之常情。
得到了黎渊的答案,聂云心里像是有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忽然想,她究竟是还喜欢黎渊,还是一直舍不得她带给自己的这份温情,像家人一样的温情。
“和我说说她吧。”聂云一扫刚才的阴郁,语气轻快地说。
“她……”坦然了一晚上的黎渊终于扭捏起来,如果不是同事,她倒是真能告诉聂云,自己和苏寒的事。但现在,一个公司的,两个人的职位还这么特殊。
“她怎么了?吞吞吐吐的,她不会结婚了吧?”
“怎么可能,我是那样的人吗,而且她还没我大呢。”
“哦,白富美啊,家境很好吧。”
“嗯?怎么看出来的?”
“桌上的钢笔,万宝龙的吧,这么奢侈肯本不会是你会买的东西,她送的吧?”
黎渊想到桌上没来得及收的钢笔,知道聂云是误会了,“什么啊。那钢笔是,哎这说起来就话长了。”
“长话短说,愿闻其详。”
钢笔这岔一打,黎渊和聂云讲起了前段时间发生的投毒案,顺利把话题从苏寒引向了俞家姐妹。
“嚯!这么刺激?早知道我就提前来了,错过一出好戏。”聂云边吃边听,黎渊打小就会讲故事,听她讲什么事就和听小说似的,还挺下酒。
“是吧,我也是工作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据说里面水还挺深。”黎渊摇摇头,“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纷争,人类的一切欲望夹杂在其中,水越来越浑,人也越来越浑。”
“呦,侠客变哲人了?”
“哲人谈不上,当个闲人就知足了。”
“当闲人还好?”
“富贵闲人,多少人一生所愿啊。”
两个人说说笑笑聊到快十一点,要不是第二天还要上班,她们还能继续喝。
“下次把你的小女朋友带上,给姐见见。”
黎渊心道,你俩天天见,还用我特意带出来。
“嗯再说,你注意安全,回去早点休息啊。”
“放心,你快走吧,明天还得上班。”
“到家发消息。”
“拜拜。”
送走聂云,黎渊坐上出租车,得了,明天又得挂假条了。这面她假条刚贴,苏寒的微信就闪了出来。
“你不会是才下班吧?”
“差不多。”黎渊想了想,给苏寒打去电话。
“怎么了?”
“我觉得还是要和你报备一下。”
“嗯哼?”
“刚才和聂云吃饭来着。”
“单独?”
“对,我在加班她路过看到了,帮我做了下预算,然后就请她吃了顿饭。但你别误会,我俩就是朋友,都说开了,她还说下次带你一起聚。”
“你告诉她我们的关系了?”
“我只说有,有对象了,没说是你。”
黎渊捕捉到苏寒方才的紧张,“你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和黎渊是没办法公之于众的关系,甚至在亲朋好友之间,都无法公开。
“我们是同事,她又是财务总监……”
“我知道,所以我才没说,我就是和你讲一下,怕你误会。”
电话里沉默下来,要说黎渊和苏寒还是有点像的,就比如,敏感又多想,尤其是在恋爱关系中。
“黎渊。”
“嗯?”
“没什么。”
“嗯,早点睡吧。”
“你也是,早点休息。”
“你不高兴了吗?”放下电话前,苏寒还是脱口道。
黎渊握着手机笑了,“没有,现在很高兴。”
能跨出这一步,已经很好了,苏寒开始在意她的心情,甚至宣之于口。
“那就好。”
“我还怕你不高兴。”
苏寒回过味儿来,她应该不高兴的,本来还能听黎渊求求自己,现在可倒好,自己反倒又对她心疼起来。
“这不是你的计策吧?”
“我是诸葛亮啊,天天跟你这巧使连环计的。”
“嘁,就你鬼点子最多。”
“我只是智慧,可没有点子,又不是斑点狗。”
“是,你是大金毛。”
“好好好。”黎渊看了一眼司机,清清嗓子,没有汪两声,“你的专属毛。”
“跟谁学的,油嘴滑舌。”
“发自肺腑的好吗,快睡吧,我到家了。”
“晚安。”
“晚安。”
回到家里,黎渊把手机放到桌上充电,继而去卫生间洗澡。等她洗完澡出来,时间显示快十二点钟。桌上的手机亮起震动,有电话进来,黎渊拿起来一看,已经有四通未接来电都是她妈打来的。
“妈?”接起电话的时候,黎渊的心跟着悬起。
“你死哪去了才接电话啊!”朱秀芬哭喊的声音自听筒里传来,黎渊没心情计较她的责骂,她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先别哭,怎么了?”
“你爸,你爸他出事了!”
第131章 车祸
黎光明今晚有应酬,他单位的老领导退休,几个平时一起的,给人举办个仪式会。晚上他喝了不少,叫了代驾,夜里十点半结束,躺在后排的黎光明准备回家之前先睡一觉。这一睡,就再也没醒来。
他们吃饭的地方,是位于郊区的一家农家乐,说是农家乐,但里面的装修环境雅致,野味新鲜可口,是他们处里几个老人常去的聚点。回来的时候,郊区路远,要经过一段盘山公路,就是这一段路,迎面撞了上山送鲜货的大货车。大货司机疲劳驾驶,一个瞌睡晃神,压上了黎光明的车。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代驾司机因为系着安全带,加上气囊的原因,勉强保住一条命。黎光明在后座别说安全带,人都是横躺着的,一点保护措施都没有。
凌晨十二点半,黎渊茫然站在医院的抢救室外,刚才医生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她却怎么也没办法相信。
“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白布覆在病床车上,里面躺着的是黎光明,她的父亲。
过年的时候,黎光明还和她一起喝了一杯,说女儿长大了就是好,能陪爸爸喝酒了。这才两个多月,她爸一直健健康康的,她还和人说,您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朱秀芬的哭号声已经嘶哑,还有一年,黎光明就退休了,虽然嘴上骂他嫌弃他,但毕竟过了几十年,孩子都这么大了,马上要一起养老的老伴,怎么人就忽然没了?
“爸,爸你醒醒。”黎渊要掀开白布的一角,一旁的护士按住她的手。“等一下,做完遗体修复再看吧。”
黎光明被推走了。
黎渊站在医院的长廊,看着渐行渐远的病床车。那里面是她的爸爸,她没有父亲了。
黎渊想哭,想和朱秀芬一样喊出来,但她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就这么沉默地站在那,直到护士来叫她。
“需要缴一下费用。”
护士给她递了张纸巾,黎渊接过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她什么时候哭的?
人死之后,家属会有一段时间的忙碌。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是她爸和二伯在忙,这次是父亲去世,需要她忙起来。
警察的问询,医院的缴费,和代驾司机家人以及货车司机处理案件认定,父亲的遗体修复,灵堂布置,通知亲友单位,选骨灰盒墓地……黎光明走得太仓促,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朱秀芬坐在一旁了无生意,黎渊只能一个人忙前忙后。
和公司请假,还是秦迎瑞给她打来电话她才想起。天亮了,她没有去上班。将情况和对方讲明,秦迎瑞讶然过后,问过出殡的时间,让她节哀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她。黎渊机械的道谢,随即挂断电话。
大伯二伯一家都到了,正在里面说话。二姐黎洋出来帮她联系殡仪馆的事,但死亡证明这些都需要直系亲属办理,她爸只有她一个女儿,她只能强打精神,继续跑手续。没有死亡证明不能火化不能下葬,丧葬的规矩多,她不能耽误。
饥饿状态下的极度忙碌,会将情绪压藏下去,成年人有的时候连悲伤都没有空闲。黎渊白天跑手续处理车祸后续,晚上在灵堂为父亲守孝。
微信里的关心消息,她没空点开,任由猩红的数字跳动,黎渊麻木地跪在堂前烧纸。
停灵三日,她要在这守三个晚上。
黎洋来给她送晚饭,顺便把丧服拿来让她换上。黎渊没让她陪着一起,她已经帮了她很多了。给黎光明上了香,走到门口的黎洋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请问你找谁?”
“我是黎渊的同事,来看看她。”
苏寒给黎光明上了香后,跪坐到黎渊身旁。
黎渊的事她是听原晤说的。早上吃饭的时候就没看到黎渊,给她发消息也没回,苏寒路过市场部,黎渊的办公室锁门关着灯。
回去的时候,原晤叫住她,苏寒看她少见的严肃神情,不由问道:“怎么了?”
“黎渊的父亲昨天过世了。”
“什么?”苏寒记得黎渊说过,她爸爸身体不错,能吃能睡的。
“唉,车祸,人走得很突然。”
苏寒很少安慰人,真情实感的外露在她的家庭和她的成长环境中鲜少存在,苏寒过去不以为意,但此刻她从来没像现在一样,恨自己不畅的表达方式。
“黎渊。”她只能抚着她的背,喊她的名字,她想说让她别难过,但这样的话此刻又显得很苍白无力。她们相处这些日子以来,她感受得到,黎渊对于父亲的感情更深厚一些。
“我没有,爸爸了。”黎渊说出这句话,自己的声音和这个事实一样,让她觉得陌生又遥远。
“我没有家了。”
苏寒抱住她,心疼纠缠着眼泪落在黎渊的身上,“你有家,你还有我,黎渊,我会在你身边的。”
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承诺,像是偷走幸福的时光路人,彼此不确定未来,不敢承诺现在,只能偷偷祈愿,祈愿自己的未来人生能有对方存在。
黎渊低声的啜泣变为嘶哑的嚎啕,这是黎光明去世以来,她第一次哭出声。
苏寒陪她在灵堂坐了一夜,黎渊断断续续的给她讲起自己的事,从小时候起,多是黎光明和她相处的点滴。苏寒从拼凑的话语碎片中,感觉到黎渊的童年过得有些割裂。在爷爷奶奶家的时候,她感受过幸福,回到自己家讲述的基调都变得灰暗。父亲在她的人生里像是维系家庭的纽带,在她和母亲的矛盾中调和制止。在黎渊的人生里,母亲朱秀芬对她是发泄打骂中带着关心,父亲黎光明则是忙碌的缺失里,夹杂着爱护和照顾。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长大之后的她们很难单纯评论父母的是非对错,道理虽说是谁都不是圣人,没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伤害和爱护都加在身上,因此她们无法站在绝对客观的立场上评判种种。说不上是理解还是释然,站在当下回想过去,谁都不愿过多计较,人总要向前看。只是对于生育,她们会抱着恐惧又敬畏的心态,随意创造一个生命来人世间,实在太需要慎重。
天亮起来的时候,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苏寒是在黎渊怀里醒来的,身上盖着她的西装。黎渊睁着眼睛,看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不到两天,黎渊已经瘦了一圈。女人的憔悴,是从眼睛的疲惫和精气神的消散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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