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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处处周到妥帖,崔伯愣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听命照办,却见卧榻上的殿下轻轻朝他投来一眼,目光冷淡,他心头微微一震,连忙听命行事。
屏退旁人,偌大的殿宇只剩下祝轻侯和李禛二人,李禛一身素袍,坐在床头,披着漆黑的发丝,没了白日的肃整威仪,多了几分柔和平淡的气质。
宛如烛光下的冷玉,柔和温润。
祝轻侯道:“此次因祸得福,往后可不能再这样兵行险着了,万一真的出了什么差错……”他罕见地严肃了一些,就连一向懒倦的眉眼都透着肃穆,“你当真想要我给你陪葬不成?”
李禛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发丝,神情是难以言喻的温柔,低声应道:“嗯。”
“你知道了吗?”祝轻侯不满意他敷衍的回答,撇开他沾着血迹的手,追问道。
李禛肃然:“我记住了。”
祝轻侯半信半疑,抬头看他,看清李禛端肃的神色,这才打消了疑窦,“你记住就好。”
距离李禛睁眼到现在,足足过了小半刻钟,祝轻侯还是有些不信李禛复明了。
他仰着头,摸摸李禛挺括的眉弓,又摸摸他纤长的眼尾,与他眸瞳中的自己对视了好几眼,仍然有些恍惚。
“献璞,你说说我现在长什么样子?”
“眉间一点红痣,紫衣,漆发,鬓边簪金玉。”
“不对,这些谁都知道,你再看仔细些。”祝轻侯对他的回答不大满意。
李禛沉吟片刻,认真道:“你眼睛有点红,哭过了。”
祝轻侯愣了一下,他瞧不见自己,借李禛的眸瞳细细端详着自己的面容,除了晕开的血迹,没瞧出眼睛哪里红了,“你骗我。”
李禛没再和他争论,将他揽在怀中,力度大得像是要将他揉碎在骨血里,祝轻侯习惯了他阴晴不定的性子,懒洋洋地靠着,甚至懒得挣扎一下。
过了片刻,他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这件事会不会吓到卿喜?”
方才动静那么大,王卒黑压压围了满殿,里里外外围得密不透风,只怕会吓到祝琉君。
李禛低声道:“我早已命人将她送回寝殿了。”
事发突然,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千万不可让旁人伤害到祝轻侯,稍稍缓下来后,随后又想起祝轻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特意叮嘱让人把她送回寝殿。
总而言之,切勿不可伤了他们。
祝轻侯又是一怔,李禛做事向来体贴周到,早在数年前他便知道,只是没想到如今这般紧要的关头,他竟然也能顾及他的亲妹妹。
他稍稍收了力道,坐直了些,免得压到李禛。
见他拉远距离,李禛神色微沉,眸光幽暗了几分。
祝轻侯不曾察觉,一转念,想起一件至关紧要的正事,“老头有意赐婚,你难不成要抗旨不遵么?”
李禛道:“此事已经过去了。”
至于如何解决的,他并没有告诉祝轻侯的意思。
祝轻侯皱了一下眉头,见他如此轻描淡写,应当是不怎么紧要,或许晋顺帝有意赐婚的消息都是虚假传闻。
要不然,按照他生性多疑,喜好掌控他人的性子来说,一旦违背了他的心意……李禛还不知要面对什么。
他略微松了一口气,“过去了就好,”祝轻侯叮嘱道:“你如今势单力薄,尚且不能与邺京那些人抗衡,还得小心着些,千万不要暴露了。”
镇守边陲,坐拥数万骑兵的李禛听话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一定会谨慎行事,绝不叫他担心。
今日是李禛的生辰,又逢李禛复明,双喜临门,祝轻侯情绪几度起伏,此刻也有些疲倦,叫李禛挪了位置,自个儿毫不客气地钻进床帐里侧。
他随手扯过被衾,缓缓躺下,脑袋还靠着李禛的肩膀,半阖着眼帘,既有几分困倦,又有几分迟来的兴奋。
李禛眼睛好了,李玦的储君之位也该换人了,邺京全是见风使舵的家伙,不愁收复不了他们。
等到李禛做了皇帝,他给家族翻了案,洗清了罪名,一脚把蔺寒衣踹了,自己回尚书台当尚书令去。
想到此处,祝轻侯嘴角微翘,眼眸在黑暗中漼漼生光。
李禛比他高出一个头,此刻正低眉看着他,将他的表情收之眼底,无声地弯了弯眉眼。
更深露重,殿内一片清晖,洒在垂帷上,清清淡淡的微光盈于帐中。
祝轻侯意识朦胧,不自觉搂紧了李禛,蜷缩在他怀里。
他来到雍州后许久不曾做梦,此刻却无端端梦回当年,就在他十八岁生辰的翌日,李禛出了事,他被刑部请到廷尉狱,临行前,他爹祝清平苦口婆心向他解释了来由。
李玦向他们许诺了许多的好处,权势,官位,名利,更重要的是,祝轻侯的娘亲和李玦的母亲韦后是表姐妹,同样出身韦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一刻,爹娘的荣辱性命都系在他身上,他要是愿意顶罪,爹娘的命保住了,家族的荣华也保住了。等到风头过去,他未来仕途会一帆风顺。
他要是不愿意顶罪,要将李玦供出来,等待他,等待祝家的,将是韦后和李玦的翻脸无情。
他赌不起,跟着刑部走了。
孤身坐在廷尉狱中,沉默地担下所有罪名。
李禛对他递来的酒毫无防备,他何曾不是对自己的父亲毫无提防,以至于在他自己的生辰宴,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与想象中疾风骤雨的审问惩戒不同,他很快被放了出来,听闻那一日有许多人来给他求情。
……李禛,会不会也给他求情了?
祝轻侯本来浅眠,想起这个被忽视许久的问题,缓缓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一旁的李禛:“献璞,你当年有没有给我求情。”
应当是有的。
以他对李禛的了解,他对他那样痴情,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不明不白死在狱中?
李禛似乎不曾入睡,声音平静清醒,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无比清晰。
“你觉得呢?”
祝轻侯睡音朦胧,贴过去亲了他一下,“你肯定着急忙慌来救我了。”
第42章
青年笑音轻盈, 话语柔软,像春风轻轻柔柔地拂过面颊。
黑暗中,李禛的眼眸更深, 透着难以言喻的晦暗幽深。
祝轻侯浑然不知危险,搂住他的腰腹,问完这句话,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不自觉地将手脚搭了上来,面庞贴着李禛的侧颜,漆发散在另一侧。
此时正值春末,蛰伏在心口的蛊虫蠢蠢欲动。
李禛强行压下母蛊,稍微拉远了些距离, 就连被衾都不要了, 尽数留给祝轻侯。
祝轻侯意识朦胧,追着暖意重新抱了上来,李禛只得继续往外退, 一直退到床榻边缘,已然退无可退。
他别无他法,只能任由青年钻进他的怀中,在半明半昧的月光下注视着祝轻侯的睡颜,五官英挺锦绣,不施粉黛也不饰金玉, 依旧珠辉玉丽。
李禛的目光寸寸舔舐过怀中青年的眉眼, 将每一寸肌理收之眼底。
祝轻侯一睡醒,微微睁开眼,半清醒半迷糊,朦胧撞见一双瞋黑冷沉的眼眸, 眸底倒映着一张半睡不醒的青年面容。
他呆呆地与那双眼眸对视了一会儿,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献璞?”祝轻侯恍恍惚惚在李禛眼前挥了挥手,事到如今,他还是有点恍惚。
李禛握住他的手,“继续睡吧。”
祝轻侯将脑袋倚在他胸前,拨弄着他的发丝,他已然睡足了,一时难以入睡,却又不想起身,只是懒洋洋地赖着。
李禛静静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殿外,崔伯立在檐下,目光深深,望着邺京的方向出神。
饶是他也没有想到,殿下赶在晋顺帝赐婚前,提前向晋顺帝递了书信表示他已经心有所属。
此举虽然比陛下赐婚后再抗旨不遵要体面些,算是保全了陈郡谢氏的颜面,但是也变相地绝了靠着姻亲得到岳家相助这条路。
殿下并未将此事告诉他,他是在陈郡谢氏将女儿嫁入东宫后才了解前因后果的。
为了一个祝轻侯,不惜得罪了晋顺帝和陈郡谢氏,壮大了东宫的势力。
崔伯叹息一声,心想殿下生平就栽了一回,一栽就栽了一辈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心转意……
没过几日,东宫迎娶谢氏女的消息传遍了晋朝,就连祝轻侯都知道了。
听到消息时,他正躺在藤椅上吃重阳狮蛮糕,闻言,神色并无多少波澜。
他就知道,此事必然没有这么容易揭过去。
士族以婚宦相联,李禛拒了婚,陈郡谢氏向东宫嫁女,显然是有意投靠东宫。
祝轻侯随口咬了一口狮蛮糕,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全然没有李禛为他牺牲,他应当感到愧疚难安的自觉。
三下两下吃完糕点后,他站起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李禛在和众官议政,官员一如既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叩门声骤然响起,也不知来人是谁,甚至没有提前通报,当真是无礼至极——
槅门敞开,天光乍泄,眉间点红的紫衣青年懒洋洋地倚着门框,手里还端着一盘糕点,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众人:“……”
果真又是他。
他们已经对祝轻侯的骄纵见惯不怪,默然不语,只当眼里没这个人。
祝轻侯欣赏了一会儿众人敢怒不敢言的神色,十分自然地拉开李禛身侧的圈椅,以手支颐,散漫地坐着。
李禛眼前蒙着白绫,神色淡淡,任由祝轻侯坐在他身侧。
众人在心底摇头,也不知是不是祝轻侯给殿下下蛊了,殿下看着冷淡,却对祝轻侯处处纵容。
案几下,祝轻侯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摩挲着李禛的掌心,画出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他正闹腾着,指尖骤然被攥住,牢牢地被拢进李禛掌心中,抽都抽不出来。
祝轻侯懒得挣扎,任由他攥住自己的手。
耳畔,官员正在絮絮叨叨地念叨,从关外的榷场开始讲起——他们原本都以为那些派去打头阵的小官会在交市监手里吃瘪,谁知反倒是交市监被他们整治得服服帖帖,乖乖地辅佐那些小官维持榷场的运行。
这些人是祝轻侯引荐的,如今干出了名堂,只怕祝轻侯的尾巴又要翘上天了。
果不其然,祝轻侯轻轻笑了笑,语气散漫:“诸君,祝某慧眼识珠,眼光过人,你们不必惊讶。”
众人:“……”
我们一个字还没说呢,你就开始自吹自擂了。
他们转念一想,祝轻侯这句话似乎也没说错,管他是谁举荐的,只要能办好事就行。
祝轻侯一脸得意,本就明丽的眉眼神采熠熠,夺目生辉,映得满殿光华。
众人不敢多看,生怕自己也着了道,言简意赅将榷场揭过,免得祝轻侯得意个没完,转而谈论起另一件大事——雍州种出了高粱,并且还是三月一熟的高粱。
“说起来还是殿下慧眼识珠,那楼长青还是个小小谪官时,安排他去沛县当县令,临行前又送了牛犊,让他不忘百姓,务农息民。”有官员小心翼翼地吹捧肃王。
这件事总算和祝轻侯无关了吧?久居高墙,只怕他连高粱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肃王淡声道:“人是祝轻侯举荐的。”
众人又是一愣,疑心殿下这是把功劳推到祝轻侯身上,他一个贱籍,身份卑贱,除了皮相以外一无是处,怎么可能个个能人都是他举荐的?
在座的都是老狐狸,纵然他们心里这般想,面上却透不出半点情绪。
祝轻侯含笑看着他们,全然不屑去猜想他们心底的想法,只是淡淡道:“诸位觉得我是罪囚,是贱籍,从何识得这些人,又有什么能力举荐他们?”他看向李禛,目光柔和下来,“只不过殿下有意扶持我,有意帮着我,才特意说成我的功劳。”
“听我这么一说,诸君心里是不是很不服气?从前我祝家辉煌鼎盛,凌驾在你们头上也就算了,怎么如今祝家倒了,我祝轻侯落魄至此,还要凌驾在你们头上?”
祝轻侯语气懒洋洋,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庞,后者有的避让,有的毫不避讳地回视他。
在座之人无不对他不满已久,看不惯他仗着一张好脸,没皮没脸地蛊惑他们殿下,更看不惯殿下被他算计至此,又甘于被他差遣。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殿下眼睛瞎了,他们可没有。
祝轻侯笑眯眯道:“可是你们拿我有什么法子?只要殿下还在一日,我便会继续倚势凌人。你们愿意听我的,那便听我的,你们不愿意听我的,也得听我的。”
献璞已经复明,雍州的官吏还是这般不着调,对他怀有芥蒂,不服差遣,对来日夺嫡可不是件好事。
他就是要嚣张到底,逼得这群官员怒火冲天,再也隐忍不下去冒出头来,再一个个调。教。
果不其然,听到他这番话,在座的官员有脾气暴烈忍不下去的,站起身,对李禛道:“殿下留这祸害在身边,难保他来日不会继续谋害您。您何必将他带到书房,养狼为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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