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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大雨滂沱,雾茫茫一片里,有乌鸦“呱呱”叫了两声。
清泰宫中,欢呼声穿透雨幕!
黎青兴奋地举起双手来:“陛下陛下陛下!贵人无恙!!”
司徒昇他们一帮大臣也都兴奋地不行,互相传阅着那被水沾湿的都快要模糊的捷报!
苻燚转过身来,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还在颤抖,扶着膝盖在榻上坐下。
眼前人都说了什么也听不清了,只有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此刻眼中也什么都看不清了,心脏砰砰作响,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此刻如在梦中,手脚都是麻的。他垂下眼来,想到贶雪晛的面容,想到那一日他在逐鹿围场,挂着血,神色疲惫地看着他。此刻贶雪晛仿佛真出现在他跟前,冲着他微微一笑,道:“终不负你我期许。”
贶雪晛,贶雪晛。
海州上空,阴云散去。
金光照着未散的硝烟,旌旗半埋在焦土中,断裂的兵器与残甲随处可见。贶雪晛一身玄甲,从将士中穿行而过,他衣袍下摆染着深褐色的血渍,肩甲上一道新鲜的斩痕翻出金属内里,几缕碎发被血汗和尘灰黏在额角,在万众欢呼声中,他掏出脖子上缀着的那块黑玉,吻了一下,看向京城方向。
福王骑马跟上来,笑着说:“此刻京城应该已经收到永平的捷报了。”
但海州的,恐怕还没有吧!
一想到这个,他就很兴奋。
贶雪晛抿着嘴唇,神色极为坚毅。即便他面色如此憔悴,身上血污一片,福王也觉得此刻的贶雪晛真是光芒万丈。
他值得!
贶雪晛道:“得赶紧平了叛军,回去增援他。京中要乱了。”
他说完抓着缰绳:“驾!”
福王一惊,随即纵马赶上,只看到大风将贶雪晛身上破损的黑金斗篷都吹起来,上面金龙翻腾,无数将士都看向他们,看贶雪晛的眼神有热切也有畏惧。那英名传遍敌我两军的贶雪晛,此刻真是比他皇兄还要疯狂肆意。
第67章
京城此刻还是雷雨滂沱, 就在那雷雨之中,众人忽然听到沉闷的声响,原以为是闷雷声, 后来才发现是城墙上的鼓楼传过来的鼓声。
鼓声在雨幕里回荡,全城几乎都被惊动,有无数金甲卫骑马穿街过巷, 一路高喊:“永平大捷, 永平大捷!!”
一时之间,满城轰动。
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特意散布消息, 总之城中疯传临海王军功赫赫,多么地善于打仗。又说当年代宗死后, 当今皇帝诛杀完代宗子嗣, 之所以没杀临海王, 就是碍于他的赫赫军功。
传言搞得京中人心惶惶, 更有许多百姓预感叛军迟早攻入建台城,已经在准备暂时离开京城避难。
此刻捷报一出,众人也都大松一口气!
一时之间,满城喜气。
大雨滂沱之间, 大概只有在谢府的众人此刻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自从他们进入到相府以后, 便被谢家半软禁在相府里了。
名为议事, 实际是逼着他们表态站队,防止他们在这种关键时刻倒戈。
可随着永平被收复的消息传来,众人明显都躁动不安起来。
此刻只听见外头鼓声每隔一炷香时间便会响一次,简直敲在他们的心坎上。
就在这时候,相府外头忽然来了一队宫廷内官,奉皇帝命,来“探视”相爷。
随同这队内官一起来的, 还有一队金甲卫,说是最近京中人心惶惶,皇帝陛下为求宰相能【安心养病】,特意派了金甲卫护卫。
看起来很像是监视!
谢跬骑马从京郊帅衙赶到相府的时候,只见相府内诸人早已经躁动难安。他骑着马进入相府之内,回头望了一眼那雨中肃立的金甲卫。
此刻雨正大,内官们都撑着大内御用的金伞鱼贯而入,却都被相府管家请到正厅,并没有叫他们去见谢翼。
谢氏内宅里,谢翼正在往火盆里扔一堆信件,火盆里火焰蹿起来,映在众人眼中。
外头滂沱大雨里,隐隐约约依旧有鼓声传来。
小皇帝好会摆弄人心。这鼓声简直就是在动摇军心。别说是相府里这些人,包括城外的步军和马军两司的人听了这鼓声只怕也会意志动摇,惴惴不安。
对谢家人来说,如果临海王攻入京城,不管成功与否,他们谢氏都可以趁乱起兵,师出有名,不管是协助临海王登上皇位还是另立新君,都有匡扶社稷之名,扶立新君之功。
如今别说攻入京城了,临海王的声势都还没完全起来,天下都还没乱,他们如果此刻出兵,虽然也可以打着京中有人趁机作乱的名号攻入皇宫,可到底京城局势不够乱,胜算大减不说,只怕他们谢氏谋逆的真相也很难瞒得住。
如今进退两难,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烤,谢翼再也坐不住,来回在堂内踱着步。谢家苦心经营多年的好名声和谢氏满门的性命,竟只能二选一了。
又或者两者都保不住!
“景王进城了么?”
“已经被我们安置在西华门外的一处宅子里面了。”
“临海王那边没来消息?”
“海州的近况,最快也得明日了。”
谢翼道:“那得再等等。”
海州是临海王的地盘,也是他最后的机会,成败都要看他能不能守住海州了。
“如果海州也失守,我们这里边就立即行动。”谢翼看向谢跬,“叫你的人随时待命,以我们定好的信号为准。一旦开始,立即用骑兵将皇宫上下统统包围,不许一人出来,不许一个信息传递出来,京畿九门也全部关上,不许任何人出入。”
谢跬点点头,道:“如今殿前司可用兵力少了一半,他们的实力远在我们之下。只要父亲一声令下,我一定能破了宫门!”
如今三司当中,有两司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皇帝如在瓮中,不过负隅顽抗。此战虽险,但胜算很大!
谢跬急忙从内宅出来,这一路看到他们谢氏的女眷都在廊下帷幕后面站着,他不知道他们打算造反的事情内宅女眷都知道多少,如今确实到了家族生死存亡之际,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回头路了。
这一夜大雨未停,谢府上下都不曾睡。不断有人进出,哒哒的马蹄声几乎没有断绝过。
可是第二日,他们等了一天,却没等到任何来自海州的消息。
没有他们的人从海州发来的奏报。
也没有贶雪晛发来的奏报。
谢跬来回踱着步:“皇帝那边也没有?”
“今日几个城门我们都盯着呢,没有任何驿卒进城!”
“如果说太平镇往南驿站已经被贶雪晛他们截断,我们的人信息传不过来,那皇帝那边为什么也没有?此事真是古怪!”
“有没有可能是临海王兵败,怕我们弃他不顾,所以不敢上报?”
“那福王他们为什么也没上报?如果他们是想压消息,是什么目的呢?”
“他们可能也担心捷报传来,我们会在京中起事。皇帝不一直在防着我们么?”
这时候谢翼突然停下脚步:“他们可能在往京城赶!”
此刻天色已晚,东辰门外点起火把无数,在宫中多日的官员们正在出宫。
苻燚站在清泰宫的高台上往东辰门的方向看,看到从清泰宫到东辰门蜿蜒的火龙。
黎青挎着刀疾走上来:“禀陛下,襄国公主銮驾到了天门外,说要入宫看望太皇太后。”
司徒昇神色一紧,道:“陛下,他们要行动了。”
苻燚抿着嘴唇迎风而立:“叫她进来。”
黎青立即下去了。
苻燚对司徒昇说:“你也该和他们一起出宫去。”
司徒昇道:“臣与陛下生死与共,陛下赢,则臣生,陛下若输,臣在宫外也不能幸免,既如此,臣愿留宫中任陛下差遣!”
苻燚轻轻一笑,看着远方道:“可惜,我们大概是等不到他回来了。”
这一日没有任何前方奏报传来,他就知道贶雪晛已经得胜归来,此举是在争取时间,此刻贶雪晛他们怕在连夜往京中来。
贶雪晛已经尽他所能,接下来便是他的战场。
“陛下先换了宫人的衣服,暂避到别宫去,这里有臣等守着!”
苻燚笑道:“朕身为天子,理当与众将士共存亡,敌众我寡,朕要亲自上阵,我们才能多一成胜算。”
襄国公主是从天门右侧閣门进入的,随行的公主府的侍卫都被拦截在外头,公主乘坐轿辇进入宫中,只带了四名女官随行。
等过了宫门,公主掀开车帘,看到宫内灯火通明,照亮那朱红的宫墙,宫墙红的刺目,在这夜色里亮得像是一条通往地府的路。
宫墙两侧站满了禁卫,他们全都身穿铠甲,手持刀枪,几乎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这辆马车,已经聚集了这么多人,还不断有禁卫跑过来。
宫门的每一次开合,都可能是宫门被破的时机。
京郊步军司内,谢跬以短刀划破手心。他皱着眉头,将血滴入碗中,其余部众依次划破手掌,滴血入水中。
谢跬道:“圣上忘恩负义,寡情无德,鸟尽弓藏之心已昭然若揭,是以逼迫我等至此。今日我等非为谋逆,实为自救,更是为这天下另立明君圣主!”
他将血碗端起:“前路已绝,唯有同心勠力,共襄大举,请诸君歃血为盟!成则共享天下,败则共赴黄泉,绝无二话!”
他说完将手中血酒一饮而尽,然后将手中瓷碗摔碎在地。
众人纷纷效仿,瓷碗在地上接连崩碎开来。
夜禁的锣鼓声响起来,九座城门全部关闭。
此刻婴齐握着刀枪,和十几个金甲卫立在相府门外。相府白日里车马如织,此刻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真安静,安静到叫人毛骨悚然。
夜禁开始,街上便一个行人都没有了,谢跬和庄圩率领数千人从昌德门夜行入城,沿着天街一路往天门而去。靠近天门附近的院落里,早埋伏了无数他们自己人,待他们一到,便立即有人上来回禀:“公主将在亥时宫门落锁的最后时刻出宫。”
谢跬点头,盯着天门处的微光看了一眼。
眼瞅着已经快到亥时,襄国公主从慈恩宫中出来。
她朝清泰宫的方向望了一眼,坐上鸾车。
皇帝已经知道谢家会反,谢家也知道皇帝已经知道,此刻双方都是背水一战,而她的车马看起来很像引燃这场大战的火线。
九重宫阙,宫门一道接着一道。她坐在车中,此刻手心已经全部是汗,忽听见有乌鸦呱呱叫了两声,停在她的鸾车上,然后扑棱棱飞往清泰宫去了。
此刻清泰宫中,烛火煌煌。
苻燚已更衣正冠,九龙盘纹的玄色龙袍,束以黑玉带,头顶金龙冠,将众人召集到一起,道:“永安关大捷,是前线将士以血换来的胜利。接下来便要看我们的了。如今敌众我寡,这最后一程,朕之身家性命,江山社稷之安稳,皆托付于诸君之手了!朕在此,非以君命相迫,而是以同道之谊相托,以生死之义相许。若能平此祸乱,定鼎乾坤,朕必裂土封侯,与诸君共享太平!!”
阶下诸人听得热血沸腾,纷纷跪伏于地,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齐声高呼:“愿随陛下,诛除奸佞,共开太平!”
就在这时候,忽听见西华门外传来一阵厮杀之声。
随即数支响箭齐发,如箭雨一般划破夜空,响彻全城!
婴齐等人在相府门前拔刀而出,警惕地盯着相府内外。婴齐仰头往皇宫的方向看去,只看见随着那响箭一起升空的,还有无数火箭。若不是陛下叫他趁机去破城门,以迎接可能会归来的援军,他这时候真想冲入宫内救驾!
有人在宫外高喊:“宫中有奸佞挟持陛下作乱,速随我入宫救驾!!!!!”
相府内诸位官员都惊骇地仰头看着那冲上天去的火箭。
火光幽微,落在谢翼的眸子里。
行至宫门的襄国公主猛地掀起帘子来,朝宫廷西面看去。
谢跬等人立在马上,看到天门外严阵以待的金甲卫,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来。
谁能想到他们靠他率领的部众以及襄国公主的出入吸引宫内兵力集结在天门,但实际他们的主要目标却是西华门呢?
此刻怕是他们在宫内埋伏的人,已经趁乱杀出,这一招里应外合,小皇帝今日必死!
慈恩宫中扮作内官模样随太后入宫的死士看到火光,立即拔剑而出,慈恩宫内诸人尖叫连连,众死士冲出殿宇,直出慈恩宫大门。
谁知道才刚出来,便见一只通体乌黑,箭身上有日月星纹的利箭“咻”地一声直直刺入为首者的胸膛,力道之大,直接将那人射穿在地。
众死士大惊失色,只见宫道上火把一片,苻燚骑着高头大马,金冠黑袍,俊雅无双,手持弓箭,已经又射了过来。此刻却是万箭齐发,身后诸弓箭手同时引弓射箭,箭雨纷纷落下,将整个慈恩宫的宫门都射成了刺猬。
有人高喊:“陛下,有敌军顺着云梯从西华门攻进来了!”
相府之内,有人急匆匆跑到谢翼跟前回禀:“府外的金甲卫突然消失在黑夜中了!”
“可能是回宫救驾去了,此刻宫门外全都是咱们自己人,他们回去也是自投罗网!”
谢翼问道:“攻进去了么?”
“西华门已破!”
“怎么没有听到爆炸声?”
“皇帝根本没有在宫门埋炸药!”
回禀的人话音刚落,便听见外头“轰隆”一声,震得砖瓦碎屑簌簌往下掉,谢翼立即跑出房门,只看到冲天的火光在宫外方向爆炸开来。
“是天门外方向!”
这一下全京城都被惊动了,无数人从房中出来,仰头往皇宫的方向看,只听见“轰隆”“轰隆”又是几声,冲天的烟云翻滚而起,如数条火龙直冲云端,将整个京城都照亮了!
城外山林里,福王双手已经磨出血来,看着京城方向的微弱火光,心中一惊。他扭头看向身边的贶雪晛,贶雪晛嘴唇干裂:“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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