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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形挺直,侧耳倾听,眉头微蹙,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蒋乔仪立在一旁,神色惶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梁训尧。
梁栎则像个局外人,手足无措地站在稍远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无力。
无论缘由,梁训尧依旧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梁颂年没有上前,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独自站在住院部楼下的台阶上,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走到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回来时,没有上楼,独自站在空旷无人的停车场边。拆开烟盒,抽出一支,含在唇间点燃了。
淡青色的烟雾在微寒的空气里袅袅散开。
如果……梁孝生真的被这次的事“气死”了,梁训尧心里,终究还是会留下芥蒂吧。
梁训尧肯定不会把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传递给他。他只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将一切都妥帖地处理好,然后在以后的很多个深夜里,独自坐在漆黑的书房中,沉默无言。
梁颂年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气息涌入肺腑,又缓缓吐出。
他第一次如此希望梁孝生活得久一点。
毕竟,祸害遗千年。
老死也好,病死也罢,怎样都行,就是别……被他们气死。
他从陈助理那边知晓梁孝生已经脱离了危险期,松了一口气,看了眼时间就离开了。
他没有告诉梁训尧他去了医院。
而病房外的梁训尧在等着梁孝生醒来。
大约一个小时后,蒋乔仪红着眼圈走出来,声音还带着哽咽:“训尧,你爸爸醒了……他让你进去。”
梁训尧微微颔首,推门走入病房。
“爸。”他站在床边,主动开口。
梁孝生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连呼吸都显得费力。他望着梁训尧,半晌,才扯出一个笑,声音气若游丝:“你真是我的好儿子……”
他慢慢地说:“从小你就比别的孩子优秀,懂事独立。以前商会每年年底办宴会,总有人走到我身边,拍着我的肩膀说,‘老梁,真羡慕你有这么个出息的儿子’。我听了很骄傲。”
梁训尧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显然并不想听这些刻意的追忆。
“做父母的都这样。”梁孝生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对自己说,“事业做得再大,钱挣得再多,到了中年,日子其实都差不多。看着子女成才,人生就有了新的盼头。”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梁训尧脸上,“二十年……不,根本用不了二十年,你就会后悔的。”
“公司以后要交给谁呢?是你信任的下属,还是外面请来的职业经理人?”
梁训尧神色未变,“这是公司,不是皇位。没有世袭制。”
梁孝生竟然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牵动胸腔,让他咳嗽了几声,脸色更差。他吃力地喘着气,看着梁训尧:“这一点都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跟那孩子在一起待久了,你也变得叛逆了。你的叛逆期,迟了这么多年。”
“医生嘱咐您需要静养,这几天最好不要下床。”梁训尧移开视线,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沉稳,“营养师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根据您的情况定制三餐。先把血压和身体指标稳住。”
他顿了顿:“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训尧。”
梁孝生在他转身时叫住了他。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心率检测仪规律的滴答声。梁孝生望着儿子挺拔却疏离的背影,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沉:
“这么多年,爸妈亏欠你了。”
梁训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良久,他背对着病床,沉声回道:“事成定局。不必再说这些了。”
说完,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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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梁训尧一进门就听到厨房里传来咣当几声脆响。
梁训尧快步走进去,看到梁颂年脚边的陶瓷碎片。
梁颂年尴尬道:“我就是想……煮一杯热可可。”
回来他又抽了两根烟,其实他早就戒了烟,这种因为控制不住情绪而犯戒的感觉让他不太舒服,于是起身去冰箱里找巧克力和牛奶。
梁训尧今天早上给他煮了一杯,很甜,喝了会很开心。
梁颂年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进厨房也只会捣乱,如果真想喝热可可了,他肯定会点外卖,而不是亲自动手。
梁训尧对他太了解了,因此察觉出异样,先将他拉到一边,清理了地上的陶瓷碎片,洗干净手,走到梁颂年的身边。
梁颂年正倚着书房的门框,百无聊赖地遥控着搬运机器人。
“知道了,是吗?”
只有这一个原因了,梁训尧很快猜到。
他从后面抱住梁颂年,靠在梁颂年的肩头,“年年,别多想,生老病死是我们不能控制的事情。”
梁颂年垂眸,“如果是因为我们……”
“他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年年,他当年是一个人来溱岛打拼的,世际也是他赤手空拳办起来的,虽然他现在看上去固执又易怒,但他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倒下,相反,我倒认为,经此一事,他还能活很久。”
梁颂年闷笑,“怎么会?”
“因为最坏的结果已经摆在他面前了。”
梁训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梁颂年的手背,继续说:“他这一生最在乎的体面,已经不复存在了,他所恐惧的,我也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恐惧什么?”
“世际在我之后就不姓梁了。”
梁颂年默然。
“这是迟早的事,”梁训尧抱紧了梁颂年,将他完全笼在怀里,“所以不要担心,年年,我们没有做错什么,这是你告诉我的。”
梁颂年转过身,重新投入梁训尧的怀抱。
梁训尧在他的唇边嗅到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
“抽烟了?”他低声问。
梁颂年脸色微变,下意识想否认。
可梁训尧下一句却是:“给我一根。”
梁颂年愣住了,抬眼看他。
黄昏的最后一点余晖里,两人并肩坐在阳台上的躺椅上。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吹动衣角,也将梁颂年的烟头吹得明明灭灭。
梁颂年咬着一支烟,凑到梁训尧面前,用自己的烟头抵住他的,借着那一点猩红,帮他点燃。
梁训尧其实并不常抽,只是身处他那个环境,身边的人鲜少有不是烟雾缭绕的,看也看会了。他吸了一口,被呛得低咳两声,随即就适应了那辛辣的气息。
梁颂年却不想抽了。他指尖松松夹着烟,转过头,静静看着暮色里的梁训尧。
梁训尧的脸上没有困顿,也没有疲惫。
那是一种近乎空旷的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像深夜无波的海面。
“你在想什么?”梁颂年轻声问。
梁训尧缓缓吐出一口烟,灰白色的雾气在风里迅速消散。他望着远处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看着他躺在病床上,那么虚弱那么苍老,母亲在旁边哭。”
他顿了顿,“我在想,我得活得更久些。到时候,可不能让年年……在我旁边哭。”
梁颂年心脏猛地一缩,鼻尖瞬间涌上酸意,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浅尝辄止。”梁训尧伸手,将他指间那支没怎么抽的烟拿过来,连同自己那支抽了三分之一的,一起捻熄在旁边的烟缸里。
然后他捏了捏梁颂年的脸颊,温柔问:“还想喝热可可吗?哥哥给你煮。”
梁颂年点头。
他倚着料理台,闻到浓浓的甜香,不一会儿,梁训尧就把杯子递给了他。
“我过几天要出趟差,去斐城。”他忽然说。
梁训尧问:“去做什么?”
“追一个投资人,一个行程很满的投资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叫岑扬。”
“认识,需要——”
“不需要。”
梁训尧轻笑,“好吧。”
“听说他要在斐城待三天,我去看看吧,能见到就试一试。其实溱岛这边的投资人也有合适的,但我觉得盛和琛潜力大,和内地的投资人更适配。”
他开始讲解他的思路,梁训尧一边做饭一边耐心地听,既不多做评论,也不轻言指教。
等他洋洋洒洒说了十分钟,才点头道:“很好的想法。”
梁颂年朝他歪头笑。
周日,梁颂年乘机去斐城。
一落地就接到梁训尧的电话,问他到哪里了,斐城冷不冷,准备住在哪里。
梁颂年嫌他啰嗦,三两句应付完。
他入住了岑扬所在的酒店。
他通过人脉打听到,岑扬晚上习惯在酒店顶层的清酒吧喝上两杯。
于是将准备好的资料都存在手机里,换了身休闲得体的衣服,前去“偶遇”。
岑扬不到四十,标准的富二代出身,父亲是地产界有名的大亨。不过他本人也算争气,很早就在投资圈闯出了名堂,眼光毒辣,接连投中了好几家极具潜力的科技公司,赚得风生水起。
梁颂年走到酒吧门口,远远就看见了岑扬。他正和朋友窝在角落的沙发里谈笑风生。
梁颂年调整了一下呼吸,正要走过去打招呼,却意外听到了梁训尧的名字。
“听说了吗?世际的梁训尧出柜了。”
另一人嗤笑一声,语气满是戏谑:“真是吓我一跳。我那天看到新闻还以为愚人节提前了。你说他这……是不是炒作啊?”
“肯定是。”先前那人笃定道,“他那个棕榈城项目,得罪的人还少吗?不给自己身上泼点脏水,转移一下视线,怎么平衡各方?”
“可我听说他最近还把城规委给告了。”
“说不定就是城规委那边搞出来的传闻,想毁了他。”
“毁倒不至于,”第二个声音像是在窃笑,“就是……怪丢人的。”
最后开口的是岑扬——梁颂年看过他的采访,所以认得他的声音,他说:“我也觉得是假新闻,梁训尧那样的人,不会让自己陷在这种毫无益处纯粹负面的舆论里。”
“岑总,你和他很熟?”
“不算熟,吃过几回饭,能感觉出来,他是最最会权衡利弊,任何时候都能做出冷静判断的人。”
“所以他不是同性恋?那视频怎么说?”
“你看他出来澄清了吗?在这之后,他和他弟也没被拍到任何视频。你且看着吧,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那个弟弟同框出现的。”
旁边两个人连连点头,其中一人忽然设了赌局:“要是他俩再被人拍到,怎么办?”
岑扬不以为然:“我把我新买的阿斯顿马丁给你。”
梁颂年想,这次航程很多余。
要是提前知道岑扬这些人在背后议论他们,他绝对不会浪费一张来这儿的机票。
第二天,他也没去找岑扬,在酒店房间里整理了一下材料,准备订中午的机票回溱岛。
可购票软件给他发来消息:[受强暴雪天气影响,机场航班可能出现延误、取消或备降情况。为避免耽误行程,建议您购票前密切关注起降机场天气预警,谨慎规划出行。]
斐城迎来二十年一遇的暴风雪。
新闻上说,不知要持续多久。
梁颂年走到窗边,看到窗外漫天的白。
他给梁训尧发去消息,隐瞒了暴风雪的事实,[这边有好几家科技公司,我很感兴趣,打算在这里多待几天。]
他希望梁训尧忙到没空去关注斐城的天气。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
第51章
梁颂年本来不想和岑扬打交道。
可暴风雪搞得人心惶惶,而酒店拢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加上第二天暴雪加剧,住客们都被困在酒店里,谁都走不了。
梁颂年嫌闷,下楼走了一圈,就迎面撞上了岑扬一行人。
没想到岑扬认出他了。
“三……三少?”
梁颂年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虽然没把情绪表现在脸上,但姿态并不主动。
他装作不认识岑扬的模样——虽然他们的确不认识,等岑扬主动走上来给他打招呼:“你好,三少,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精海投资的岑扬,我和你的……哥哥有过合作。”
他有意加重了“哥哥”两个字。
梁颂年想,他真是预判错误,只是看了岑扬的个人简介和投资履历,还以为他是个慧眼识珠的英才,结果是个背后嚼舌根的庸人。
以后寻找合作方,还是得多方打听,综合判断才行,不能光凭纸面成绩和直觉。
“岑总您好。”梁颂年和他握手。
“是不是梁总也在?”岑扬四处望了望。
“他不在,”梁颂年脸色微沉,“我和他各有各的工作。”
岑扬干笑了两声:“是,是是。说起来,我和三少也算半个同行,以后有机会多多合作。”
梁颂年只略一点头,便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的岑扬压着声音对旁边人说:“我说的吧?他哥那种人,怎么可能真和他搞到一起?”
梁颂年的脚步没有停顿,眼神却冷了下来。
回到房间,他查了查岑扬的公开资料。
已婚,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可他分明记得,昨晚在清酒吧,岑扬身边依偎着的是个绝对没超过二十五岁的年轻女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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