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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流放到宿敌的封地后(古代架空)——钗钏金

时间:2026-01-01 09:14:31  作者:钗钏金
  李禛也不信祝轻侯舍得去死。
  他那么贪慕荣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目睹了一切的崔伯也是这般想的,祝轻侯,年少轻狂,风流蕴藉,他怎么可能舍得死,又怎么舍得拿自己的命来威胁殿下?就算他舍得,难道殿下会甘愿就范?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切似乎如常。
  搁下那句话,祝轻侯没有任何寻死觅活的迹象,照旧蒙头睡觉,醒了就提笔画乌龟,一撇一捺,用坏掉的双手,生涩地练字。
  “联系上他们了,我们什么时候走?”祝轻侯用手比划着,说到“走”字时,学着祝轻侯之前的手势,用两指做了个走路小人的姿势。
  他做的小人很谨慎,还转来转去,东张西望,似乎在四面查探,看得祝轻侯忍不住笑。
  “随时都可以,”祝轻侯语气轻快,没有半点逃跑的紧张,仿佛不是要趁夜出逃,而是兴致来了,便要打马出游。
  祝雪停望着他,没来由地有点不安,肃王府守卫森严,岂是他们能够轻易逃脱的,若是被肃王殿下逮到,祝轻侯不知又要受怎样的折磨。
  想起那日肃王逼着祝轻侯饮蛊,他却什么也做不了,被辖制着,只能眼睁睁看着。
  想到此处,祝雪停恨不得爬得高高的,一路爬到能够与肃王抗衡的位置,好护住柔弱可欺的祝轻侯。
  祝轻侯看他略带凝重的神色,不免有些疑惑,祝雪停究竟又想了些什么?
  或许文人墨客都是这般多愁善感的吧。
  祝轻侯拍了拍祝雪停的肩膀,表示理解。
  祝雪停又是一僵,似乎想起了什么,指了指祝轻侯的心口,又做了一个口型,“蛊。”
  他担心这蛊真如李禛所说那般,会伤害到祝轻侯的性命。
  祝轻侯顺着他的手势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满不在乎,“这个啊,多大点事,”他随口安抚了一下祝雪停:“没事,现在又不疼。”疼了再说。
  这般无所谓的态度让祝雪停更加心疼,祝轻侯当初在诏狱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才能变成如此这幅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祝轻侯发觉自己愈发看不懂祝雪停的神色了,时而悲愤,时而同情,时而决绝。
  祝雪停同情谁?
  总不可能是在同情他吧?
  出逃的时机在一个深夜。
  祝雪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联络上了家人,约好了碰面的地点,准备在子时出逃。
  子时一到。
  祝轻侯蹑手蹑脚地起了床,他身体虚弱,容易困倦,为免一觉睡到天亮,他根本没有睡。
  他草草披了外衣,为了不发出动静,连鞋都没有穿,赤脚往外走去。
  李禛所在的外殿早已熄了灯,准确来说,那座殿室就没有点过灯。
  没法通过烛火判断李禛有没有入睡,祝轻侯干脆没有判断,轻手轻脚,鬼鬼祟祟地绕过外殿。
  他查过了,每到这个时辰,外面值守的王卒都会轮换,趁着他们换值的空当,祝轻侯快步朝外走去。
  夜色中,祝雪停早已等在漆黑的角落里,见祝轻侯没有穿外衣,连忙解下自己的外袍,递给他。
  祝轻侯没有接过那件外袍,祝雪停动作一顿,有些黯然。
  “愣着做什么?”祝轻侯低声道,他示意祝雪停为自己披上外袍,祝雪停一愣,受宠若惊,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外袍披在祝轻侯身上。
  祝轻侯习惯了别人伺候,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两人沿着无人的小道悄悄往外走,也不知为何,许是他们运气好,一路上竟然没有碰见任何巡逻的王卒。
  起先还没什么,随着越走越远,祝轻侯隐隐感觉到心脏内的牵拉,仿佛有一根细线牵着他,不让他继续往外走,不容忽视的疼痛逐渐愈演愈烈。
  他毫不在意,继续往前走去,那道无形的线越扯越紧,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要崩裂开来。
  通往府外的角门就在眼前。
  祝轻侯走在前头,示意祝雪停藏起来,指尖搭在朱门上,伸手就要推门。
  吱呀一声,朱门缓缓敞开,露出外面漆黑幽暗的长街,一切比他想象得还要轻松。
  他抬脚跨出角门,转头招呼祝雪停跟上,祝雪停连忙跟着上前,踏出肃王府,望着外头空无一人的长街,不可置信竟然如此顺利。
  “再等一会儿,便会有人前来接应。”祝轻侯慢慢道,声音压得很低,让人有些听不清。
  两人寻了个角落藏着,四面无光,一片昏暗。
  祝雪停看见祝轻侯面色很白,从眉弓到唇腮,全是白浸浸的一片,唯独唇上还有一点薄薄的血色。
  那抹血色很红,仿佛随时要溢出来。
  是血。
  祝雪停仿佛听见了耳边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响,脑袋嗡嗡的,小心地伸手,试图抱住那道紫色的身影。
  祝轻侯任由他抱住自己,略微弯唇,没说话,朝他比了个手势,是个小人走路的姿势。
  无边寂静中,骤然响起急促的轱辘声,轮子碾过白石板,快速地朝这边来。
  ——接应的人来了。
  与此同时。
  肃王府的烛火渐渐亮了,一盏盏,由远及近,次第亮起,一步步地迫近,直到照在角门外的婆娑树影。
  肃王府的角门缓缓敞开,长街四面响起沉重齐整的脚步声,祝轻侯推开祝雪停,嗓音虚弱:“快走。”
  祝雪停没动,抱着他,像是抱住了一捧雪,少年人略带青涩的眉眼很平静。
  那一刻的神情,有几分像少年李禛,寒天雪地里跪在崔妃殿前,固执沉默,不愿与他割席的李禛。
  祝轻侯听见了自己的心脏在跳,一声响过一声,他低声叹息般道:“你这样固执,我们都不会有好下场。”他用了几分气力,推开祝雪停,“快走。”
  “走去哪?”
  李禛淡漠平静的声音蓦然响起。
  祝轻侯抬眼看去。
  一条长街,一辆马车,漆黑潮水般林立的王卒,青年的藩王眼蒙白绫,手持长杖,立在其中。
  ……被发现了。
  从一开始,就被发现了。
  死到临头,祝雪停反而愈发平静,固执地抱住怀里的祝轻侯,甚至还低下头,替他拢了拢外袍。
  朴素粗糙,这是属于王府仆役的外袍,披祝轻侯身上,也像成了绫罗绸缎,漼然生光。
  面对李禛淡声的质询,祝轻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声音虚弱,语调依旧懒洋洋的:“不是你叫我去。死的吗?”
  他听了李禛的话,李禛怎么反过来怪他了?
  “你在威胁我?”李禛不怒反笑,“把他带去钧台。”
  在场的王卒有一瞬间的迟疑。
  这个他指的究竟是谁,是祝轻侯,还是抱着他的少年仆役,他们想不明白,也不敢妄动。
  按理来说,不是应该是“他们”吗?
  祝雪停缓缓站起身,他知道李禛说的是谁,如果这样能保住祝轻侯的性命,他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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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干看着做什么?”祝轻侯坐在地上,身上还披着祝雪停的外袍,瞥了一眼马车上呆若木鸡的人,“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砰。”一声轻响。
  驾车的人如梦初醒般翻下马车,恭敬地朝李禛行礼,看看祝轻侯,又看了看祝雪停,小心翼翼开了口:“殿下,下官奉命寻找作轻赋歌的诗人,还望殿下通融。”
  那首佚名的轻赋歌传遍了晋朝,不少热衷清淡的权贵都想看看诗人究竟是谁,想要一睹真容。
  他是官府的人,奉了上头的命令前来寻找作诗之人,前几日接到消息,说是诗人主动露面,半夜子时在肃王府外会面。
  谁承想,一来就碰见了如此刺激的场面。
  正在走向王卒,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祝雪停一愣,他没想到,祝轻侯口中接应的人,竟然是专程为了保他的。
  原来,祝轻侯早就为他想好了后路。
  念头一转,他骤然浑身冰凉,祝轻侯怎么办?肃王这般动怒,万一要把祝轻侯带回府中悄悄折磨……
  祝雪停站定不动,指了指祝轻侯,又指了指自己,神色坚决,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祝轻侯不走,他也不会走。
  官吏闻言,不由面露难色,祝轻侯这张脸,粗糙外袍下耀眼的紫衣,再加上眉心殷红的烙印,纵使他没有见过,也能一眼认出来。
  当今天子盖棺定论“子肖其父”的小奸佞,肃王殿下生平最恨的宿敌,纵使给他十个脑袋,他都不敢在肃王面前提出带走祝轻侯。
  场面一时僵持,三方默不作声。
  披衣坐在地上的祝轻侯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雪停,听话。”他讨厌不听话的人,雪停看着敏感内敛,怎么骨子里这么倔,如今这种情形还拎不清,一副要和他同生共死的模样。
  这幅性子,和少年时的李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
  说是要逃的人是他,拖泥带水不肯走的也是他,真麻烦。
  祝雪停眼眶渐渐红了,他只恨自己无能,没办法带走祝轻侯。
  围观了一切的小官大气不敢出,他怎么觉得,这两人真似一对苦命鸳鸯,肃王殿下半夜在这儿棒打鸳鸯。
  一旁,肃王沉默地听着。
  祝雪停所作的轻赋歌是赞誉天子的,又有官吏在场,他一旦动了祝雪停,立时流言四起,就连远在邺京的晋顺帝都会心生怀疑。
  也是,祝轻侯向来聪慧,他要护住什么人,从来没有护不住的。
  李禛蓦然低笑了一声,支着手杖,退开半步,任由祝雪停跟着官吏离开,祝雪停慢腾腾上了马车,止不住地回头看祝轻侯。
  霜雪未化的白石板上,紫衣青年披衣坐着,面白唇红,像一副淡色的美人图,抬眸,对他笑了一下,做了个口型,隔得太远,看不清。
  祝雪停想要向他打手势,又怕隔得远,祝轻侯看不见,嘴唇翕动,坏掉的嗓子时隔半年终于发出了声音:“……我会回来救你的。”
  嗓音干涩,嘶哑,却字字清晰。
  祝轻侯有点惊讶,没想到祝雪停会在这种时候恢复嗓子,不管怎么样,都是好事,还不等他说几句恭喜的话,驾车的官吏猛的一甩马鞭,逃也似地驾车离开,只怕再晚半刻,肃王殿下会把他们也留下
  由王卒组成的围墙露出一道短暂的缺口,马车快速从中驶过,碾过薄雪,渐行渐远,不多时,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漆黑的围墙重新合拢。
  长街再度恢复死寂,无声无息。
  四面幢幢烛光映照着祝轻侯淡色的眉眼,雪白面容,漆黑鬓发草草用紫绸束着,有些散乱,像雾似的披落。
  他被密不透风地围在垓心,孤身一人,逃无可逃。
  “你替他谋划了后路,”沉默许久的李禛终于开口,语气平静至极,透着寒凉:“怎么不替自己谋划谋划?”
  众目睽睽之下,祝轻侯缓缓站起身,坐在地上太凉了,他拢紧外袍,不自觉打了个寒噤,气血翻涌,下意识伸手捂住口,没说话。
  他难得有如此安静的时候,倒是叫人有平白生出几分怪异之感。
  几位王卒上前,没怎么费力气就控住了他,将人拖到殿下面前便松了手,祝轻侯歪歪斜斜地半跪在李禛脚边,披着发,仰着头,张开口,笑了。
  半空中顿时飘起浓重的血腥味,铁似的,潮湿腥甜。
  李禛身躯一顿,弯下腰,摸索着,单掌扣住祝轻侯的下颌,按住柔软的唇,碰了满手的温热湿润——他吐血了。
  “……你当真想去死不成?”李禛的动作有一瞬间的滞缓,冷冷笑了一声,松开祝轻侯的下颌,用带血的手单掌托着他的腰,轻柔地把人往怀里拢。
  祝轻侯没有任何挣扎,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卸了力,几乎毫不客气地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李禛身上,喉咙里在溢血,说话声也有几分含糊温柔:“你叫我去的。”
  说来说去,都是李禛的错,谁叫李禛不听他的?
  李禛抱住他,让他贴近自己的心脏,感受到他披在肩上的粗糙外袍,上面还带着淡淡墨水的香气,是那个祝雪停身上的气味,闻着叫人无端端恶心。
  他眉心微蹙,让人接过手杖,解下自己的狐裘,牢牢裹在祝轻侯身上,活像是要把祝轻侯裹成粽子。
  祝轻侯蜷缩在狐裘里,赤着足,在衣摆下微微晃动,雪白一片,足底冻得微红。
  他有些冷,不自主地往李禛怀里挪了挪,拢紧了狐裘,微微垂着眼帘,困倦慵懒。
  打一开始,他压根没想着跑,跑去外面和野狗抢食吗,待在肃王府,利用李禛,才能最大限度地调动资源翻案。
  司州的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指望得上,倒是可以借这次逃跑来试一试。
  祝轻侯漫不经心地想着,身体里子蛊作祟,没忍住,又吐了一口血,狐裘顿时湿了一片,就连李禛的衣襟也沾上了血。
  李禛抱住他的指尖变得更加僵硬,微微收紧,像是想要牢牢箍住他的命,将他整个人都攥在手里。
  “献璞,”祝轻侯放轻声音,有气无力地唤了他一声,李禛难得快速地回应,声音格外冷淡,有种不近人情的冰凉,短促的两个字:“别睡。”
  祝轻侯立刻闭上眼睛,歪了歪脑袋,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合适的睡姿,准备呼呼大睡。
  下一刻。
  他听见李禛更加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明日,让你进书房。”
  祝轻侯有点不满,迷迷糊糊问道:“只有明日么?”
  “永远。”
  这次,李禛答得更快了,脚步也加快了,一手稳稳地抱住怀中虚弱的青年,一手支着手杖,快步往内殿走去。
  守殿的崔伯看着殿下急匆匆抱住吐血的祝轻侯回来,神色微微一变,殿下也太狠了,在府外把人都弄得吐血了。
  ……祝轻侯怕不是彻底要完了。
  “那……你帮我翻案吧,”
  彻底要完的祝轻侯得寸进尺,“你不帮我,我就睡觉。”他现在就睡,睡死在李禛怀里,叫他悔不当初,后悔莫及,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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