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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亦欢咳了一声,提醒这两人自己的存在。
“Hi,秦姐!”吴华越过童倩兮看到了她,立刻向她挥手,“等电梯吗?我们也是。”
这时,电梯恰好停在了这一层。
秦亦欢瞄了一眼,发现这趟电梯空空荡荡。
一对小爱情鸟在电梯里该做什么可想而知,秦亦欢不准备打扰她们的二人世界,便随意找了个借口:“我等人,你们先下吧。”
吴华拉着童倩兮闪进了电梯,又回头看向秦亦欢,“谢谢秦姐。”
秦亦欢:“嗯。”
电梯门在她面前合上。
秦亦欢一个人看着跳跃下行的楼层数字,叹了口气。
老了,她心想,见不得年轻人在眼前腻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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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秦亦欢发了条动态。
人毕竟是感性的生物,秦亦欢有时候也会随便编辑几条动态,权作发泄情绪之用——譬如今天,她就是拍了一张公司外的夜景。
附近是都商区,这个时间里,但凡还亮着灯的窗户,背后必有一个或者好些个加班的可怜人。
比如她自己。
这条动态发出去没多久,秦亦欢就接到了陈词的消息。
陈词:
—既然还没休息,把你公司材料给我,我住址你有的,公章签名确认好,明天我直接处理,就不用再麻烦寄一遍了。
过了一回儿,又补充一条。
—顺路带几杯咖啡给我,这个点外卖停了。
秦亦欢:“……”
她寻思着陈词这该是把咖啡当水喝的。
秦亦欢虽然有心劝陈词少摄入点咖啡/因,半小时之后,她还是提了两手的咖啡出现在陈词门口,手肘夹着一份文件袋。
陈词开门,看到她,怔了一下。
然后她着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把秦亦欢打量了一遍,说:“我让把材料送来,并没有说让‘你’亲自送来。你好歹是个老总,连跑腿的人都找不到?”
秦亦欢理直气壮:“嗨呀,大晚上的,麻烦别人多不好。”
陈词:“……”
她把秦亦欢让了进来,从秦亦欢右手接过拎着的三杯咖啡,搁在一边的吧台上。
秦亦欢抽出手肘夹着的文件袋,递给陈词,又把剩下的三杯咖啡也放好,随口问:“又熬夜?”
陈词指了指接近十二点的挂钟,“还早。”
“……”秦亦欢真心实意地说:“你应该早睡早起,少抽点烟,少喝点咖啡,规律作息健□□活,别老仗着年轻折腾自己。”
陈词正靠在吧台上拆她的咖啡包装,闻言,略微敛下眼睫,“……再说吧。”
然后她掀开杯盖,仰起头开始吨吨吨吨。
秦亦欢:“……”这就差在脸上写死不悔改四个字了。
在秦亦欢目测她至少一口气吨了半杯之后,陈词终于放下咖啡,打开她带来的文件袋,仔细地核对材料。
——在陈词拿下《天枢》导演之后,何欢影视顺理成章地分到了投资份额。不多,只有五千万,不过能在邓老的项目中抢到一席之地,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陈词检查文件的时候,秦亦欢就在屋里四处溜达。
房子大概九十平米左右,布局相当简单,厨卫,餐厅,客厅,书房,一间主卧,以及一间不太大的活动室,放着一台跑步机,还有吊在半空的沙袋。
秦亦欢溜进了陈词的书房。
书房灯大亮着,远超一般家用灯具的亮度标准。
强光使人保持清醒,秦亦欢猜测,陈词是在用这种方式支撑着她漫漫长夜的工作。
地上杂七杂八地对着各种书、以及打印的文章资料,桌面也是一团乱,秦亦欢怀疑,只有陈词本人才能从这一堆杂物中准确找到她需要的东西。
她找了张沙发,把自己团进去。
陈词的书架还是一如既往地占据了一整面墙,甚至比上次更满了。古代科技、历史、人文、日常生活的相关资料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大概是为了方便在构思《天枢》的时候随时查阅。
与此同时,秦亦欢还注意到了一排新书。
是她以前来时从未见过的。
《从两性博弈看婚姻制度的演变》、《异性恋霸权与男权制》、《女性主义流派》,以及最多的——《历史上的女同性恋文化》、《同性恋成因研究》、《多元性别与泛性恋者》、《性少数群体平权运动史》……
秦亦欢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霍地起身。
因为被这个猜想刺激得全身都兴奋了起来,她不得不在陈词的书房里来回踱步,用这种方式迫使自己冷静。
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
秦亦欢强迫自己不要往那个方向去想:陈词突然开始研究LGBT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她素来如此,愿意为这世间的一切不平伸张,并不代表她本人一定会从中受益……
可秦亦欢知道,自己心里早已松动了。
她问心有愧,不敢碰那一排LGBT相关的书,于是欲盖弥彰地抽了一本《异性恋霸权与男权制》,摊在膝上随意翻开。
陈词就在这时拿着文件走进了书房。
“我检查过了。”她把随手把收好的文件袋放到桌上,说:“催得有点急,因为明天我要去U国请一个武指团队回来,不定耽搁几天,你的事我还是亲自过手比较放心。”
她一转头,正对上秦亦欢的目光。
“……噢,”秦亦欢说:“这样啊。”
她脸上保持着笑容,拿着书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动了动,仿佛是想藏起来。
陈词也看到了她手里的书,不以为意,说:“你想看会儿书也行。”
她说着,顺手从秦亦欢手里抽走了那本《异性恋霸权与男权制》,换上《从两性博弈看婚姻制度的演变》给她,“这个比较合适上手,刚才那个我怕你看了自闭。”
她说这话时神情淡然,眼瞳漆黑平静,目光却让秦亦欢心里一跳。
方才那本书,秦亦欢多少也扫了几段前言,大略知道是分析女性和性少数群体不平等地位的。
这样的书当然令人自闭,秦亦欢想,作为被压迫的一员,把伤口撕开在你面前,一条一条精密地、冷酷无情地分析它的成因,换了谁来都得自闭。
但,陈词这句话里,暗藏的深层逻辑,到底是她不是男性,还是——她不是异性恋?
陈词到底知不知道?
然而陈词神色一如既往地沉静,说完这句话后,就又坐到桌前,继续她的工作,一切如常,令秦亦欢完全无从判断。
书房里一时又安静下来。
秦亦欢翻着书,只觉得心绪渐渐宁定,理智和逻辑逐步取代了情感,作为判断观点的依据。
一个小时之后,秦亦欢有些累了,放下书,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就到这里吧,明天还得上班。我先去睡了,你床借我用用不介意吧?”
“请便。”
秦亦欢往外走去,推开书房门之后,却又回过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些的?”
“不太久。”陈词说着,停下手里的工作,转过座椅,朝向门口的秦亦欢,“你记不记得,之前你跟我说过,说爱情太过卑微。”
“记得,怎么了?”
陈词指了指她手里的书,“现在呢?”
“嗯……”秦亦欢低下头,回忆着方才看书的内容,思索了片刻,说:“怎么说吧,婚姻的本质是两性博弈,对这个观点我还挺接受良好的,可能我从小到大受的都是这样的教育,利益什么的……”
陈词:“那你再看你父母呢?”
秦亦欢怔住了。
她用新学到的方法迅速在脑海里分析了一遍,说:“我爸需要后代,需要床上有人,还需要家里的这个人管不住他去外面找别人。而他自身的优势足够高,不需要用婚姻给自己再加一笔筹码,所以他选了最舒服的模式:一个爱他爱到失去自我的人,漂亮蠢货,也就是我妈妈。”
她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头,看着陈词,目光坚定。
“教育缺失、拜金、慕权、目前的性别现状,是这些所有因素共同造成的。而长久以来,社会对人们爱情观的塑造,构成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亦欢。”
陈词静静地说:“这也是我想告诉你的:不要人云亦云,把约定俗成的观点当成自己的观点。也不要在不了解的时候作出判断。如果觉得你的想法,和现实,或者其他已有观点产生冲突,最应该做的是去学习相关知识,直到你对问题的认识足够透彻,透彻到能形成自己的看法为止。”
作者有话说:
陈导书架上那一排书名都是我编的,但社会学里相关研究肯定是有的,知网关键词搜搜就能看到
最后突击调查一下,你们觉得我是什么文风鸭
(没什么意思啦,就是今天跟基友聊天聊到了这个话题,随便一问
第69章
秦亦欢沉默片刻,“你怎么知道我……”知道我的困惑,我的担忧,我面对这个世界时的不解与愤怒。
陈词笑了:“谁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么?”
她笑得清清淡淡,神态随意,可秦亦欢却从那样的笑容里看懂了一种无可撼动的力量,令她心神为之摇曳。
无由地,秦亦欢从脑海最深处浮现出了古老的词句。
她忍不住轻轻念了出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陈词原本随意的神态怔了一怔,狐疑地盯着她:“……你说什么?”
秦亦欢一笑,“夸你好看。”
.
其后的日子里,秦亦欢果然从陈词那儿借走了一系列婚姻、性别、性向相关的书,一本一本地开始啃。
陈词是对的,她想。
随着秦亦欢开始逐步了解建立在二元性别和异性恋基础上的社会结构,渐渐地,婚姻和爱情,在她的认识里,已经割裂成了完全不同的两件事物。
秦亦欢还记得,在那个她向陈词和盘托出自己家世的夜里,陈词是这么说的。
“不管怎么说,但那很美——你之前说的爱情,或者别的什么,卑微,低到尘埃里去,可是不能否认,那确实很美。”
爱情永远是美的,秦亦欢想,丑恶的是人们为之附加的东西。
爱情和婚姻绑定,而婚姻又和经济、社会利益绑定,在这一整条关系链上,掺杂了太多杂质,反而让人畏首畏尾,失去本心。
她喜欢陈词,仅此而已。
无关身份,无关职业,更无关权力和利益,即使剥离了一切人类社会附加上的杂质,她依旧喜欢陈词——秦亦欢敢于以此向诸天神魔起誓,并为之骄傲。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秦亦欢当即去找了王青鸣。
王青鸣算是最了解陈词的人之一,同窗多年,又一直合作至今,秦亦欢如果想要询问关于陈词的事,那王摄影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何况,这几天里,陈词人在国外,王青鸣却还留在国内,跟《天枢》的制作方一起,正好让秦亦欢有机会单独把他约出来。
她和王青鸣约在了一间酒吧。
见面之后,秦亦欢东拉西扯,闲聊了小半小时,最后才抛出此行的关键意图。
她说:“王摄影。”
王青鸣刚刚被她的扯淡勾起了回忆,此刻正坐在吧台边专心喝酒,“——嗯?”
“你们陈导……”秦亦欢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于是又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问:“她直不直啊?”
王青鸣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他被呛到咳嗽,秦亦欢便伸出手,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等王青鸣缓过神来之后,他抬起头,瞪着秦亦欢。
秦亦欢坦坦荡荡看了回去。
王青鸣:“……”
他只好说:“怎么突然想到问我这个?”
秦亦欢随口道:“那我不是不敢当面问陈导本人么。”
“你可以去问的。”王青鸣看着秦亦欢的眼睛,真诚说道:“陈导les不les我不知道,但反正不直的,而且单身。”
秦亦欢:“?”
王青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老铁。”
…………
秦亦欢一向自认是一个富有行动力的人,所以,关于如何追求别人这一点,她专门去请教了简学文。
她问简学文:“你说,我要追一个人,送什么比较合适?花?巧克力?那会不会太明显了?”
电话里,简学文听到她的问题,愣了一愣,“你是说陈导?”
秦亦欢最近因为终于想通了这件事,心情相当愉悦,说:“是呀,不然呢?”
简学文沉默了。
然后他问:“你觉得,陈导是什么人?”
“聪明,漂亮,有能力有手段——”秦亦欢脱口而出。
“还有呢?”
秦亦欢就卡住了,很认真地想了想,又在心里再三斟酌,这才继续说道:“强势,有主见,善于利用一切规则,还有点理想化。”
简学文的声音从听筒那一头传来,略显低沉,“这么一个人,你觉得她还缺什么?你还能送她什么?”
秦亦欢也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陈词在意什么。
电影。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她的能量还远没到能送陈词青云直上的地步,甚至沾点边都难。
不过简学文还是尽到了朋友的职责,在电话那头,东拉西扯地出了一堆主意,虽然在秦亦欢看来,没有一个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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