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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
班主任正在整理东西,见她进来,点了点头:“跟家里说过了吗?”
“说过了。”卿竹阮低声回答。她刚才用学校的公用电话给妈妈打了电话,含糊地说学校有事,一个同学生病了,老师要带几个同学去探望,会晚点回家。妈妈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只叮嘱她注意安全。
“嗯,那我们走吧。”班主任拿起外套和包,“医院离学校不远,我们坐公交车过去。”
走出办公楼,雾气比上午淡了一些,但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压抑得很。冷风一吹,卿竹阮打了个寒噤,裹紧了校服外套。班主任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也没有主动说话。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两人,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响。
坐上公交车,车厢里人不多,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尘土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卿竹阮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班主任坐在她旁边。窗外的街景在雾气中缓缓后退,熟悉的店铺、行道树、行人,都蒙着一层灰白的滤镜,显得陌生而不真实。
“卿竹阮,”班主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引擎的嗡嗡声里有些模糊,“你和清霁染同学,关系很好吗?”
卿竹阮身体一僵。她没想到班主任会问这个。关系很好?她们之间,甚至算不上通常意义上的“朋友”。没有一起吃过饭,没有聊过天,没有分享过秘密。只有颜料、沉默、和那些苛刻的指点。
“不算……很好。”她斟酌着词句,声音干涩,“她……指导过我画画。在美术教室。”
“哦,这样。”班主任似乎并不意外,“清霁染同学在艺术方面很有天赋,也比较……特立独行。她愿意指导你,说明她觉得你有些潜力,或者……”班主任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你身上有她认可的东西。”
卿竹阮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手指。认可的东西?她有什么值得清霁染认可的呢?笨拙的笔触?调不好的颜色?还是那种懵懂的、对光影的直觉?她不知道。
“这次去医院,”班主任的声音变得慎重起来,“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不太好的场面。清霁染同学生病有一段时间了,治疗也很辛苦。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觉得不适,可以随时告诉我,我们可以在外面等,或者提前离开。明白吗?”
“……明白。”卿竹阮点点头,心却沉得更深。“不太好的场面”……这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让她恐惧。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电视剧里那些苍白憔悴、插满管子的病人形象。清霁染也会是那样吗?那个曾经在画布前专注而锐利、连背影都透着骄傲的人?
公交车到站了。市第一医院高大的门诊楼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巨大的红十字标志鲜红刺眼。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脸上大多带着焦虑、疲惫或麻木的神情。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中药、廉价快餐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病痛本身的气息。
卿竹阮跟着班主任走进门诊大厅。喧嚣的人声、电子叫号声、推车轱辘摩擦地面的声音瞬间将她包围,让她有些晕眩。班主任似乎对这里很熟,径直走向住院部的电梯。电梯里挤满了人,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有脸色凝重的家属,还有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狭小的空间里,各种气味和情绪混杂在一起,沉闷得让人窒息。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这一层是血液科。走廊比大厅安静许多,但那种寂静更让人不安。墙壁是惨淡的米黄色,地板光可鉴人,反射着顶灯苍白的光。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几乎盖过了一切。偶尔有穿着淡蓝色护士服的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过,或者病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班主任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门牌上写着“1207”。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请进。”
班主任推开门,侧身让卿竹阮先进。卿竹阮迈过门槛,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靠窗的那张病床上。
清霁染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
一瞬间,卿竹阮几乎没认出她。比最后一次见面时更瘦,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显得异常突出。皮肤是一种不透明的蜡黄色,缺乏光泽,嘴唇干裂泛白。原本浓密乌黑的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顶浅灰色的、柔软的棉质帽子,遮住了头顶。露出的额角和鬓边,能看到一点点稀疏发茬的痕迹。
她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一只手搁在白色的被单外,手背上贴着胶布,连接着旁边支架上一袋正在缓缓滴注的、淡黄色的液体。那手臂细得惊人,腕骨凸出,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病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眉眼和清霁染有几分相似,但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眼圈红肿,穿着朴素甚至有些旧的外套。她看到班主任和卿竹阮,连忙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疲惫而勉强的笑容:“王老师,您来了。这位就是……卿竹阮同学吧?快请坐。”
她的目光在卿竹阮脸上停留了一下,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审视,有好奇,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还有更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和忧虑。
“清妈妈,您好。”班主任低声打招呼,语气温和,“这是卿竹阮。小阮,这是清霁染同学的妈妈。”
“阿姨好。”卿竹阮机械地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她的视线无法从病床上移开。这就是清霁染。那个曾经在阳光下拿着画笔、指尖染着斑斓色彩、连蹙眉都带着独特美感的人。现在却像一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正在无声枯萎的植物,被困在这片惨白的、充满药水味的空间里。
巨大的视觉冲击和情感落差,让卿竹阮胃部一阵痉挛,喉咙发紧,眼眶瞬间就湿了。她拼命咬住下唇内侧,用疼痛强迫自己把眼泪逼回去。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病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卿竹阮的心狠狠一抽。依然是熟悉的轮廓,眼尾微微上扬,但眼里的神采几乎完全消失了。不再是清澈的冰湖,也不是燃烧后的余烬,而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空茫茫的灰暗。像是蒙上了一层永远擦不掉的薄翳,对不上焦距,只是茫然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她的目光在班主任身上掠过,几乎没有停留,然后,慢慢地,落在了卿竹阮身上。
空茫的眼神,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死寂的湖面,被一颗微小的石子,激起了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卿竹阮,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凝聚——不再是单纯的疲惫和空茫,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情绪,像在辨认,在确认,又像是在透过卿竹阮,看着别的什么遥远的东西。
“霁染,你看,卿竹阮同学来看你了。”清妈妈连忙走到床边,俯下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梦。
清霁染的目光没有移开,依旧定在卿竹阮脸上。过了好几秒,她才极慢、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坐,快坐。”清妈妈招呼着,从旁边又搬来一张椅子。病房不大,除了病床、床头柜和两张椅子,几乎没什么多余的空间。床头柜上放着水杯、药瓶、一盒抽纸,还有一个小小的、塑料的收纳盒,里面似乎装着些零碎物品。
卿竹阮在椅子上坐下,离病床只有一步之遥。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腐败水果的、令人不安的气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胃里更不舒服了。
班主任和清妈妈低声交谈起来,话题围绕着学校、治疗费用、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卿竹阮听不真切,也不想去听。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病床上那个静静望着她的人攫取了。
清霁染的目光,似乎终于聚焦了一些。她看着卿竹阮,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疏离,也没有她熟悉的、那种教导色彩时的锐利。只是一种安静的、近乎贪恋的凝视,仿佛要把卿竹阮的样子,一寸一寸地刻进即将模糊的记忆里。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卿竹阮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卿竹阮的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清霁染的嘴唇又动了动。
卿竹阮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手。”
一个极轻、极沙哑的、几乎只是气音的单字。
卿竹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清霁染。
清霁染的目光依然落在她手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极淡的、自嘲的笑意,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的右手(没有输液的那只)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费力,从被单下挪出来一点点,手指微微弯曲,做了个……握笔的姿势。
很虚弱的姿势,指尖甚至无法完全并拢,只是象征性地蜷曲着。
但卿竹阮瞬间就明白了。
她的手。握笔的手。画画的手。
清霁染在问,她还在画吗?
眼泪再次凶猛地涌上来,这次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她连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喉咙哽得发痛。
“……画。”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却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我……还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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