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简迭达知道的也不算早,但是必须配合工作演一下,他眼睛闪烁了一下:“如果我们是活人,也许可以不忘记每一次扮演的角色。”
钟鼎温柔地笑了,眼底是化不开的悲伤底色:“傻瓜,你怎么就知道,做了人,我们就可以不做‘木偶’了?”
简迭达不知道怎么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起来,他还加了一句颇有希望的安慰。
“如果我们不逃开这傀儡戏的戏台,我们身上的丝线也永远解不开,控制我们的手会在我们觉醒的那刻拉开我们,然后擦去脸上的油彩,换两身新的戏服,我们就不是刚才的梁祝,而是变作另一出戏的两个新偶人。”
“但他们猜错了,我们最终都没有成为木偶,是人,你信不信我,我都要带你走。”
钟鼎愣住了很久,他扭过头,哭笑不得,在一阵流泪后终于是发出了黑化入魔的悲鸣痛哭。
“咳咳!简不让……你知不知道……你的爱,让我也变得好傻……好容易相信希望这回事……咳咳……咳咳咳……”
钟鼎说完,一种红色的鳞片和羽毛随血脉爬满身体,这让他忆起了少年时的怪物母子是如何拥抱在一起的,那个小小的他抱着娘的塑像,他会说:“娘,我要学法术保护你。你看我的身体长得多大,多白,我的妖牙可以撕碎你的负心人们,消化掉他们的烂心,再把他们统统丢进山窟窿里。”
是这个世界对不起所有npc啊,是玩家们一次次蔑视他们的生命,可是规则之外,为什么偏偏出现一个小道士呢。
妖被治愈了,再也不继续仇恨谁了,好像也扯断不了悬丝傀儡的线头,所以他无法相信自己能得救,他和所有npc一样,是离不开这个世界的,根本没有任何人能救他。
可他们已经走到这一步,其他人都被简迭达救走,钟鼎也肯定得出去。小道士当下背起这个本来准备自绝生路的boss,硬生生把长发男人拖拽着往青阳镇外带。系统地图不断发出预警,可是由于最终升级版的头号玩家主动放弃奖励,boss就可以维持住血条,假装副本还在进行中。
小道士到这里都还在天真地相信,他这次可以带走一个大boss,这个地图是有边缘地带的,只要他们翻过眼前这座山,也许可以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被命运着急找到。
可是在跋涉中,他们必须翻越山崖,这座山有很多尖锐的树枝,钟鼎可能是中途碰到了哪一棵拦路松,手脚小幅度抖了抖,渐渐就没有说话了,简迭达刚开始还没发现,走到一大半,还挂在山崖上的他冷汗一下子出来了。
他继续用手掌确定钟鼎的安危,可是一个可怕的预感在心底如同有毒种子一样抽丝发芽,他好像,很久没有听到钟鼎的声音了。
……简迭达一下子双腿发软起来,一路上来的记忆,小时候的折磨,长大的孤独,身体的病痛,怪诞的魔物,都不是他的难关。
他真正受不了一点的是钟鼎出事了。
光是想到这件事,就把他直接逼疯了,更绝望到底的真相是,他往后稍稍抬起来了的手,摸不到钟鼎脖子上的头颅。
去了哪里?
他的背上为什么没了一个人的声音。
钟鼎的头,为什么摸不到,为什么背后的他身子还在……但只有头颅……不见了踪影。
第87章 小道士(下)
他不相信的, 这不可能……钟鼎不是被他好好救出来了,他之前还好好的……可是背上的无头尸又是谁……他不是钟鼎……他一定不是钟鼎……不是的……
简迭达开始觉得头痛欲裂,他整个人精神恍惚,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出现在了,他已经听不到看不到一切的心里。
方才, 他一只手勾着树干, 快要爬出巨石陷阱前, 他们有经过那个树, 奇怪的是两个人的重量本来都即将压断铁链了, 在那之后反而“轻”了许多, 他当时想过回头看,但是被肩膀上死死按住的手制止了。
……原来如此。
钟鼎当时在他背上是可以呼救向外界出声的。
但他为了不摔死救自己的爱人, 竟然自愿被砍掉了整个头。
剧本杀……又作弄了他们。
它只是告诉过凡人, 不要在逃出生天前回头,否则就会失去自己的爱人,却没有告诉他们, 不喜欢生活在剧本的钟鼎终究会死在大结局来临之际。
简不让, 钟鼎,你们不是想一起逃亡到下一个春天吗。
那你们所受到的来自系统的逃跑惩罚, 就是死在了冬去春临之前, 亲耳听着山下的人们过上了你们最羡慕的生活。
一声从无人听过的, 接近发疯状态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古村落附近, 惊吓了一片黑色小点状的鸟群。
更讽刺的是,应该再也没人知道, 他们是在双双逃出地狱之门的最后一步,被阴阳阻隔在两头……
初次下山的小道士终于认清了一切,因为他知道真的永远失去了他自己的爱人。
他和死神的赌约, 在走出鬼门关的最后一刻,前功尽弃了。
来不及反应,简迭达一跃而下。
很快的,他满头大汗看到了半山腰挂着的头颅,他第一反应是赶快捧到双手指间,物归原主后,他这么看男人,表情都是茫然的,他不相信有人到死也是长发飘飘的,像生前一样哪里都特别美好,又消失的那么轻浮莫名。
所以……钟鼎……钟鼎可能没有死,副本不是还可以刷新……只要把头找回来……收回去……数据就会刷新,对对……
也许是真的受刺激过度,小道士脸色苍白,取下来那个面目全非的头。
他背着重新“完整”的男人尸体就跑回了山下,又带着一堆四分五裂的残肢和尸体镇上。
可他好像疯了。
所到之处,周围的人们吓得尖叫不止,等再被五爷找到,他已经成了一个木偶人。
他不认识五爷了,也不认识除钟鼎以外的任何人,他救了所有人,但是真的救不了自己。
就这么被活活吓疯了的简迭达第一次被命运吓怕了。
他无法接受现实,更不知道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他所谓的无所畏惧,在钟鼎的尸骨面前,可怜卑微到普通一只蝼蚁。
甚至如果现在谁来告诉他,如何做才能做能复活钟鼎,他哪怕是给人跪下磕头,他也一定会心甘情愿。
他丢失了从前的记忆,也已经没有了生气,他现在只会呆呆地坐在闹市口的菜叶子上,抱着无头尸体像个傻子似的哭泣,往死里打着自己的胳膊腿,报复他对复活钟鼎的无能为力,满脑子是哆哆嗦嗦的自语声。
为什么,为什么……没能早点想起来,为什么……没能早点阻止一切,为什么不能早点破案,为什么不能修复bug,为什么就是不能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连通关任务都听不到了。
“恭喜你完成第四世界小任务【阿修罗道】,副本即将坍塌,请宿主返回。”
“副本即将开始接入主世界。”
“请宿主不要再等待一名npc。”
“滴,恭喜玩家逃出生天,人生前途无量,死去的只是一个剧本里的npc。”
越是如此,简迭达的心理崩塌程度,越严重起来。
失控的他没有说话只有心在哭,来回重复着的都是一句话。
“是他该死才对。”
“不是你该死,是我该死才对。”
“对不起。”
“对不起。”
“我该死。”
“我该死对不起对不起我该死。”
“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
……
是夜,暴雨如注。
一场恨海情天泼洒在天与地之间。
蓝袍黑发的道士青年跪在坟头地上,他的嘴唇因为悔意咬牙变得发紫流血,背上的那把桃木剑不断受雨水冲刷,大量的湿痕爬满他的脸,犹如一个塑像被擦去了彩,他正在失去了作为一个活人神魂。
天地不哭,留他一人,他该怎么办?钟鼎,你不是最心疼他吗,你现在这样走了,让他该怎么办啊?
就连小系统第一次看他这么“入戏”,都有点慌了,它出来主动表示自己可以申请奖励和特殊卡,咱们还可以清除记忆回档时间,总之,爱情的苦不好吃,那就不吃,何必把碗砸了呢,事业脑才是今年最流行的大男主人设啊简编剧你睁开眼看看短剧……
小系统不知道,人类的情感和“入戏”并无关系,人性的弱点也不是系统可以随便篡改的数据,但正因此,无论计算机如何发展,ai如何取代人工,那些属于人类的优点,比如困境前的勇气,危难时的坚强,还有无论如何也遗忘不了的许诺,才显得那么珍贵。
统子到底仗义,回去把这件事告诉给了旁白君,旁白君问:“你这个月月薪多少敢操这种卖粉的心?”
统子长出两个幻肢道:“拜托拜托,总不能看他们又死吧。”
旁白君:“……欠你们三个的。”
没人知道旁白君去汇报了什么,但是游戏时间过了十几分钟,人间的维度已经又过去了十几年。
期间,五爷,百晓生三人组都曾经回来找过简迭达,只是小道士一直躲在当年的那个山神庙对故人们避而不见。
他的鬓角也渐渐白了。
某年冬日,青阳镇下了一场雪,一夜过后,山中已经是茫茫一片落了个真干净。
山神庙的老道士颤颤巍巍,从几十年来的噩梦中挣扎着起身,他没有打扰任何人,披散着雪白无暇的长发,缓缓躺入了棉花被一样的大雪中,闭上了干枯的眼睛。
系统内部发出一个声音,不像小系统也不是旁白君:“死法那么多,为什么非得选择冻死?”
简迭达的意识很模糊,但还是回答了对方,因为,他就像雪一样,我以为曾经抓住了他,可是过了一夜他还是消失了。
只是为了见一见如雪花一样的爱人,一个世上最怕冷的人给自己的剧本杀大结局,刚好是活生生冻死在他们分开第十四年的大雪中。
……这样的人,真不知道是说他痴情好还是疯子好。
《民国奇事:青阳镇怪谈》至此也已经终了。第四次轮回的时间线重新归档,但因为数据库还在运行,后面依旧有“简迭达”的数据会继续来这里。
实际上已经是老人的玩家裹着草席,赤着脚被冻死了,但他的执念,会依旧来这里找钟鼎,并且最终双双失败,这就是be线无法打破的客观存在事实。
这也是为什么简迭达这次自沙的原因,世上曾经有一个人说会把他一辈子抱在怀中,不受风吹雨淋之苦,可是上天带走了对方,他真的打不赢这条线,他向系统背后的命运第一次认输了。
【为今之计,只求你对我的爱人钟鼎高抬贵手。】
他的临终遗言,又一次被系统自动拒绝,成为一个无效记录表留存。
但是不知道是否是真心最终感动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在简迭达的坟墓旁,来了一个老樵夫。老樵夫戴着一个面具,身披蓑衣,如同一个七老八十的耄耋之年,在弯腰替简迭达清除了墓碑边上的杂草丛生,他才继续走走停停来到了半山腰的去处。
面具人似乎在等一个人。
山下不多时来了一个年轻的小道士,生的俊俏端正,他是谁,老樵夫也不多问,只是立刻拦住他问去哪儿。
小道士:“师门任务,命我前往青阳镇。”
老樵夫就说,“不急不急,慢慢来,去那里得听我讲一个山顶上那座坟墓的故事。”
他自顾自讲起了简迭达的故事。
小道士不认识这个老樵夫,不知道简迭达,但是他听完了整个故事,从老樵夫口中,他知道山上的墓碑属于一个疯子,疯子也是个道士,已经在青阳镇山神庙住了很多年,还修了一座新的塑像。
那个男人的塑像早已风化,疯子这些年吃不饱饭,也住在里面保护对方。
可惜镇子上自从一些奇怪的事情后,已经科普了科学和文化知识,私塾先生们都让孩子们离疯子远点,还说鬼神菩萨根本是民间伪科学,所以也没有人再去拜山神了。
“那他为什么还守在那里?”小道士问。
神秘的老樵夫笑着从面具后说:“他啊,在为了一个不可能被救出地狱的死人,为一段没有回头路的救赎而一次次殉情,如果你有时间,我可以为你详细说一说,然后你就会明白很多,对了,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等你吗,简不让?”
小道士愣住了,面具人是谁?主线不是还没开始吗?
正在疑惑,老樵夫动了,他千辛万苦复活来到这个世界,为的好像就是亲自走至这个游戏的唯一玩家面前。
89/105 首页 上一页 87 88 89 90 91 9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