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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种子?你带上种子做什么?”
杜越桥答道:“苞谷种子,红薯种子,小麦的,水稻的,还有白菜……”
跟报菜名似的,她一口气连着说了好多种子,说到楚剑衣有些不耐烦了,她才停下来,“岛上荒芜,土壤也不肥沃,栽种东西比较困难,一开始它们总是活不下去。”
“不过,”杜越桥顿了顿,接着用一种很虔诚的语气说:“有了种子,就会有种活的希望。”
听到这话,楚剑衣不禁又审视了她两眼,瞧她晒黑的脸庞和臂膀,心道这家伙不像个修士,反而越来越像种地的庄稼户了。
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和杜越桥撞上。
视线中,这人因为突然的对视而愣了下,然后换成小心翼翼的语气问:
“你喜欢吃什么?我去种。我可以用枯木逢春,很快就让种子生根发芽,下锅上桌的。”
楚剑衣简直没话可说。
说喜欢吃小青菜?那不正中了她的伎俩,让她以为两人重修于好了。
说你连我喜欢什么都不知道?那不更显得暧昧不清,招人误会。
于是她选择什么都不说,转身就往屋里走去,却在要关门的时候,冷冷抛下一句:
“多年不见,你这装可怜的功夫倒是越发长进,不惜掉眼泪也要博人同情!”
然后嘭的一声重响,狠狠关上了门。
门外那人似乎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扛着沉重的种子包袱慢慢离开。
欺负软包子是这样的,打她一百拳都不用担心被报复回来,楚剑衣满意极了,舒畅得很。
长久积压在心的怨气被狠狠吐了出来,楚剑衣心满意足,踹开两脚的靴子,躺进暖烘烘的被褥里,翻了几个滚,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她很久没有做过这么香甜的美梦了。
梦里,阿娘、大娘子和鸿影姐姐都在,她们眉开眼笑地围坐在桌前,凌老太君握着大娘子的手絮絮叨叨,楚希微躺进鸿影姐姐怀里撒娇,连海霁那家伙也笑着给叶夫人夹菜,阿娘端庄坐着,满脸笑意却透着等待的焦急,是在等她回家。
她迫不及待地推开门,急匆匆要奔到阿娘身边——
“师尊!”
身后有人唤她,扭头看去,竟然是穿着厨娘衣裳的杜越桥,手里还捧着盘肘子,正准备端上桌。
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她一时间有些恍惚,阿娘却先牵过她的手,温声细语说道:
“我家剑衣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要当师尊去照顾别人啦?那样可累啦,阿娘会心疼剑衣的。”
其实没有多照顾啦。楚剑衣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说,其实自己被桥桥儿照顾更多一些。
却突然被一阵动静给惊醒。
外面窸窸窣窣的,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还传来了饭菜香味。
楚剑衣手上青筋骤起,当即狠踹了一脚床栏,怒骂道:“该死的家伙给我滚远点!”
外边的人愣了一愣,似乎被惊到了,然后放下碗筷,麻溜地滚远了。
把人赶走后,楚剑衣呈大字型平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尝试继续入睡。
但是翻来覆去好久,还是续不了美梦。
她索性不睡了,坐起身,穿上靴子走到门口,拉开。
门外赫然站着一张小椅子,椅子上摆了一双筷子、三只碗。
一只碗里装满了米饭,另一只碗盛着带汤的小青菜,剩下那只碗里面是满当当的肉菜,上边盖着焦黄的煎鸡蛋。
她这一觉睡到了天黑,夜色弥漫,要弯下腰很仔细地看,才能看出碗里装着的是鸡肉,小青菜也散发着淡淡的鸡汤味。
此是人间烟火味。
不知怎么回事,梦中杜越桥穿着厨娘装的那一幕再度浮现脑海,令楚剑衣忍不住勾了下唇角。
但当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笑,立马就抿紧唇,咳了两声,恢复到一贯的冷漠神情。
她把饭菜端到屋内的书桌上,尝试着吃了几口,味道竟然意外的不错。
往外看了一眼,没瞅见杜越桥在偷看,但为了保险起见,楚剑衣还是把门关上,窗户也全部打下来,才安心地坐下吃饭。
鸡肉是全部剔骨的,切成细细的肥瘦相间的小块,吃起来毫不费劲。
楚剑衣一点没有浪费,鸡肉都给吃下肚,青菜更是连汤都不剩,喝了个精光。
吃饱喝足后,她才后知后觉哪里不对劲来,这些菜品卖相清淡,但吃起来似乎有些油腻?
好,又让她抓住机会找杜越桥的茬了。
想到一出就干一出,楚剑衣当即就把碗筷叠起来,脚下生风地朝堂屋走去。
一踏进堂屋,她气势汹汹把碗筷按在桌上,冷声道:“把菜做的这么油,叫人怎么吃?”
埋头默默吃饭的人愣住了,筷子上的肉掉进菜汤里,溅起汤汁洒到手臂上。
倒显得像自己欺负她了,楚剑衣恨恨地想。
然而杜越桥盯了那堆碗片刻,抬头看向她,发出疑问:“吃不下去吗?不对啊,可是已经吃光抹尽了啊。”
像犬类一样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楚剑衣胸中竟然生出几分心虚来。
……确实吃得下去的,但对于她来说,也确实有些油腻了,只不过刚才饿得饥不择食,把碗里的东西全部吃了而已。
但证据明摆在面前,显得她此时得了便宜还卖乖。
于是楚剑衣不说话了,打算像从前一样,让杜越桥猜她的心思去。
夜已经深了,堂屋里点着一盏鱼油灯,相当明亮的照着两人一桌,把对峙的影子拉得老长。
杜越桥的脸庞在灯光映照下一览无遗,眼角微微上挑,几缕碎发散在旁边,显得相当的温柔缱绻,嘴角即便不笑的时候也是上翘着的,总留给人她很温和的印象。
还有眼尾那两抹绯色,似乎比五年前要深了不少。
这张脸上现在写着两个字:无奈。
而楚剑衣的死亡凝视又让她的脸上多了两个字:妥协。
杜越桥与她对视片刻,旋即苦笑了一下,歉意道:“对不住啊,是我油放的多了,刚才自己吃也觉得腻歪,明天不会这样了。”
楚剑衣本来想甩她一个冷脸,然后很硬气地说,不可能再给你弥补的机会了。
但是这样说很奇怪,她什么时候给过杜越桥机会了,显得好像她要原谅杜越桥似的。
更重要的是,岛上没地方给她下馆子啊。
至少在吃饭这方面,她要完全倚仗杜越桥了。
第148章 想尽办法刁难她杜越桥凭什么不生气?……
第二天,杜越桥做的饭菜果然清淡了很多。
早晨炆了碗青菜瘦肉粥,中午煲了鱼汤,奶白的汤底散发着鲜香味,鱼肉也剔了骨,不会有细刺卡喉咙,也没有多大的油腥味
不得不说,杜越桥的厨艺其实很好,她也很擅长照顾人。
至少把楚剑衣伺候得妥妥帖帖,让她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生了病,阿娘总会把小青菜叶和肉切得碎碎的,放进精米里,用蒲扇给她扇扇风,又扇扇火苗,慢慢煨一碗香气扑鼻的热粥。
阿娘的身段纤细苗条,手指如柔荑一般娇嫩,干起生火做饭的活儿来却老练得很。
饶是楚剑衣当时年纪小,不知道阿娘的过往,她也能明白,以阿娘的身份,绝不可能去做伺候别人的低贱活儿。
后来随着年纪渐长,明白了阿娘的出身,她的想法就变成了:阿娘是为了她而自降身段,学着烧饭做菜、煲汤炆粥的。
因为没有谁是天生就会照顾人的。
可杜越桥为什么能把她照顾得这么好?
仅仅是因为两年的师徒情谊?还是她情急之下的那一句,我喜欢师尊?
师尊,师尊,她已经不喊她师尊了,说的是楚师,是:“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呢。”
甚至现在连楚师也不愿意喊了,单用一个不明不白的“你”,好像要彻底否认两人的过往种种似的。
楚剑衣那颗瞬息多变的心,本来因为肉粥和鱼汤而软了下来,可一想到混账东西喊的楚师,瞬间就变得冷如磐石。
她狠狠地睡了一大觉,然后在晚饭的时候,凶神恶煞走到堂屋里,挥一挥衣袍,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
这举动把忙活着的杜越桥惊了一下。
杜越桥手里端着金澄澄的蟹黄面,上面铺满了虾肉蟹肉,一看就是准备端去给她吃的。
楚剑衣瞥了一眼她的心意,气焰不降反增。
杜越桥疑惑道:“是中午的鱼汤放多了油吗?还是没有处理好,有股……”
“明知故问!”楚剑衣斜斜睨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话,“什么时候,轮到你坐在堂屋里吃饭,让我关在厢房里吃了?”
杜越桥被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我没有关着你啊,你这不是出来……”了吗。
最后两个字没说出口,她突然意识到楚剑衣的话外意了,于是把面放在桌上,轻缓着声音说:
“要不,你和我一起在这里吃饭?”
话语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好像小孩子之间闹矛盾了,做错的那一方蹑手蹑脚走到另一方身后,拍一拍她的肩膀,说:咱们俩和好吧。
但楚剑衣不给她这个机会,嗤笑了一声,阴沉着脸说:“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杜越桥僵住了,然后更低声地说,“或许是因为菜都是我烧的?”
话音刚落,楚剑衣的脸色唰一下阴沉了好几个度。
抢在这女人发怒之前,杜越桥赶忙找补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哈哈,现在七月份,岛上挺热的,两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吃饭,确实有点闷,这样吧,我出去吃就好了。”
说完,她就拿起桌上的空碗,到厨房里盛了一大碗的素面,连板凳都不带,径直走到屋外,坐在地上吃面了。
不过在她一只脚踏出门的时候,楚剑衣语气冷硬地说了一句:
“不是因为天气热,是因为你很碍眼。”
就连这女人吃干抹净,大步走出来消食的时候,还专程绕到她靠着的那棵树前边,阴森森丢下一句:
“你也没资格住在我隔壁。不知道么,你这人不仅看着碍眼,而且很招邪祟,钟馗来了都镇不住你的倒霉气。”
伤人的话一句接一句扎了出去,楚剑衣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好像只有每天给杜越桥为难,才能吐干净她心里的恶气似的。
于是从那天起,不论杜越桥在做什么,她都要上去刁难一番,哪怕杜越桥做得再好,她也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比方说,杜越桥怕她用不习惯浴桶,就特意引来温泉水,砌了一方汤池,她却把汤池占为己有,不许杜越桥踏进来泡澡。
就连人家在抱着衣裳朝汤池望了一眼,她都刻薄尖酸地把人骂走了。
有时候她闲来无事,自制了一把鱼竿,坐在礁石上垂钓,除了第一回钓上几条大鱼,往后几次都空手而归,杜越桥便好心给她做了合适的鱼竿和饵料,放在她常坐的礁石边上。
她却丝毫不领情,当着杜越桥的面把鱼竿折断,同饵料一起抛进海水里。
甚至于杜越桥听话地搬到山脚下,扛着一根根木头搭建房子,她也装作散步的时候无意路过,走过去刻意挖苦两句,说这些树木都是她的,不许杜越桥砍伐。
杜越桥没办法,只好从山崖边捡来没人要的重得要命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慢慢垒起来。
更不用说平日吃的饭菜,不是盐放多了就是油能腻死个人,没有几顿能讨她楚剑衣欢心的。
她用尽了一切刻薄的方法,咄咄逼人、吹毛求疵、百般刁难,横挑鼻子竖挑眼,从各个方面无死角找杜越桥的茬,似乎这样就能把那句楚师带来的酸痛全部报复回去。
况且杜越桥是个软包子性格,学不会以牙还牙,至少不会给她楚剑衣咬回去。
她挨了打只会默默忍受着,等独自舔舐好了伤口,再装作没事一样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也正是因为她这软弱的性子,楚剑衣总觉得报复的过程少了点乐趣。
有天夜晚,楚剑衣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乱七八糟的心事涌上心头,忽然有个念头令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杜越桥这受了委屈只会往肚子里咽的性格,在过去五年里,是不是让她受尽了别人的欺负?
此念头一旦出现,上百个相似的想法齐齐灌入楚剑衣脑海中。
横竖睡不着,她索性披上衣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皱了又皱:
杜越桥在她手底下磨砺了那么久,怎么就是学不会保护自己呢?她不在的五年内,杜越桥该受了多少委屈啊?杜越桥落魄的时候,是不是连路边的狗都能欺负她……
可是——
“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呢?”
杜越桥都能说出那么无情而伤人的话了,自己何必还要担心她这五年来过得怎么样?
何况自己对她百般刁难,要是被她听到了心声,保不齐还要赚两句:“城府极深,虚伪可笑”。
想到这些,楚剑衣顿时愣在了原地,是啊,管她杜越桥过得怎么样,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像从噩梦中缓过来了一样,楚剑衣重新躺回床上去,用手掌覆盖双眼,强迫自己尽快入睡,不要再去想跟杜越桥相关的事情。
可越是回避,杜越桥的身影就越像紧紧追随的鬼一样,重复地出现在她眼前。
那身影有时是无奈的,有时是妥协的,有时又是麻木而平静的,有时甚至能看出开心……
唯独没有生气、愤怒、怨怼。
凭什么,杜越桥凭什么不生气?
这显得她的报复一点用都没有,拳头全都打到棉花上去了,得不到丝毫情绪上的回应。
还显得她是在无理取闹,好像不是她比杜越桥大七岁,而是杜越桥比她大了七岁,一直在纵容她的幼稚似的。
带着这样的怨念,捱到天空出现蟹壳青的颜色时,楚剑衣才昏昏睡去,醒来的时候已经错过午饭的点了。
她照例闲庭信步地走进堂屋,自顾自坐了下来,发现饭菜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是放在热水里维系着温热。
今天做的是红烧兔头,那兔头卤得油亮,酱香四溢,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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