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在抵触祝轻侯的触碰。
换做旁人,早就小心翼翼地退开,自觉地退到肃王瞧不见的地方去了。
偏偏祝轻侯是个不怕死的性子,他没皮没脸地靠了过去,把脑袋抵在李禛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小声问道:“你还生我的气吗?”
许是自知理亏,祝轻侯的声音小了不少,朦朦胧胧的,像是有小勾子在人耳边勾着。
他等了两下,没等到李禛的反应,正要抬头去看,忽觉颈侧一凉,冰凉修长的指尖摩挲他颈间跳动的脉搏。
那双掌控他命脉的手的主人低下头,在他耳畔道:“祝轻侯,我真想……”
……想怎么样?
杀了他?
放话威胁之前也不看看他自己舍不舍得。
祝轻侯在心里笑他。
下一刻。
心口骤然一痛,说不清是痛还是痒,仿佛横空劈下一道闪电,激起一阵涟漪,祝轻侯身体发软,倒在李禛怀里,有气无力道:“献璞,疼……”
他体质敏感,又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一分的痛落在他身上,活生生重了三分,从口中说出来时,已经变成了十分。
委屈巴巴的,活像是李禛不讲道理,欺负了他。
李禛辖制祝轻侯的薄肩,将人扶起来,控在怀里,掌心覆在他脸上,摩挲着青年出落得立体明晰的五官。
像是触碰,又像是无言的控制。
祝轻侯被冰凉的五指冻得一哆嗦,打了个冷颤,想到对方骤然发难的原因,下意识解释道:“那药……”他刚吐了两个字,陡然转了话锋,又道:“解药总归在东宫手里,想些办法,偷回来,抢回来。”
李禛已经松了手,取了帕子,自顾自地擦拭,不仅动作冷淡,声音也透着不近人情的冷漠:“我已经查过了。”
李玦如此怕他,又怎么可能留下解药。
这不行那不行,每条路都被堵死了。
祝轻侯从来不是会发愁的性子,捏了捏手中的药瓶,“你试试,兴许误打误撞,就好了呢?”
守在外头的抱朴暗暗冷笑,都说是药三分毒,且不说没用,这药还未经查验,殿下怎么可能会吃?
李禛低眉,从祝轻侯手中接过药瓶。
祝轻侯有些诧异,刚要提醒他验过再吃,李禛却合上盖子,淡声道:“见素,将这药还回去。”
见素推门而入,恭敬地接过药瓶,转身便要走。
祝轻侯微微睁大眼,试图劝说:“万一有用呢,你怎么查都不查就送回去了?”
李禛翻开一册卷牍,逐字逐句地摩挲辨别,淡声道:“我不需要。”
他不需要封禅的馈赠,也不需要祝轻侯的好意。
祝轻侯磨了磨牙,平生头一次生出了一种冲动——想咬李禛,咬得他没法再嘴硬。
好端端的,人家都把药送来了,怎么着也得试一试。他倒好,原样给人送回去。
这算什么?
“好啊,”祝轻侯心里不痛快,连带着唇舌也尖锐了几分,“你一辈子都别想看见我。”
李禛呼吸顿时轻了几分,胸膛起伏的弧度也愈发平静,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越是动怒,便表现得越发平静。
“小玉,”他低声唤了一句祝轻侯的小名,制止他的话头,声音温凉低沉:“你在外面培植的势力,我可以连根拔起。”
那些人位卑言轻,在宦海中脆弱得像蓬草,以祝轻侯为首,勉强聚成了一股微薄的势力。
他有的是耐心,一个个找出来,连根拔去。
祝轻侯十分从心地安静了下来。
他望着李禛被白绫遮住的眼眸,心内五味杂陈,抬手,牵起李禛鬓边的白绫。
李禛等着他开口。
祝轻侯却没有再出声,指尖绕着白绫的尾部,轻轻依偎在他怀里。
李禛静了片刻,将人揽在怀里,替他拢紧了狐裘。
“当年,幕后给我下药的是李玦,对不对?”
祝轻侯一惊,李禛早就知道了?又是何时知道的?
他抿了抿唇,难得有几分犹豫,没有解释。
李禛并没有在意他的沉默,不疾不徐地把玩他的发丝,“你究竟是护着他,替他顶罪,还是……”他平静地说出接下来的话,声线冷淡,“与他同谋?”
是顶罪,还是同谋。
……这重要吗?
祝轻侯笑了一下,笑声几乎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闷闷地响。
从始至终,李禛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笑。
祝轻侯笑完了,问道:“这重要吗?”
无论如何,李禛已经瞎了,他不好好想想该怎么治好眼睛,反倒纠结过去,刨根问底妄图分清是非对错。
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殿外风雨晦暗,枝摇影曳,天地漆清,就连殿内的光影也暗了几分,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李禛半响无言,轻声道:“你说的是。”他笑了,笑声很轻,让人疑心究竟是不是幻觉,“确实不重要。”
气氛古怪,祝轻侯并非没有察觉,他觉得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一时间不想搭话。
李禛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说道:“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他能看见我,你能看见我吗?”祝轻侯在心里嘀咕着,他没敢说出口,生怕李禛控制不住两心同,蛊虫又闹腾起来。
分明他没有说出口,李禛却仿佛能听见一般,抚摸他发丝的动作顿住了,声音透着诡异的温柔缱绻,“我会看见你的。”
天下有这么多药,他挨个试一试,总归会好。
……实在不行,让李玦也变成瞎子。
千里之外的邺京东宫。
李玦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周围的侍从神情立马紧张了起来,连忙围拢过来,东宫詹事低声叮嘱道:“殿下,四月倒春寒,您要是受凉,娘娘那边又得担心了。都是底下人做事不当心,下臣这就发落了他们去。”
李玦正心神不宁,也不理会,立时有人将伺候的侍从带了下去,一眨眼功夫,人又换了一批。
从始至终,李玦都没有抬眸看过一眼。
“雍州那边……”他神色蕴着微微寒意,见了便叫人发怵,“现在如何了?”
萧声绝被提前送回邺京,他们还以为是他受不了雍州苦寒,这才提前归来,谁知——
竟然疯了。
好端端的人,才去了两个月不到,回来就神智不清,被吓成了傻子。
这明摆是在挑衅御史台,挑衅东宫。
人是在肃王眼皮子底下出事,本想拿住把柄,谏他一折,谁知来龙去脉一查,萧声绝竟然胆大到在雍州行贪墨索贿之事,用的还是东宫的名头。
如此愚蠢,把李玦气得够呛。
“眼下榷场即将竣工,朝廷准备派互市监前去接手,”此事涉及肃王,詹事不得不谨慎又谨慎。
李玦神色肃然,俊美的面容上凝重不已,这些日子为了修那榷场,姓萧的往东宫不知要了多少银子。
眼睁睁地看着雪白银子掷进去,却连个响也听不见,他着实心里憋屈得慌。
李玦叮嘱了几句,势必要将榷场握在手里,再顺势购入魏人所需的茶叶布帛,高价贩卖。
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能便宜了肃王。
吩咐完一应事务,李玦举目望着雍州的方向,轻轻叹息一声,詹事察言观色,放轻声音:“那位已经去了两个月,落在肃王手里,只怕……”
只怕已经死无全尸了。
李玦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愣怔了片刻,“到底兄弟一场,派人去雍州时,顺便料理了他的后事。”
身为中宫嫡子,李玦一直循规蹈矩,克己复礼,从不曾越矩半步,暗中派人替一个贱籍罪奴殓尸,自认已经算得上对他情深义重。
詹事看着李玦脸上淡淡的表情,一时间毛骨悚然。
祝轻侯,何许人也。
殿下至亲的表弟,这些年来替东宫做了不知多少事,对李玦来说是血脉亲人,对储君来说,是一个忠诚的臣子。
就连当年……
那么重的罪名,都替殿下扛下了。
如今,殿下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要人替他殓尸,许他一场简单的身后事。
也罢,人都死了。
詹事在心里叹了一声。
-----------------------
作者有话说:小玉:献璞吃药[求你了][求求你了]
献璞:我不需要(超绝嘴硬)[墨镜]
第33章
五月仲夏, 圆日当空,雍州日渐燥热,热风吹响蝉鸣。
枝叶晃动, 探进书房半敞的支摘窗里,光影疏落,照在屏风后的矮塌上。
一道身影正在卧塌而坐,紫色衣摆轻轻晃动。
都说春困秋乏,祝轻侯有些懒倦,倚靠在隐囊上,身上裹着狐裘,手上摇着蒲扇,既怕冷, 又贪凉, 低眉看着手边的卷牍。
屏风外。
一众官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说来也奇怪,姓祝的不知道给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殿下回回都带着他在书房议政,先前两次也就罢了,不过是小打小闹,闹着玩而已。
如今这趋势,俨然是要将人带进雍州的权柄中枢。
一个贱籍罪奴,任他从前有多风光, 他现在也只不过是一个贱籍, 额头上还烙着黥面,凭什么和他们平起平坐,甚至还凌驾在他们之上?
有人忍不住开口劝说:“殿下,祝党作恶多端, 为世人所不容,若是堂而皇之地让祝党余孽出现在人前,只怕会损了您的名声。”
此话一出,有人隔着屏风去觑祝轻侯的面色,屏风上绣着紫色的那兰提花,花海逶迤,光影变幻,看不清那人的脸色。
就是再怎么厚颜无耻,听见这番话,只怕也会羞愧难当,五体投地。
祝轻侯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看着看着,觉得有些饿了,随手从小几上取了一块狮蛮糕吃。
听见动静的众人:“……”
这人未免也太厚颜无耻了吧?!
旁人在谏他,他竟然若无其事地吃糕点。
他们心里还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肃王向来刚正狷介,手段狠辣,祝轻侯如此嚣张,肃王定然不会放过他。
果不其然。
“出去。”肃王冷声道。
开口劝说之人看向屏风,心里有几分幸灾乐祸,果然,依殿下的性子,绝不会让一个罪奴爬到他头上——
下一刻。
立在一旁的王卒上前一步,朝他微笑,无声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人满是不解,慌乱道:“殿下让那个罪奴滚出去,又不是叫下臣出去,你……”
话还没说完,王卒又近了一步,漆黑冰凉的眼眸望着他,笑意不达眼底,硬生生吓得他将未尽之言咽了下去。
等到那人走后,书房内众人一方面提心吊胆,一方面在心底暗笑那人,肃王对祝轻侯的偏宠,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偏偏他还敢当着肃王的面说祝轻侯的坏话。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揭过,祝轻侯甚至懒得出声,恨他轻他,想要落井下石,将他踩进尘土里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懒得去搭理。
识趣地略过此事,众人说起正事,“殿下,互市监即将到达雍州,大多都是东宫的人。”
东宫储君向来忌惮他们殿下,在座的众人对此深有体会,再加上上回统领侍御史在雍州得了失心疯,前不久才送回邺京。
只怕东宫此次来者不善。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祝轻侯看完了卷牍,随手放在一旁,“不怕他来,只怕他不来。”
书房内一时寂静,没人去接祝轻侯的话,十分默契地无视了他。
祝轻侯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点拨了几句,吩咐众人做好准备。
众人本不欲听从,左耳进右耳出,也不细想。
肃王淡声道:“违者,罚。”
简单的三个字,透着十足的威慑,众人不敢再轻慢,连忙出声应和,仔细思忖,发觉这罪奴说话倒有几分道理。
昔日满邺京的中正官定品说祝轻侯“簿阀显贵,郎艳独绝。”,又说他智绝无双,似乎也并非空穴来风。
祝轻侯隔着屏风,看不见这些人的神色转变,光是听声音,便知这些人前后态度差距之大。
如果没有李禛给他撑腰,只怕这些人个个都能上来踩他一脚。
他不以为意,反而饶有趣味,想看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25/48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