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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末,他郑重地邀请:“好外甥们,待西南事了,天下太平,一定要回寨子看看你们的小妹妹,看看这山里的月亮,还有周边生机盎然的村子。”
希望,如同春草,在烽火与鲜血浸染过的大地上,顽强地探出了嫩芽。
尽管前路仍有荆棘,但至少此刻,人们看到了光亮,也愿意为了那光亮,继续前行。
第130章 砺刃破晓【二更】
西南的天, 终于透出了一线光。
是西南的这几个人,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凿出来的。
起初的局面有多艰难,只有亲历者才能知道。
瘴气如厚重的帷幕常年笼罩山林, 薛家常年把持西南,将这里经营成铁桶一般, 外界对这片土地的了解, 仅限于舆图上几道潦草的线条和蛮荒之地四个字。
而最新绘制的地图里, 密密麻麻写满了标记, 哪里水源可饮, 哪条小径能通马, 哪个山头是鬼鹰峒的哨所,哪个谷地藏着蟒山部的祭坛……
这些, 都是通过归顺各部提供的碎片信息, 由雷劲带着人与雾焙司一起一点点凑出的全貌。
赵破虏激动的声音自顾溪亭身后传来:“终于不用当睁眼瞎了!”
顾溪亭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在地图上那片被特意用朱砂圈出的区域。
那里,是鬼鹰峒的老巢盘蛇岭:“是, 眼睛亮了, 拳头才能打到实处。”
得益于这幅日益清晰的地图,近期与鬼鹰峒的几次试探**锋, 他们都取得了胜利。
虽非决定性的歼灭战, 但每一次精准的出击撤离, 一次次刺探着敌人的虚实, 摸清了他们在山地环境下的作战习惯和防御弱点,更让这支初来乍到的大雍军队, 快速适应并熟悉了这片陌生而残酷的战场。
眼下,并不是不想乘胜追击直捣黄龙,而是不能。
夺取老将军性命的那支毒箭, 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箭镞上淬炼的诡异毒素,连醍醐和冰绡这样精研毒理的高手,耗费无数心血,试遍了已知的解毒方剂,却始终像隔着一层迷雾,找不到那最关键的药引或某道玄妙的炼制工序。
没有可靠的解药,贸然深入敌巢,与自杀无异。
山林作战,暗箭难防,顾溪亭绝不能拿数千将士的性命去赌一个未知的概率。
万幸,转机终于出现。
蟒山部的那位大巫对用毒制药的痴迷,让他与醍醐和冰绡相见恨晚,堪称同道中人。
有了他的倾力相助,解药的研制工作,终于不再是毫无头绪的黑暗摸索。
转机出现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醍醐和冰绡还有护卫们,带着一身露水归来,手里捏着几片形状奇特的干枯叶片,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暗红色粉末。
“这是他们供奉的鬼哭藤晒干的叶子和血蝎磨的粉,大巫说,配上之前找到的几味药,或许能成!”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主帅帐旁专门辟出的药帐里灯火未熄。
顾溪亭几次经过,都看见两人熬得通红的眼睛和画满字符与图案的草纸。
第四日黎明,醍醐掀帐而出,手里举着一只小小的陶碗,碗底是些许色泽暗沉的浓稠药膏。
她脸上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大人,成了!用兔子试过,毒可解!”
顾溪亭接过陶碗,低头看着那救命的药膏,久久未语。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赵破虏、雷劲等将领,最后,仿佛穿透营帐,望向西南群山深处:外公,我们成了……
随后,他下达指令:“传令!全军整备,三日粮草,轻甲利刃。三日后,拂晓出发,目标盘蛇岭,鬼鹰峒!”
“是!”
“此战,不留后路,只许胜,不许败!”
战前的紧张与肃杀,如同无声却汹涌的暗潮,迅速席卷了整个大营。
临行前的最后一夜,顾溪亭依旧独自站在那座巨大的沙盘前,计算着每一种可能。
沙盘上,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犬牙交错,盘蛇岭如同狰狞的巨兽,盘踞在西南腹地。
只要拔掉这颗最毒的獠牙,西南残余的抵抗势力便将群龙无首,成为一盘散沙,他和晏清和那套分化离间、攻心为上的策略才能真正发挥最大效力,从而以最小的代价,彻底平定西南。
他过于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有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帐内。
直到手背上传来一个柔软的触感,他才猛地回神。
许暮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微凉的手轻轻覆在顾溪亭的手背上:“山里入夜风凉,你站在这风口半天了。”
他轻声说着,另一只手拿过搭在一旁椅背上的玄色披风,动作自然地抖开,为顾溪亭披在肩上,仔细系好颈前的带子。
顾溪亭没有动,任由他动作。
许暮的手指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带着夜色的微凉,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那丝因大战将至而产生的焦躁。
“都安排好了?”许暮系好带子,却没收回手,就着姿势,指尖极轻地拂过顾溪亭肩甲上的凹痕,那是上一次偷袭时留下的。
顾溪亭看着他,忽然极浅地笑了一下,笑容虽短暂,却冲散了他眉宇间积压多日的沉郁:“等我回来。”
许暮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了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也看到了笑意之下,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如同雪后初晴,冰层下涌动的暖流终于破冰而出,瞬间点亮了他整张清冷的脸,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力量。
他应道:“我在这里,等你凯旋。”
出发的时刻终于到了。
顾溪亭一身玄甲,立于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杀气盈野的数千将士。
“传令,升帐!点将!”
他的声音穿透营地,瞬间激起层层回应。
许暮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浓郁的暮色与渐起的火把光辉中。
夜色,彻底笼罩了群山,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平静,正在被战意一点点吞噬。
山林沉默如巨兽,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顾溪亭走在队伍最前列,玄甲外罩着深色披风,脸上涂抹了防虫避瘴的油彩,只剩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西南的崇山峻岭,外公的离世,早已将他淬炼成另一副模样,沉静时如渊渟岳峙,动时则如扑食的猎豹,每一个眼神,都藏着凌厉的锋芒。
鬼鹰峒占据的盘蛇岭地势极险,入口是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长裂谷,易守难攻,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顾溪亭的战术大胆而精妙。
他兵分三路,雷劲率死士,凭借多日勘察,从后山几乎垂直的峭壁用绳索悄无声息攀援而上,直插峒寨腹心。
赵破虏领主力在正面前沿佯攻,制造巨大声势,吸引敌人注意。
而他自己,则亲率最精锐的九焙司好手和山地营悍卒,沿着一条连鬼鹰峒自己都未必时常巡查的、被山洪冲出的隐秘沟壑,像一柄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峒寨防守相对薄弱的侧翼。
战斗猝然爆发。
正面前沿响起震天的喊杀声,燃起熊熊火光,那是赵破虏在全力佯攻。
峒寨中人果然被吸引,呼喝声,号角声乱成一团,兵力明显向正面聚集。
就在此时,侧翼的密林中,顾溪亭长剑出鞘,雪亮的弧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杀!”
大雍的将士,如同鬼魅般扑出,弩箭精准地射倒哨楼上的守卫,钩索甩上木墙,身影矫健翻越。
直到他们冲入寨中,挥刀砍翻第一批仓促迎战的蛮兵,凄厉的警报才后知后觉地响彻山谷。
顾溪亭一马当先,焚心剑在他手中化作道道寒光。
他需要为身后突入的士兵打开局面,必须尽快与从后山突入的雷劲汇合。
寨中乱成一团,蛮兵骁勇,个体战力强悍,但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打懵了,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更重要的是,他们赖以逞威的毒箭毒镖,这次遇到了克星。
所有参战的大雍将士,口中都含着醍醐特制的避毒丸,手臂上也绑着浸了解毒药液的布条。
虽然不能完全免疫,但至少极大地延缓了毒性发作,给了救治的时间。
战斗最激烈处,顾溪亭对上了鬼鹰峒的首领秃鹫,一个身材雄壮手持双刃巨斧的壮汉。
秃鹫怒吼连连,巨斧挥动间带着骇人的风声,显然力大无穷。
顾溪亭并不与他硬拼,身形如同鬼魅,凭借灵活的步伐和精准的预判,总是间不容发地避开斧刃,焚心剑则如毒蛇吐信,专挑对方招式空门大露的瞬间疾刺。
几个回合后,秃鹫已是身上带伤,暴躁如雷:“奶奶的!”
他猛地一斧逼退顾溪亭,从腰间摸出一个骨哨,放在嘴边就要吹响。
顾溪亭眼神一凛,情报显示,这是鬼鹰峒召唤驯养的大型毒虫猛兽所用之哨。
电光石火间,顾溪亭左脚猛蹬地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前冲,竟是不顾那可能挥来的巨斧,焚心剑直刺对方咽喉。
秃鹫没料到他如此搏命,吹哨的动作一滞,挥斧格挡已慢了半分。
剑尖精准地没入咽喉。
秃鹫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溪亭,骨哨从松开的手中跌落,巨斧也无力地垂下。
顾溪亭手腕一拧,迅速抽剑后退,一股血箭飙射而出。
他斩下秃鹫的首级,朗声高呼:“鬼鹰峒主秃鹫,煽动叛乱,荼毒西南,罪无可赦!现已伏诛!”
“首恶已除!尔等皆为胁从!此刻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者,免死!顽抗到底者,杀无赦!”
“降者不杀!” 身后的大雍将士适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狠狠撞向已然军心溃散的敌阵。
残存的抵抗迅速瓦解,要么跪地投降,要么仓皇逃入深山。
当雷劲浑身是血地从后山方向杀到,与顾溪亭汇合时,盘蛇岭上代表鬼鹰峒的狰狞鹰旗已被砍倒,换上了大雍的玄色战旗。
朝阳跃出山巅,将血色浸染的战场照亮。
顾溪亭拄剑而立,微微喘息,看着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收缴物资、看押俘虏。
甲胄上的血在晨光中呈现出暗沉的紫黑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头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这一战,赢的漂亮!
第131章 落定归途【三更】
战后的清理和安抚持续了数日。
盘蛇岭一役的胜利, 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西南各部中激起了巨大波澜。
残余几个观望的部落开始主动派来使者,表示愿意归附。
一些曾被鬼鹰峒胁迫的小部族更是箪食壶浆, 以迎王师。
顾溪亭恩威并施,该抚的抚, 该剿的剿, 西南混乱的局势, 终于清晰地稳定下来。
回到主营那日, 顾溪亭甚至没来得及卸甲, 先去了安置重伤员的大帐。
看着军医和云庾司忙碌的身影, 看着那些因为及时用上解药而保住了性命的士卒,他紧绷了多日的心弦, 才真正松了下来。
顾溪亭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帅帐, 烛火跳动的光晕下,许暮正伏在堆满文书的案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顾溪亭一身征尘血迹的模样, 眼中闪过心疼。
他未等顾溪亭开口,便打来清水, 一点点擦拭他脸上的血迹。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 让顾溪亭精神微微一振。他握住许暮的手, 声音因为连日的指挥喊叫而沙哑:“昀川, 西南这边大局已定,我做到了。”
许暮回握住他的手, 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甲胄上的几道深刻砍痕之上:“伤着了?”
顾溪亭摇摇头,拉着他坐下:“皮外伤, 不妨事。”
许暮动作没停,他避开顾溪亭眉骨上的一道新鲜擦伤,一点一点,擦拭着那些干涸的血迹。
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皮肤,带着一种与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温柔。
顾溪亭始终乖乖坐着,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许暮脸上。
许暮的神色很专注,唇微微抿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着这张清隽的脸,此刻正为自己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关切,顾溪亭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一刻,在许暮这无声而细致的擦拭中,他所有的情绪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在许暮的布巾又一次擦过他的下颌准备移开时,顾溪亭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许暮一愣,抬眼看他:“怎么?还有哪里……”
话没说完。
顾溪亭毫无预兆地倾身,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
许暮大脑一片空白,只感到唇上传来的灼热。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唰地一声掀开,晏清和那带着惯有戏谑的嗓音随之飘了进来:“顾大将军,战果清点得……”
话音戛然而止。
晏清和一只脚还踏在帐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反应极快,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已迅速缩回了脚,唰地又把帐帘给拉严实了,动作一气呵成。
然而,顾溪亭的吻甚至没有停顿半分,反而因为那短暂的打扰而更加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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