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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对她说的话爱答不理,吐出嘴里的茶叶,清了清嗓子,“凌掌门,贵派修习禁术与妖兽勾结不说,如今还包庇妖女楚剑衣,你可认罪?”
凌飞山脸色一冷,“逍遥剑派世代守护西大门结界,何时与妖兽勾结过?!”
老头不理她,慢条斯理把茶盏放到一边,说一句茶水品相极差。
凌飞山怒极反笑:“楚剑衣是你们浩然宗少主,你说她是妖女,敢问能生出妖女的楚淳是什么东西?妖王吗?!”
“放肆!宗主岂是你一介女流能够污蔑的!”老头一砸杯盏,滚烫的茶水四溅。
他猛地站起身来,摆出教训后辈的脸色,怒视玉阶之上的凌飞山。
“楚剑衣妖女之名,已昭告天下,无人不知晓,你却还在这里装傻充愣!”
凌飞山危坐不动,居于高座之上,冷瞰着老头的一举一动。
鹅雪随寒风吹进了殿内,洋洋洒洒拂过老头高瘦的身子,刮得他又长又白的胡子在雪风中乱飞。
老头丝毫不感到寒冷,他稍微抬手,一面铜黄色的照妖镜,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他在怒火中保持着端庄,直盯凌飞山的面目,正气凛然道:“我浩然宗向来讲求师出有名,你既还要嘴硬,今天老夫就把证据摆在你眼前,可睁大眼睛看好了!”
老头话音一落,手中的照妖镜陡然焕发出耀眼白光,镜面里出现这样一幕:
楚剑衣被砸飞在树干中,口吐鲜血,木屑扎入后背,白衣红透。
紧接着,她被楚希微扼住脖子,拽到半空之中,面色发紫,一切脆弱的狼狈的模样暴露无遗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楚希微把她从高空中狠狠甩到地上,用靴子碾着女人的脚踝,凉薄道:
“凌关将自己的魂灵献祭给海底大妖,换得大妖的一缕残魂占据了楚剑衣的身体!”
此话一出,不仅镜子里的众人都怔愣了,连镜子外观看的逍遥剑派弟子,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镜子里再次传出声音:
“快把楚剑衣处死!”
“请宗主处死此妖女!”
所有的人都在高喊着处死楚剑衣,宛如一群蜘蛛围着濒死的白蝶,尽情狂欢。
楚希微祭出了照妖镜,镜中再度浮现一黑一白的妖气,萦绕着楚剑衣的双眼。
她说:“那一缕大妖的残魂躲在楚剑衣的眼睛里,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剜了她这双眼睛去!”
手起刀落,血肉横飞,昏迷中的白衣女人屡次被疼醒,又再次晕倒。
等楚希微放下匕首时,女人意识不清地呢喃,脸庞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空眼眶。
镜子里的影像放完了,议事殿内一片寂然,似乎所有人都沉浸在惊愕中。
然而下一刻,排山倒海似的怒骂声,淹没了负手而立的浩然宗使者。
“关三姨为保护西海结界而牺牲,你们竟然敢往她头上泼脏水,说她献魂给妖兽?!”
“畜生!一群不要脸的畜生!胆敢这般污蔑我们关三姨?!”
“我们逍遥剑派守了西大门几百年,流了多少血!到头来竟被你们这般诽谤?!你们还有没有半点良心?!”
“他们连自己家少主的眼睛都敢剜,还有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做不出来?!”
一阵阵激奋的声浪中,楚剑衣握紧了徒儿的手腕。
她拽着杜越桥往后撤,“别激动,事情都过去了,不要冲动上脑。”
杜越桥顺着她的力道,躲回了角落里,心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指甲抠得掌心见血。
怎么能不激动,怎么能不痛心呢。
她抱在怀里怕搂坏,捧在手心里怕捏碎,连欢爱的时候都怕让受疼了的师尊——
却像一匹丢弃在路边的破席子,被浩然宗的那些人摔打、踢踹,甚至生剜了她的眼睛!
如何能不恨!
早在白胡子老头祭出那面照妖镜时,楚剑衣就抬手挡住了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到自己受辱受折磨的场面。
但杜越桥放下了她的手,直面着血淋淋的真相,也亲眼看到了,楚希微一刀一刀剜下师尊的眼睛。
每一刀,仿佛都剜在杜越桥的心上。
恨意像极北的暴风雪一般,席卷了她心中的每个角落,吹散了昔日友情,只剩下汹涌滔天的悔恨。
她恨不能把师尊受过的一切苦难,一刀刀返还楚希微身上,恨不能将楚淳千刀万剐,恨不能让浩然宗所有修士全部跪到师尊面前,让他们忏悔自己的罪过!
可现在还不能。
她不知道楚淳的底细,探不明浩然宗的实力,更不能在这个关键节点,率先动手杀人。
杜越桥尽力平复着情绪,她贴紧了师尊的额头,嗓音低哑:“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不是报仇的时候。”
她们现在代表着逍遥剑派,身不能由己,不能去当孤胆英雌。
至少不能在两军交战之前,斩杀来使。
而那边。
议事殿内已经陷入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可哪一方都不敢先动手。
逍遥剑派众人的唾沫星子,简直要把老头整个人给淹没。
但老头站在人群围困中央,竟岿然不动,气势稳如泰山。
他却在心中暗道:“传闻逍遥剑派的女人性子冲动易怒,老夫羞辱了她们如此之久,竟然未能逼得她们动手……看来姓凌的威望不低。”
凌飞山八风不动地坐在高处,目光沉沉,犹如领地中最高贵的雌虎,不必发一言,气势亦可震慑在场所有人。
她不发话,没人敢有过激的举动。
见激将法未能成功,老头怒而挥袖,鞋底轻擦,径直往殿外冲去。
临离开前,他还死不甘心,竟刻意朝着殿外侍卫的武器掠去,亦不能得手。
送走了老灾星,凌飞山闭目躺回座中,像是累极了。
殿内众人饶是心中再多的气,也不敢在此时发泄出来,她们观望着掌门的举动,等待她下一步命令。
杜越桥和楚剑衣站在阴影里,也望着凌飞山的动静。
良久的沉默,连彼此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没有人敢说话。
只剩下凌飞山的指节敲击着椅子,发出一下一下的“笃笃”,回响在整个空旷的大殿内。
终于,座上的断臂女人睁开了双眼。
她先是朝着众人笑了声,“诸位,你们有何高见啊?”
底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话堵在喉咙里跃跃欲出。
有人冲动道:“杀!杀他爹个片甲不留,关中这群耗子早就该死了!”
有人冷静分析:“不能轻举妄动。浩然宗联合其它六大宗门布守在城外,以咱们的实力撑不了多久。”
凌飞山扶着额头,听到她们的争论后,嗤笑了一声。
“那该怎么办?等哪个不长眼的妮子杀人了,让他们逮着机会,对咱们下手?”
杀,无法;熬,也无法。
浩然宗早就给她们定好了罪名,发动战乱只差个契机,只是时间的问题,避无可避。
众人一时间缄默无语。
“唯唯诺诺的,没一点关三姨当年的风范!”凌飞山忽然道。
她站起身来,俯视着底下的众人,一字一句地开口:
“逍遥城里都是干吃饭怕死的孬种吗?”
“咱们连海底下爬上来的妖兽都不怕,还会怕那七个狗咬狗的宗门?!”
“打!打他爹个屁滚尿流!打出咱们逍遥剑派响亮的名头!”
第184章 最终一战(一)父女相残。
西大门结界布设得极为绵长,几乎围绕了整个西北部州的海岸线。
而逍遥剑派的防守,主要集中在天山缺口处,那也是妖兽潮冲击的重灾区。
楚希微率领着一队死卫,趁着夜色,从南面潜到海滨结界附近,按兵不动。
等楚淳过来了,楚希微给他交代周围的情况,有一条密道可以躲过逍遥剑派防守,抵达缺口处的结界。
楚淳没有说话,目光阴沉望着覆满白雪的小道。
他身上的肌肤已经爬满了黑色咒文,一呼一吸间,咒文仿佛有生命般流动。
整张脸上只有双眼折射着雪的白光,其余肌肤器官全部融入黑暗之中,没人看得清他的真容。
楚希微敛着声音问:“宗门内的长老仍然不同意进攻?”
“一帮子墨守成规的老顽固。”楚淳道,“非要等逍遥剑派先动手,占个敌先犯我的道理,不肯出兵。”
楚希微沉吟了一会儿,低声道:“这也无妨,只要咱们打开了海滨结界,不愁他们不出手。”
楚淳瞥了她一眼,“这条道上太安静,不对劲。”
楚希微回道:“属下已打探过前路的状况,逍遥剑派的防守都聚集在结界附近,此路偶尔有几个低阶修士巡视,不成大碍。”
楚淳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静立在原地,宽袍黑袖上落了一层粉尘似的白雪。
寒风阵阵,吹得枯枝上的积雪不断往下坠落,“啪”的一声,在空寂的小道显得格外刺耳。
楚希微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一队死卫的最前面,轻悄而疾速,如雪夜中的一只蝙蝠般,沿着漆黑的小道掠去。
身后的死卫紧随她而行动,楚淳观望了片刻,几个跃步,跟上了队伍,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疆北的雪夜很少晴朗,但今晚却有一轮孤月挂在夜空中。
弯月周身浮着淡淡的光晕,看上去像长了一层浅毛儿,透露着危险与不安的气息。
这一队潜入的死卫行踪隐蔽,在密道上越行越远,却始终没有意外发生。
疾速飞驰中,楚希微似乎察觉到什么动静,她抬头一望——
只见远处的天际血光冲天,不知是人是妖的鲜血飞溅到空中,刹那染红了海滨结界,显露出结界上如流星雨般的灵气涌动。
她仿佛能听到铮铮、砰砰、嗞啦的声音响天彻地,鱼妖濒死前的尖厉吼叫,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看见喷血如柱,染红了海面。
那是逍遥剑派的修士在前线与妖兽厮杀。
过了片刻,楚希微的眼神慢慢聚焦,凝神望向前方雪道。
“好了,都停下来。”楚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所有死卫顿住脚步,齐齐往后看向他。
楚淳负手立在雪地中,表情隐于黑暗,淡然道:“跟了这么久,也不出来喊声爹爹?”
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密林深处走出来一道人影。
女人乌发雪衣,双眼上覆着一段白绫,不像是恢复目力的样子。
因为她的出现,楚希微愣了一下,旋即唇边勾起一抹笑容,既期待而又欣赏。
楚淳打量了她一眼,饶有兴趣道:“不愧是我的女儿,剖了丹田、剜了双眼,竟然还能爬起来,好好地站在爹爹面前。”
楚剑衣立在原地不动,寒风吹过她身侧,拂动碎发飘飞,但她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在一干如临大敌的目光中,只有楚希微面上仍然挂着笑意。
她倒是觉得,这女人傲骨铮铮站起来的时候,比躺在床上任人蹂躏更加能勾引她的欲望。
但很可惜,那女人依旧瞎着,看不到她眼底的欲望与势在必得。
楚剑衣缓缓抬起手中的无赖剑,精准无误地指向他,语气泠然:“我的爹爹,早就和阿娘死在了二十五年前。而你,不配再以那两个字自称。”
楚淳没有因她的话而愤怒,而是顿了顿,意味不明地说:“剑衣啊,你知道为什么我有那么多的机会杀你,却总是放了你一条生路吗?”
“……”
“甚至早就发现了你在跟踪,却直到现在才叫你出来吗?”
楚剑衣如雪人般立在远处,不为他的话而有所动容。
见她不说话,楚淳叹出一口气,甚是惋惜地说道:“或许是我心肠太软,还念着和你娘的情谊,不想让她看到我们父女相残?”
“或许是我不舍得断掉和你之间的父女之情,所以留了点脸面给你?”
“亦或者是,你以为我只有你一个女儿来继承浩然宗和楚家?”
楚淳一边缓声说着,一边观察着楚剑衣的神色,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到几分懊悔。
浪子回头的戏码,向来是喜闻乐见的。
终于在看到楚剑衣嘴角扯了一下后,楚淳癫狂似的大笑数声。
声震雪林,连天上的弯月也为此疯笑而躲到了云层后边。
楚希微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神陡然变得阴鸷而烦躁。
“哈哈哈哈——楚剑衣!”
狂笑声戛然而止,楚淳猛地停下来,盯着眼前的白衣女子。
他面上的咒文因肌肉抽搐而变得扭曲,使他看上去仿佛傩戏里的鬼怪。
楚淳嚇嚇喘着粗气,像一条毒蛇在盯着猎物,“你不认我这个爹,当然没问题,我也可以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他忽然抬起手,那动作像在量着小剑衣的身高,又像在搂抱着迎接他的小女儿。
“我身份尊贵,坐着人间最高的位置,拥揽天下的能人异士、金银珠宝,要什么女人没有呢?”
“杀了你,我照样可以生一堆更听话的儿女,待到我登天成仙之后,他们自然可以坐享人间的荣华富贵。”
“而你——楚剑衣,你那时候早已成了一堆白骨,名字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说到这里,他的手猛然向后一砸。
满树枝的积雪顷刻洒落,树干向后歪斜,“嘎吱”一声,硕大的老树轰然倒地。
楚淳岿然不动,他怒瞪着楚剑衣,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留着你的命,是想让你承受和我一样的痛苦,亲眼看着珍视的人一个个死去,与你反目成仇,你却什么也做不了!”
“让你从天之骄子沦落为一个废人,受尽世人的白眼与嘲笑,时时忍受灵气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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