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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忽然捡起掉落在地的重剑三十,失魂落魄地,一步步往回走。
就像当初,拒绝去砌冰墙那样。
姜在身后喊:“你失去了方向,走不出极北之地!”
杜越桥不应。
她又说:“就算能回去又有什么用?你打不过那些大坏蛋,只能和你师尊一起等死!”
那道身影不回她的话,毅然决然往冰雾弥漫处走去。
直到撞上一堵无形的墙面,杜越桥不得已停下了脚步。
她摸着寒冷刺骨的隐形墙,试图找到出口,但往两边走了几十步,压根摸不到边缘。
姜气鼓鼓地飞了过来,想要在旁边等她服软。
但下一刻,女人毫不犹豫地用脑袋撞墙,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完全不知道疼痛似的,撞得砰砰响,脑门上很快就红肿起一个大包。
吓得姜连忙叼着她的衣领,把人往后拽走。
“你不要命啦?!”姜气喘吁吁,大骂道。
她掀起一阵气旋,将杜越桥包裹其中,避免这失心疯继续做傻事。
杜越桥果然不闹腾了。
她就静静地站在气旋里边,双眼无神,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姜降落在气旋前,好声好气劝她:“前人种的因,后人尝的果。就算没有你,你师尊也逃不过这一劫难!”
杜越桥道:“楚家造的孽,为什么偏偏要她一个人承担?”
见她终于回了点神,姜大松一口气,“那跟你也没有关系啊。别自责了,桥桥。”
杜越桥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姜缓了缓心神,继续劝道:“你师尊还有得救,不过咱们得加快进度了。”
杜越桥:“你还想骗我去修墙。”
姜尬啾了一声,降落在修砌半截的冰墙上,自带眼线的漂亮大眼睛盯着杜越桥,“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
“事情都有个轻重缓急,咱们一件一件慢慢来,砌墙才是最重要的——”
“师尊最重要。”杜越桥打断她。
姜的鸟嘴歪了一下,眼神有些无语,“安啦安啦,我知道衣衣对你很重要,但现在你可在人家手上,万事都得以人家为先。”
杜越桥眼神瞬间阴沉下去,不想搭理她。
但姜不同她一般见识,伸出雪白的翅膀,朝她比划了一个数。
“十个月?”杜越桥立刻拒绝,“时间太长了,我等不到。”
姜摆摆翅膀,气定神闲地说:“不,是十天。”
“十天能做到的事,你竟然把我关在这里一整年?!”杜越桥额心拧成十字状,简直想冲出来掐死她。
姜往后退了两步,被吓着似的拍了拍胸脯,道:“此事需要时机,之前时机都不成熟,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守在这鬼地方?”
说着,她挥挥翅膀,加固了关着杜越桥的桎梏,似乎对这家伙充满了防备心。
然后姜跳了起来,一脚踹在刚修砌好的冰墙上面。
“轰隆”
霎时间,一段段冰墙像搭成的骨牌一样向后倒去,一段接着一段,瞬间就全部倒下,只剩砸起来的冰雾在空中弥漫。
杜越桥静默了,她的眼神从不断倾塌的冰墙望向姜,却不发一言。
虽然这家伙没有做出冲动的行为,但姜被她盯得心里发毛,还是多加了一层气旋枷锁。
谁有那么好的脾气,能眼睁睁看着辛苦一年修砌好的冰墙被人轻易推倒,而不生气?
除非推墙的那个人,是楚剑衣。
直到绵延千里的冰墙倒得看不见尾巴,声音也渐行渐远,姜小鸟儿才看向杜越桥,解释道:
“这是为了让你亲眼看到,自己修砌的冰墙是多么不牢固。”
杜越桥仍然直勾勾盯着她,不说一句话。
姜觉得她那眼神有些瘆人,于是悻悻背过身去,正打算接着往下说,身后却斩来一道凌厉的剑气。
“呼——”
轻易就被一缕寒风吹散了。
姜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谴责道:“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没那么大度,竟然连暗算的法子都想出来了!”
杜越桥已然破开她的桎梏,气势汹汹,恨不能将她斩于刀下。
姜立马把这家伙锁在更牢固的封印里。
确定杜越桥暂时出不来之后,姜扑腾着翅膀叫道:“你看你看,你刚来的时候连第一层封印都解不开,现在一剑能破除三道封印,这说明什么,说明时机成熟了啊!”
杜越桥冷眼看着她。
姜尴尬地啾了啾,说道:“桥桥来极北之地一年了,难道没有发现自己的成长吗?”
没得到理会,姜只好自言自语:“桥桥不回我的话,其实是在心里偷偷说:不错不错,我丹田能容纳的灵力变多啦,炼化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开心死了。”
杜越桥唇角扯了扯,无语地看着她自导自演。
等到姜终于消停了,杜越桥才从她的话里咂摸出一点意味:“你是说,换完血之后,我的丹田能恢复到同正常修士一般大小?”
“嗯呢嗯呢。”姜说道,“因为桥桥身上流淌着的,是衣衣的血噢!不会再受到鸑鷟血脉的拖累,所以修炼进度大大加快啦。”
杜越桥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变好多少,她沉声道:“但以我现在的修为,也不可能在十天内修砌好冰墙。”
“哎,不急不急。”
姜解开了对她的封印,跳到杜越桥肩头,摇头晃脑道:“忘记了么,你师尊可是把灵草融合得差不多了,如今过了一年,它终于完全融入你的血液里,能为你所用啦。”
“也就是说,现在你的血液里,正好有那一株灵草,咱们可以借助它的力量,把地下冰川顶起来,挡住妖兽入侵。”
“咱们先给小草草起个名字,叫作春风吹吧。”
杜越桥皱眉:“跟这株灵草有什么关系?”
姜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我都提醒到这个地步了,你竟然还反应不过来?”
“……春风吹,又生?”杜越桥反复念叨了几声,总算恍然大悟,“是枯木逢春术!”
她欣喜道:“可以用这株灵草加固冰墙?!”
姜小鸟儿点点脑袋,“当然啦,不过春风吹只能作为一个跳板,咱们得利用它催生出其它的植物,将冰川从地下顶起来。”
杜越桥朝四周张望了一圈,一头雾水道:“可这冰天雪地的,哪里有别的植物?”
姜扬起毛茸茸的鸟脸,神气地说道:“这你就想不到了吧!”
姜小鸟儿扑腾扑腾翅膀,降落在冰面上,细长的鸟爪子踩着寒冰,趾高气昂道:“你忘了?深海底下,可都是人家镇压下去的陆地!”
杜越桥的眉头还是紧皱不放,“可是……就算海底下有土壤,隔着冰层和海水,我也不可能把它们挖出来啊。”
“哎呦~”姜夸张地叫了一声,“桥桥不要总是想着单打独斗嘛。”
“人家不是说过了,不是你一个人,是咱们。”
*
南海,八仙山岛。
楚剑衣独自摸索着,用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终于吃完了晌午饭。
关之桃躲在门后边,不敢发出动静,默默守了她一个时辰。
用膳的桌子放置在窗边,午后阳光很强,透过窗子照射进来,能看见斜着的光柱里有小尘埃在浮舞。
但楚剑衣看不到。
她的双眼已经被挖掉了,用一层白绫覆盖着,避免强光的刺激。
自打从昏迷中醒来,女人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既没有大喊大叫宣泄,也没有默默泪流,她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目盲的事实。
她尽量保持得像个正常人,与从前相比,也只不过是在吃饭洗漱之类的事上,多花费了一些时间罢了。
甚至吃的饭还比以前更多了,哪怕实在吃不下也要硬塞进嘴里。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的情况比从前更强了似的。
“之桃,关之桃。”楚剑衣朝另一间屋子连着喊了几声,让关之桃回过神来。
她轻悄悄走到屋外,装作刚被喊过来,应道:“楚长老,我来了。”
楚剑衣冲声音传来的方向,扯起嘴角笑了笑,“你现在有事要忙吗?”
“现在闲着呢,衣裳什么的都清洗好了,下午要做的菜也差不多择好了。”
“好勤快啊。”女人覆着白绫的双眼望她,语气中竟然带着恳请,“之桃,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到地窖取一坛酒来?”
“楚长老想喝酒了?”关之桃有些意外。
似乎怕她会拒绝,盲眼女人连忙道:“就喝一小杯,不碍事的。”
关之桃读懂了她的担虑,笑了笑道:“这是好事,喝酒可以放松心情,楚长老能喝得下酒,我心里也轻松。我这就去给你拿酒来。”
说完,她就出门去到地窖底下,很快抱出一坛老酒,倒了一杯放在楚剑衣手边。
那酒香散发出来,关之桃莫名觉得有些熟悉,随口而出:“这是宗主晾的黄地厚?”
话一说出来,她立马就捂住了嘴,在心里暗骂自己口不择言。
楚剑衣却接着她的话,说:“嗯,地窖里还有青天高。海霁是从吾不知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这几句中取来的。”
“是这样的吗,怎么听起来有点奇怪。”
饶是关之桃没读过几本诗书,却也在此时皱起了眉头,回忆道:“我怎么记得,念书的时候长老让我们背过,中间两句是: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啊。”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楚剑衣垂下头去,反复念着这句话:“来煎人寿,来煎人寿?”
“怎么会是来煎人寿呢?!没有的,不是的,阿娘教过我的,没有这一句啊……”
第171章 青天高,黄地厚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那是一个陈年老梦。
楚剑衣回到了小的时候,回到了那片种满江南花树的山庄,阿娘也还在身边。
“阿娘阿娘~”小剑衣糯叽叽地缠着阿娘,手中握有一枝雪梨花,在空中画圈儿,“爹爹今天真的会回家吗?剑衣想爹爹了。”
曲池柳放下手中的书册古籍,把小剑衣抱在怀里,母女俩的额头相互轻轻碰着。
温情脉脉的目光,在柔情对视中,跌进满是童真懵懂的眼底。
“当然啦,爹爹什么时候骗过我们家剑衣呀?”
曲池柳抱着女孩儿,正准备往门口走,剑衣却突然从书架上拾起她整理的一本诗集。
随意翻开的那页,正是写着: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分散,顿时就忘记自己要等爹爹这回事了。
年幼的剑衣把玩诗集,指着书页中如孑孓一般扭曲的文字,软软问道:“阿娘,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呀?”
“剑衣记得,爹爹总是翻到这一页看呢。要是剑衣也知道这上面讲的故事,是不是就能让爹爹多留一会儿了。”
曲池柳一看书卷上的诗文,脸色微变。
恰在此时,院子外传来郎君爽朗的笑声:“剑衣,我的宝贝女儿!快出来接爹爹,让爹爹看看你有没有长高啊。”
“爹爹,爹爹!”小剑衣高兴地从阿娘怀里挣脱,拿起书卷,就要跑出去迎接爹爹。
却突然被牵住了手腕,她不解地转过脸去,迎上阿娘温柔的笑意。
曲池柳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从她手里拿走古诗书。
咔嚓咔嚓——
剪子在阿娘手中灵活翻动,不一会儿,书页上便残缺了一行,那片碎纸被藏到阿娘袖中。
小剑衣蛮有意思地看着阿娘动作,想要拿回剪掉的纸片,却听阿娘低声说:“把这个拿去给爹爹,让爹爹念给咱们剑衣听,好不好呀?”
于是她捧着残缺的书卷,听话地去屋外找爹爹了。
但爹爹看到了书卷后,并没有给她解释上面的文字,而是用胡茬子扎了扎她的脸蛋,就急匆匆离开了。
那一夜,小剑衣伤心极了,以为是残缺的字句惹得爹爹生气,他才匆匆离去。
因此小剑衣把脸埋进枕头里,呜呜地小声哭泣,不理会阿娘的劝慰。
直到她哭累了,困得半梦半醒间,被阿娘逮着机会哄好了,侧过身来,要阿娘教她书卷上的文字。
阿娘将她搂在怀里,一手捧着书卷,一手牵起她指着那些字,轻柔而缓慢念道: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小剑衣的指尖停留在空缺处,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问:“阿娘~被你剪掉的字,是什么呀?”
趁着女儿困得不清醒,曲池柳把那一页翻过去,忽悠她道:“剑衣记错啦,这里根本没有字啦。”
“真的吗……好吧,看来是我记错了。阿娘,阿娘唱歌儿,剑衣要听……听着阿娘的歌儿睡觉觉。”
“好啊,剑衣想听什么呢?阿娘用今天教你识的字,编首歌唱给剑衣听,好不好啊~”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我不识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
我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分明是来煎人寿!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所有人都瞒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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