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亭抱着许暮,脚步急切地穿过庭院,直奔自己房间,但他又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生怕颠簸了怀中的人。
刚走到房门口,他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萧屹川,顾溪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萧屹川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问出口,便挥了挥手,声音洪亮还带着暖意:“傻孩子,快进去!别操心这些!萧家军有自己的军医,老夫也好得很!倒是你……”
他目光落在顾溪亭染血的左臂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别光顾着担心别人,冷落了自己!”
顾溪亭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不再耽搁,抱着许暮走进了房间。
他将许暮轻轻放在床上,刚直起身,早已等候在旁的两位老大夫立刻上前。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是云沧最有名的杏林圣手,他搭上许暮冰冷的手腕,仔细诊脉。
房间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大夫的脸上。
良久,老大夫才缓缓收回手,捋了捋胡须,对顾溪亭道:“大人放心,许公子性命无碍。只是……”
顾溪亭突然紧张起来:“只是什么?”
老大夫摆手安抚,示意他放心:“水牢阴湿之气极重,许公子又在冷水中浸泡过久,寒气已深入肌理骨髓,如今他元气大伤,身体极度虚弱,陷入昏睡亦是正常,但若不及早将这寒湿之气逼出体外,恐怕……恐怕日后会落下病根,每逢阴雨天气便疼痛难忍,甚至损及寿元。”
顾溪亭的心猛地一沉,急声问道:“需要怎么做?”
老大夫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两张方子:“一张内服,固本培元,温养经脉,另一张则是药浴方子,需以药汤浸泡全身,每次至少一炷香的时间,连泡七日,方能将深藏的寒湿缓缓逼出。”
顾意此时也包扎完毕,走了进来,正好听到最后几句,立刻接口道:“许公子现在这样子,连坐都坐不住,怎么泡药浴?”
顾溪亭的眉头紧紧皱起,看着床上脸色苍白昏睡着的许暮,又看了看老大夫递过来的药方,只沉思片刻便有了打算。
“多谢大夫。”顾溪亭接过药方,他本习惯性的要让顾意去安排煎药,但在看到顾意肩上的绷带时又反应过来。
他叫来管事吩咐道:“立刻按方子去抓药,内服的即刻煎煮,药浴的药材和浴桶,备好送到这里来。”
管事领命,匆匆而去。
待大夫们又为许暮仔细检查确没有其他外伤,又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后,才退了出去。
“顾大人,您身上的伤……”一位大夫停在门口,看着顾溪亭染血的衣袖,欲言又止。
顾溪亭这才想起自己手臂的伤,他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许暮,低声道:“出去看吧,别吵着他。”
他轻轻带上房门,走到外间时看到了萧屹川,他并未离开,而是负手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忙碌的景象,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背影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沉静。
听到脚步声,萧屹川转过身。
顾溪亭走到他面前,神色有些别扭,似乎想为之前的忽视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措辞,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怠慢了。”
萧屹川看着他那副别扭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顾溪亭不自在地坐到萧屹川身边后,大夫上前来,小心地剪开他左臂外侧被飞刀划破的衣袖。
未伤筋骨,但皮肉翻卷,周围一片青紫肿胀,大夫仔细清洗包扎,整个过程,顾溪亭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伤不是在自己身上。
萧屹川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顾溪亭手臂那几道新旧交错的疤痕上,又看了看他此刻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嘀咕:这孩子,就这样带着伤,一路抱着人从水牢抱回顾府?
这许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让这孩子如此不顾一切。
包扎完毕,大夫叮嘱了几句换药和静养的事宜,便匆匆赶去其他院子帮忙了。
廊下只剩下萧屹川和顾溪亭两人,夜风微凉,气氛一时有些沉默的……尴尬。
顾溪亭看着萧屹川风尘仆仆的脸和眼底的疲惫,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您……饿么?”
问完又觉得有些突兀,耳根微微发热。
萧屹川倒是很坦然,摸了摸肚子,爽朗一笑:“嘿,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饿了!”
顾溪亭被他这直白的回答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吩咐候在远处的侍从:“去小厨房,让做些易消化的宵夜送来,多备些给老将军,也给各院还在忙的兄弟们都送一份。”
侍从领命而去。
很快热腾腾的鸡丝粥、几样精致小菜便送了上来,两人挪到廊外的石桌旁坐下。
顾溪亭没什么胃口,只舀了几勺粥,便放下了碗,他看着对面大快朵颐的萧屹川,心中百感交集。
血脉的联系是如此奇妙,即使从未谋面,那份天然的亲近感却无法忽视,他想开口喊一声“外祖父”,可那三个字却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又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这突如其来的亲情,让他既渴望又无措。
萧屹川将顾溪亭的纠结尽收眼底,他放下碗看着顾溪亭,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和深深的疼爱:“你这孩子,心思也忒重了。”
萧屹川并不急于相认,有些事,需要时间。
顾溪亭闻言又不好意思起来,还好房间里的一切都准备好了,管事来唤他。
萧屹川挥挥手:“行了,别在这儿跟我大眼瞪小眼了。”他指了指房间道,“里面都准备好了,你快去忙你的正事。咱爷俩有的是时间聊。
顾溪亭看着萧屹川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慈爱和包容,心里暖暖的,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许,他点了点头,站起身道:“您早些休息。”
顾溪亭推门回到房间,浴桶已经安置在屏风后,里面盛满了浓郁的褐色药汤,水汽氤氲,弥漫了整个房间。
他走到床边,许暮依旧安静地沉睡着,顾溪亭伸出手,指尖轻轻探了探许暮的鼻息,感受到那温热的气息他才觉得踏实。
顾溪亭深吸一口气,走到衣柜前,迅速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后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褪去许暮的衣衫。
顾溪亭皱眉,许暮本就生得白皙,如今因腰腹以下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皮肤更是呈现出一种没有血色的冷白,仿佛轻轻一碰就破了。
他俯身将许暮抱起,绕过屏风走到浴桶边,药气扑面而来,顾溪亭试了试水温,是大夫要求的温度,便抱着许暮,抬腿跨进了浴桶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滚烫的药水瞬间包裹上来,让两人的身体都浸入药汤之中。
顾溪亭将许暮的身体靠在自己胸前,一手环过他的腰腹,另一只手则轻轻托着他的后颈免得他呛了水。
许暮这个状态,顾溪亭实在不想一帮人把他架来拖去的,便想了此法。
浴桶里,许暮被动地倚靠着顾溪亭,只泡了半程,药力就开始发挥作用,丝丝渗入他冰冷的身体将寒气驱出,顾溪亭能感觉到怀中的人似乎无意识地轻轻瑟缩了一下。
药香弥漫,水声轻响,顾溪亭闭上眼,感受着怀中人微弱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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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外公:我外孙他抱着的好像是个男子……
顾溪亭:外公我好像没什么好解释的……
顾意:主子要怎么给许公子泡药浴呢,好难猜哦……
顾溪亭:你小子最好闭嘴……
第35章 情之一字
顾溪亭抱着许暮从药浴桶里出来时, 自己都快被蒸熟了。
他顾不上擦干自己,先用大布巾把怀里的许暮裹了个严严实实,随后快速擦干他身上的水珠, 给他穿上里衣抱回床上。
许暮的身体终于不再像刚从水牢里捞出来时那样冰冷刺骨,身体开始散发微弱的暖意, 呼吸也不再是那种气若游丝的虚弱。
顾溪亭悬了一路的心, 这才稍微落回肚子里一点。
他拿起床头的药碗试了试温度, 舀起一勺凑到许暮唇边, 昏迷中的人吞咽困难, 顾溪亭也不急, 耐心地一点点给他喂完药。
做完这一切,夜已经深了, 顾溪亭重新换了身干爽的里衣, 吹熄了灯,上床躺到许暮身边。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静静地看着许暮沉睡的侧脸。
他把许暮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焐着, 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人, 用自己的身体温热许暮。
这一晚上, 顾溪亭睡得并不沉。
他时刻留意着怀里人的动静, 感受着他的体温变化, 直到后半夜,许暮的身体终于越来越温热, 顾溪亭才浅浅地睡去。
如今,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晨雾还笼罩着顾府, 顾溪亭就又掐着点儿醒了。
怀里的许暮依旧沉睡着,顾溪亭有些眷恋,他伸出手将许暮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内心挣扎着从床上下来。
顾溪亭心里默念,不能再躺了,今天的事儿堆成山了,他要是再不起,那老头子肯定会全揽过去,顾溪亭可不想这么虐待老人。
他披上外袍,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点露水的清新。
院子里候着的侍从正靠着廊柱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一看是顾溪亭,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大人起得这么早!
“大人……”侍从赶紧站直。
顾溪亭没在意他的惊讶,低声吩咐:“看着点屋里,许公子要是醒了,或者有什么动静,立刻去书房找我。”
他刚迈出一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府里兄弟们身上都带着伤,跟厨房说一声,这几天的饮食清淡些,忌辛辣发物。”
侍从连连点头应下,心里头暖烘烘的。
等顾溪亭走远了,他才跟旁边刚凑过来的同伴嘀咕:“发现没有,自从许公子来咱府上,大人再也不那么冷冰冰的了……还越来越会关心人了!”
顾溪亭穿过回廊,路过安置萧屹川的那个小院时,竟然听见里面传来呼呼的破风声。
他脚步一顿,探头往里瞧,看见萧屹川在院子里舞他那把大刀。
萧屹川招式大开大合,虎虎生风,一点不像个老头儿。
顾溪亭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还有点酸涩的眼睛,心里直摇头:这老头儿,精力也太旺盛了。
他索性不走了,抱着胳膊靠在月洞门边上看。
昨天光顾着担心许暮,都没好好看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外公,以前在朝堂上远远见过几回,听说他终身未娶常年戍边,只知道是个刚正不阿的老将军,跟自己没啥交集,也就没太在意。
谁能想到,这人竟是自己的亲外公?
这会儿仔细看去,老头子虽然头发胡子都见白了,可精气神儿比不少年轻人都硬朗,身上还透着股沙场磨砺出的杀伐果断。
顾溪亭看着他现在的样子,能想象出他年轻时必定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也难怪外婆当年会选他。
顾溪亭心里嘀咕着,下意识挠了挠头。
萧屹川其实早就瞥见他了,一个漂亮的收刀式,刀尖稳稳点地,气息都没怎么乱,他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冲顾溪亭招招手:“小子,站那儿看啥?过两招?”
顾溪亭下意识捂住了自己左臂缠着绷带的地方,一脸的拒绝。
萧屹川哈哈一笑也不勉强,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顾溪亭也从门口走过去,拎起石桌上的凉茶壶,给他倒了杯水。
萧屹川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咦?这茶味儿不错啊!”
顾溪亭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这就是赤霞。”
“赤霞?”萧屹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就是那个茶仙许暮制的茶?”
顾溪亭点了点头,自己都没发觉他脸上的骄傲已经藏都藏不住了。
萧屹川又品了一口,啧啧赞叹:“怪不得晏家那帮孙子急得跳脚呢。”
提到晏家,顾溪亭眼中尽是寒光:“他们跳脚,可不是因为这赤霞好喝,他们靠着蒸青茶,在茶市上作威作福多年了,视朝廷定的茶税如无物,做假账瞒报产量虚报损耗,户部派人下去查,要么被收买,要么被杀害,皇上对此早就心知肚明,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薛家根深蒂固,庞家把持漕运,且大雍茶脉又不能绝。”
萧屹川久在塞外不涉朝堂,顾溪亭说这些属实令他惊讶:“胆子这么大?”
“呵……”顾溪亭冷笑一声接着道,“何止,大雍的茶路几乎被他们三家联手垄断了,还强占茶园,操控茶魁大赛,晏家就是靠着这些,硬生生挤进世家前列了。”
所以,以晏家为代表的几大世家,怎么可能容得下许暮。
提到薛家和庞家,顾溪亭眼神沉了沉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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