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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和我的兄弟姐妹们一起,”水骨坚定地说,“我也想换份不会伤害人的工作,不想再积累罪孽了。”
雁齿感觉自己看到了外星人,水骨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还记得最初和水骨签下合同的时候,那时候的水骨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对所有的一切都好奇,对得到的一切也都受宠若惊,还带着一种不知要飘向何方的隐约的希望。
所以稻生给她起名叫“水骨”,说是冰的意思,水骨像冰山融化后在水面上飘着的冰。
现在的水骨已经不再是水上的冰,她不知在什么地方扎了根,整个人稳当了起来,还带着要投奔某种伟大事业的决心。
难道真和浮尾所说,她长大了,有自己想去的地方了吗?
雁齿明知道浮尾脑子里少了根筋,打心底里不想同意浮尾的结论,但他一时居然也想不到别的理由。
最后他叹了口气,拎起合同,掏出个打火机点燃了它。
火焰在瞬间吞噬了合同,仅仅是一瞬间的功夫,它消失得毫无声息,连灰烬都没留下一点。
“好了,”雁齿说,“我们解约完成了。”
浮尾站起身来,朝着水骨张开双臂:“来抱一下。”
水骨还在惊叹这种奇怪的解约方式,听到浮尾的话后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她们当了这么久搭档,一直都是打打闹闹,这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温情意味的互动。
她虽然下定了决心辞职,但不讨厌公司,也不讨厌浮尾,甚至算得上是喜欢,只是想起陶老师的话,又觉得自己必须要走一条更好的路,只有在那个地方,她才能理解自己的命运。
水骨抱住了浮尾。
浮尾摸了摸她的脑袋:“水骨是个年轻人呢,你这么健康,去哪里都会很有趣啦,所以辞职之后都去玩一遍吧!”
浮尾看到了水骨的“树”,灵魂是日积月累的结果,过去的一切都会随着时间变成用以支撑的树干,它们干净、简单,又十分结实、无法撼动;而上方那些枝繁叶茂的部分是灵魂新生的触角,它们会随着时间的推进聚拢在一起成为新的树干,那时又会有新的枝叶生出。
这就是浮尾眼中的灵魂。
但她无法从这棵树中精准地剔除某一条枝干,因为它早已成为树的一部分,不分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枝干最开始的地方,拦腰砍断。
她在水骨头顶轻语:“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哦。”
水骨就是在这个时候后悔的。
她有些不舍得了。
“我……”
但下一秒,她就失去了意识。
“我砍了好多呢,要过好一会儿才能醒了,”浮尾将水骨拖到了沙发上,“把她送到哪里去呢?”
这时的雁齿已经从水骨房间出来了,他拎着个沉甸甸的包,往地上一放:“行李都在这里了,她银行卡的密码我也贴在卡后面了。”
公司使用的是不记名银行卡,优点是不会被追踪到,而缺点也很明显,就是无法修改密码,所以雁齿直接把初始密码写了上去。
“哇,你的动作也太快了吧,”浮尾从水骨身上搜到了手机,“找到了,手机在这里呢。”
雁齿向她伸出手。
手机在浮尾的手中转了个圈,又落进了她自己的口袋:“这个我要负责啦!”
雁齿也没跟她过多争执,又重新拎起那个背包,“走吧。”
浮尾将水骨放进车里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就会变得很轻松吧?”
雁齿:“为什么这么问?”
浮尾:“因为水骨一直都舍不得花钱呀,她攒了那么多钱,就算辞职了也能活得很好嘛!”
雁齿动作一顿:“不花钱?我以为她一直很缺钱。”
“喜欢什么就会一直觉得很缺啦,”浮尾说,“就像你喜欢吃草莓冰淇淋就会一直觉得吃不够一样嘛。”
“我不喜欢吃。”
“比喻啦比喻。”
这天晚上,雁齿在送走水骨后罕见地在浮尾家留了一会儿。
这是他多年后第一次亲手送走同伴,送别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永远无法像浮尾一样轻松地送别。
浮尾看上去可以轻而易举地与所有的过去切割,她不在意过去,认为执着于过去毫无意义。
这在雁齿眼里是无情的做法,如果某一天重要的时刻到来了,她是不是也会像对待所有的过去一样对待他?对待腹歌?对待稻生?
“浮尾是个好名字,即使睡在海面上也能悠然自得,很适合你。”
稻生给浮尾起名字的时候,雁齿没听懂这句话。
后来他又忍不住问了问稻生,才知道稻生指的是海獭这种动物,它们睡在海面上的时候,尾巴也会跟着浮起来。
但浮尾和海獭这种生物一点也不像,海獭很爱干净,而浮尾一直都是不着调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跟浮尾一直都不对付。
可是他又能找谁呢?
腹歌已经无法理解水骨的存在了,对稻生来说水骨只是个意外获得的新员工,而且稻生除了同类之外都不会在意。
真正和水骨打交道、把她当做同伴的人只有浮尾和他两个人。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欸。”
雁齿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但他不是很想去阻止她。
浮尾伸出手在他面前摆了摆:“要不要我也帮你砍掉?你要是怕忘记重要事情的话可以现在就去写日记哦!”
因为他知道即使不着调,浮尾也有她自己的关心方式。
他拘谨地坐在那一小块沙发上,十分果断地拒绝了:“不需要。”
第 56 章
雁齿从记事起就在学校里了。
那所学校没有名字,所有人都称呼它为“学校”,直到后来雁齿离开了那里,才知道学校、医院之类的词语是机构类型,不是名字。
学校里有20个学生,他和浮尾、稻生、腹歌都是学校里面的同学。
他记得在他6岁左右的时候,班里的小孩都非常喜欢一个姓叶的老师,她很温柔,即使小孩子们做错了事也不会大声责骂,还会给大家带些小零食,这与另外一个表情古板、严格的秋老师完全不一样。
所有小孩都会想要在她面前好好表现,为得到一句夸奖。
但总有一些人天生就讨人喜欢,那时候的浮尾就是这种人,叶老师看向浮尾的时候总是笑得更开心一些,也会经常和浮尾多说几句话,连摸她头的次数都比其他人多那么几次。
所以,在嫉妒的驱使下,雁齿偷偷给浮尾使过几次绊子,但不知是缺根筋还是怎么的,浮尾丝毫看不出来雁齿的不满,整天乐呵呵的,根本没把那些小麻烦当成一回事。
雁齿的不满也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因为叶老师出了意外。
那天,叶老师本来要跟着大家一起在教室外面玩耍,但中途不知想到了什么,让大家在原地等一下,她自己回了教室。
教室就是在那个时候爆炸的,直到现在,雁齿还记得那天的情形,通天的大火与烟雾,小孩子们的哭声,还有自己愣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感觉。
后来,大家有了个新教室,而那个严厉的秋老师承担起了叶老师的职责,她不近人情,又十分苛刻,对于叶老师的死亡,她只说了一句话:“她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是个人以后都得死。”
她不允许孩子们随意讲话,熄灯时间要保持安静,孩子们连玩耍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有时候滑梯还没轮完一圈,她就把大家赶回了教室。
那时候,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摆着高高的一叠拼写本,他不太记得每天要练多少了,只记得这些作业吞噬了自己几乎全部的时间,他有时候会想起来叶老师,但悲伤和思念都没有时间。
这种高压持续了一段时间,雁齿隐隐约约察觉到班里的氛围不同了,孩子们有着天然的对于亲近的需要,于是有些友谊诞生了,那个讨人喜欢的浮尾与一个人越走越近,等雁齿注意到的时候,她们已经成了好朋友。
那个人也是叶老师经常表扬的小孩之一,这也许就是她们成为朋友的契机。
雁齿没有契机,也就没有朋友,他总是旁观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所以,他发现另外一种氛围也在渐渐地形成,不是朋友,而是近似于同伴的感情,某次休息,有个小孩子跟他说了一句话:“听说了吗,叶老师是被害死的。”
雁齿吃惊地看着他,他又严肃地说:“我们要去给叶老师报仇。”
后来,雁齿知道这几个小孩摸索清楚了秋老师的作息和动向,做了很多在现在看来只是捣乱的事情,不过在当时看来,这是了不得的大事,雁齿听到消息后也着实跟着激动了一把,暗地里叫好。
可没过多久,秋老师就精准地找到了那几个捣乱的小孩子,听说这些小孩子们被抓到一个没见过的建筑物里,每人单独一个小小的房间,每个房间有一盏晃眼的大灯,在那里难以入睡、又很少有饭吃。
然后所有人都把那个带头的小孩子供了出来。
那个人就是稻生。
除了稻生,小孩子们都回到了教室,这些人都变得异常沉默,有人还会在半夜被噩梦惊醒,只是所有的异常都被作业的数量掩盖了去。
某一天,雁齿发现自己的手指起了茧子,也就是在同一天,稻生回来了。
她看上去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有人想找机会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场流行病爆发了。
那是一种会让人全身起红色疙瘩的病,已经有两个小孩子出现了这种症状。
秋老师穿着严严实实的防护服,将大家按照三人一组分成了7组,分进了7间宿舍,已经出现了症状的两个小孩子单独住在同一间。
课还是在一起上的,因为所有小孩都穿着防护服,所以大家之间的相处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但第三个感染者出现了。
大家就自发地避开那三个小孩,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而第三个感染者的室友们也不同意他回宿舍,他在宿舍走廊上哭了好久。
这件事直到很久之后雁齿才发现不对劲——秋老师那么严格,又非常讨厌听到哭声,为什么会允许他在晚上制造噪音那么长时间?
这场传染病闹得人心惶惶,作业的数量却丝毫没有减少,这种喘不过来气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恐慌与焦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宿舍楼有三层,雁齿的宿舍就在三楼,他每天进出宿舍的时候都会看一眼走廊的护栏,像着了魔一样。
“我真想跳下去。”某次回宿舍的时候,舍友在他耳边念叨了一句。
“那可不行。”他心一惊,脱口而出。
“我知道,只是随便说话。”
等到秋老师说已经研制出传染病的解药时,学校里已经死了5个学生,唯一一个患了病还活下来的,就是那天晚上因为没法回宿舍在走廊哭了一晚上的人。
病好之后,他变成了哑巴,但疾病留给他的不仅仅是这个,还有容易受惊的性格,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陷入恐慌。
而这种性格对于那几个饱受压抑的孩子来说,是一个完美的出口,看着他害怕、发抖、哭泣,他们找回了些对人生虚假的掌控感。
那天,他被教室里养的兔子咬了一口,又开始浑身颤抖,无法控制地痛哭,在这个时候上前的人不是那几个欺负他的孩子,而是稻生。
雁齿不知道稻生跟他说了什么,但稻生的存在确实减少了他受欺负的次数。
这个被欺负的人就是腹歌。
也就是在传染病告一段落的时候,雁齿看浮尾越发不顺眼起来,她那个朋友也死在了传染病的事件中,但就跟当初疼爱她的叶老师死亡后一样,浮尾没有丝毫伤心,她与这个学校格格不入,像一个独享着快乐的叛徒。
后来,剩下的15个孩子又接连不断地出了些事故,这个学校里似乎永远都是危机四伏,没有人可以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欺负腹歌的人下手重了起来,而腹歌与其中一人爆发了激烈的冲突,没有人注意到事情具体是怎么发生的。
至少等雁齿看清倒在地上的那个人时,他已经断气了。
腹歌马上就被带走了。
是因为杀了人,所以要遭受惩罚了吧。
雁齿当时这么想。
但没隔几天,浮尾也被带走了。
又过了一年多,稻生不知去找秋老师说了些什么,然后她也再没回来过了。
再后来,有天晚上,他在睡梦中惊醒,另外两个舍友还在睡梦中,宿舍里漆黑一片又悄无声息,但他明明白白地看到了附近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波动。
这个世界变成了他在课本上看到的那张等高线图,在与他极为相近的位置,有个区域已然突破了常规数值,趋近于红色。
那个波动有着非常独特的频率,像一盏雾中的信号灯。
像灵魂发出的呐喊。
而雁齿,熟悉这个信号,知道信号的主人是谁,在什么位置,所以他马上下床,冲到了二楼,用力拍着那间宿舍的门,直到里面传来骚乱声。
那间宿舍的窗帘已经被烧了一多半,靠近窗户的那张床的床头已经被烧黑了。
雁齿至今都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放火,因为他当晚就被秋老师带走了。
他跟着秋老师来到一道门前,在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的时候,他有一种预感,他感觉自己能见到之前被带走的三个人了。
而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有个姓梅的老师接管了他,或者说,梅老师就是负责这个四人班的老师,他给几个人讲灵魂,讲恶鬼,讲几个人的与众不同,讲未来的责任。
他不像叶老师,也不像秋老师,他穿着整齐的制服,像个“老师”,教学生该怎么做,也会答疑解惑。
“尸体焚烧后恶鬼就可以消失。”
雁齿记得在他讲到这里的时候,稻生问他:“这是怎么知道的?”
梅老师解释说:“这是前人的经验,不过经验也会变,所以这是个还不能肯定的答案。”
在这个新的学校,作业不再是一种重压,几人能看的书籍也多了起来,现在想想,那段时间的生活似乎和外面的学校区别不大,只不过学习的内容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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