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带你去五味斋买新出的核桃酥。”沈拓说着,很自然地牵起秦小满的手,融入街上的人流。
然而,走了不过一段路,秦小满便隐约觉得有些异样。他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好像……街边墙角那些蜷缩着的、衣衫褴褛的身影,比往日多了不少。
心头渐渐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感。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或跪或坐,身前摆着破碗。
有些是孤身的老人,有些是带着懵懂幼童的妇人,甚至还有些半大的孩子,瑟缩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与清河镇往日还算安宁的街景格格不入。
“沈大哥……”秦小满不由得握紧了沈拓的手,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安,“你看那些人……”
沈拓早已察觉。
他目光扫过那些明显增多的流民乞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行走江湖,感知远比秦小满敏锐,不仅看到了人数的增加,更感受到了那平静表面下涌动的危机。
“嗯,”沈拓低沉应了一声,将秦小满的手握得更紧些,带着他稍稍避开人流密集处,“北边灾情未缓,流离失所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能走到清河镇的,还算有一线生机。”
他的语气平静,却道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第五十章
天灾之下,苦难总是如影随形。
买完核桃酥,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某个巷口时,沈拓下意识地朝那边望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他的脚步顿住了。
秦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街角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孩子衣衫褴褛,比上次见到时更加破旧脏污,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面前摆着一个豁口的破碗,里面空空如也。
竟是那个在荒村茶棚外,沈拓给过一块饼的孩子!他竟然一路流浪到了清河镇!
秦小满的心猛地一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沈拓的衣袖。
他拉着沈拓,快步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
孩子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受惊般猛地抬起头。依旧是那双因饥饿而显得奇大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惊惧和麻木,小脸上污迹斑斑,嘴唇干裂起皮。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虚弱,连眼神都有些涣散。
“怎么到这里来了?”秦小满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放缓,生怕惊到他。
孩子愣愣地看着秦小满,又看了看他身边的沈拓,似乎认出了沈拓,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嘴唇哆嗦着,发出极其微弱嘶哑的声音:“……没……没吃的……都死了……”
秦小满看着孩子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
沈拓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安心。
他起身走到隔壁老板那儿,直接买了好几个刚出笼的大肉包子,用油纸包了,又买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
回到孩子面前,沈拓将包子和豆浆轻轻放在他面前:“吃吧,慢点吃,别噎着。”
那孩子眼睛死死盯着白胖的包子,猛地伸出手,抓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也顾不上。
秦小满看得心惊,忙蹲下身,小心地将豆浆碗递到他嘴边:“慢点,喝点豆浆顺一顺。”
孩子就着他的手,贪婪地喝了几大口豆浆,才勉强将堵在喉咙里的食物冲下去,然后又迫不及待地去抓第二个包子。
沈拓和秦小满就安静地守在旁边,看着他风卷残云般将几个包子和一碗豆浆全都吃完喝尽。
吃了东西,孩子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活气,眼神也不再那么涣散,虽然依旧怯怯地看着他们。
“你家里人呢?”沈拓沉声问。
孩子茫然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嘶哑:“没了……什么都没了……阿爷饿死了……我就跟着村里人一直走,后来……我认识的人都死光了……”
他说着,眼眶红了,却没有眼泪流下来,仿佛泪水早已流干。
秦小满别开脸,不忍再看。
他抬头看向沈拓,眼中带着恳求与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定:“沈大哥,我们……我们能不能帮帮他?他还这么小……”
沈拓的目光在孩子和秦小满之间转了转。
他并非铁石心肠,乱世之中,可怜人太多,他能力有限,无法兼济天下。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蹲下身,平视着那孩子,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惯有的沉稳:“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孩子瑟缩了一下,似乎很久没人这样正经问过他话,嗫嚅着答道:“……狗儿……村里人都这么叫……十二了……”
十二岁,却瘦小得像八九岁的孩子。
“想不想有个地方落脚,有口饭吃?”沈拓问。
狗儿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求生本能被点燃的光,但他随即又警惕地看了看沈拓和秦小满,小声问:“……要……要我做什么?我吃得很少的,什么活都能干!”
他似乎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是有条件的,或者自己不够资格。
秦小满心里一酸,连忙道:“不要你做什么重活。”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成形,他看向沈拓,眼神亮晶晶的:“沈大哥,镇子周围山上的桑叶长得还不错,我……我想试着养些蚕。狗儿若是愿意,可以帮我采摘桑叶,这活计不算重,也算有个营生,能换口饭吃,你看行吗?”
养蚕。
这是秦小满最熟悉、也是曾经支撑着他活下去的技艺。
如今身体渐好,他也想给自己找些事做,或许还能稍微贴补些家用。
更重要的是,能给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一条活路。
沈拓看着秦小满眼中闪烁的光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点了头:“好,你想做,便做。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去定做。”
他转而看向那孩子,语气变得严肃了些:“狗儿,你听见了?以后,你就跟着我夫郎,帮他采摘桑叶,管你吃住,每月还会给你些工钱,你可愿意?”
狗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能有饭吃,有地方住,还能……拿工钱?他呆愣了片刻,随即像是怕他们反悔一样,猛地点头,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带了哭腔。
“愿意!我愿意!谢谢老爷!谢谢……谢谢老爷夫郎!我肯定好好干!我能爬树,采桑叶最快了!”
第五十一章
狗儿挣扎着想爬起来磕头,被秦小满轻轻按住了。
“不用叫老爷,”秦小满柔声道,将他拉起来,“以后就叫沈大哥和……小满哥吧。”他脸颊微热,对夫郎这个过于正式的称呼还不太习惯。
沈拓对此并无异议,只道:“先带他回镖局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好好吃顿饭再说。”
于是,回程的马车上,多了个缩在角落努力减少自己存在感的小身影——狗儿。
他蜷在那里,时不时偷偷抬眼觑一下对面的沈拓和秦小满,眼神依旧惶恐,却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
回到镖局,沈拓让周叔帮忙烧了热水,找了自己一套半旧的干净衣服给狗儿换上。
秦小满则去灶房,煮了一大碗热腾腾的肉丝面,还特意多卧了个荷包蛋。
看着狗儿穿着略显宽大的衣服,头发还湿漉漉的,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捧着脸盆大的海碗,吃得头也不抬,仿佛要把碗都吞下去的样子,秦小满和沈拓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心安。
安置好狗儿,让他暂时在镖局闲置的厢房住下,秦小满的心才稍稍落定。
傍晚,沈拓在镖局处理完事务才回来。
“怎么了?”秦小满察觉他神色不对,关切地问。
沈拓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沉声道:“方才在镖局见了两个北边过来的行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旱灾范围又扩大了,朝廷拨下的赈灾粮经过层层盘剥,到了地方,十不存一,远远不够。涌向南边的流民越来越多,路上已经不太平了。”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更可恨的是,一些地方官非但不全力救灾,反而与当地大粮商勾结,囤积居奇,紧闭粮仓就等着粮价飞涨,好从中牟取暴利!”
秦小满听得心惊肉跳:“他们……他们怎么敢这样?那不是要逼死很多人吗?”
“利欲熏心,什么事做不出来。”沈拓语气冰冷,“届时乱的就不止是北边了,我们需得早做打算。”
秦小满心中一凛。
他想起这些日子隐约听到的关于粮价上涨的议论,再结合今日所见,顿时明白了沈拓的担忧。
这平静的清河镇,或许很快也要被那远方的灾荒所波及。
夜色渐深,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沈拓的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秦小满心中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他下意识地朝沈拓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就能离那未知的纷乱远一些。
察觉他的动作,沈拓伸手将他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沉稳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别太忧心,我已让赵奎他们暗中多采购一批粮食和盐巴回来,存在镖局地窖里。咱们家里也需再多备些耐存放的米粮。”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
乱世将至,他必须得更谨慎,也要更有力量,才能护住这个刚刚温暖起来的小家。
看着秦小满依旧微蹙的眉头,沈拓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倒是你,真想好了要养蚕?你的身子刚有些起色……”
提到养蚕,秦小满的眼睛里重新聚起光来。
“我想试试,”他语气坚定了几分,“王老医师也说了,日常温补即可,养蚕的活计我熟,心里有数,不会逞强的。而且……”
他看向沈拓,眼神清澈:“狗儿那孩子,总得给他找些正经事做。”
沈拓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微软。
他的小夫郎,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心底却依旧存着这般柔软的良善和韧性。
“好,”他颔首,“明日我便去寻人做几个轻便结实的蚕架和蚕匾,桑叶的事,也让狗儿先去附近山上熟悉熟悉,认认地方。”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狗儿就局促地站在了镖局门口。
他换上了周叔找来的另一套更合身的粗布短打,虽然依旧瘦小,但洗干净后露出了清秀的眉眼,只是眼神里还带着怯生生的不安和急于表现的迫切。
秦小满没有立刻吩咐他做事,而是先让他吃了顿饱饱的早饭。
饭后,秦小满才温声道:“狗儿,一会儿我带你去附近山上认认桑树。采桑叶不急在这一时,你先要认准了,哪种叶子是蚕爱吃的,哪些地方的桑树长得好,记住了吗?”
狗儿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记住了,小满哥!我肯定能认准的!”
接下来的两日,小院的生活步入了忙碌而平稳的节奏。
沈拓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几日功夫,几个崭新的木制蚕架和一摞轻巧的浅口蚕匾便送到了小院,安置在了那间早已打扫干净的东厢房里。
秦小满抚摸着光滑的木架,眼底是掩不住的欢喜和怀念。
第五十二章
这些熟悉的家伙什,勾起了秦小满心底关于蚕桑时节的忙碌却又充满希望的记忆。
蚕种是从相熟的老蚕农那里买来的,是最好的春蚕种,小小一团,安静地躺在铺着软纸的竹篮里。
秦小满极其小心地将蚕种安置在温暖避光的地方,每日都要去看上好几回,耐心等待着那细小生命的破卵而出。
狗儿则成了山间的常客。
他手脚麻利,眼神又好,很快便摸清了附近哪片山坡的桑树最肥嫩,每日天不亮就背着个小筐出门,总能采回最新鲜干净的桑叶。
秦小满仔细地将桑叶擦干露水,切成细碎的丝状,均匀地撒在刚刚孵化,细小如蚁的蚕宝宝身上。
狗儿则趴在蚕匾边,瞪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那些黑色的小点缓慢蠕动,啃食着鲜嫩的叶丝。
“小满哥,它们吃了!它们真的在吃!”
狗儿压低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语气里带着难得的鲜活气。
“嗯,”秦小满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它们吃得饱,才能快快长大,吐丝结茧。”
沈拓偶尔从镖局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小夫郎挽着袖子,专注地照料着新蚕,侧脸柔和宁静;而那个捡来的小子,则一脸认真地跟在旁边打下手,或是叽叽喳喳地汇报着今日又发现了哪处好桑叶。
院子里弥漫着桑叶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但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七八日后的一个上午,狗儿照例背着半满的桑叶筐从山上下来。
连日晴热,阳光白得晃眼,山间的风都带着一股燥意。他习惯性地绕到南坡——那里的桑树因日照充足,叶片格外肥厚。
路过一片稻田时,他看见几个老农正聚在田埂边,一个个愁眉不展,对着田里指指点点,唉声叹气。
“这可咋整啊……眼看就要抽穗了……”
“可不是嘛,这玩意儿祸害起庄稼来可快得很!”
狗儿心下好奇,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常见的田间害虫。
但接连两三日,他都看到老农们在那片田埂边转悠,愁容愈发深刻。
直到这日,他忍不住伸长脖子,仔细朝田里望去。
这一看,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18/50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