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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关于筛选和美学化,我承认存在主观选择。我记录的,是他们愿意分享的、通常是温暖或中性的记忆。那些困顿、矛盾、或许不那么美好的部分,可能在口述中被自然淡化,或者我未能触及。这种选择,一方面源于我与他们建立的、更倾向于情感共鸣的关系;另一方面,在将记忆转化为视觉和听觉形式时,我确实有意追求一种……凝练的、具有美感的形式,希望它能打动观众,引发共情。”
她抬起头,迎向李策展人审视的目光:“但我希望,这种‘美感’和‘选择’,不是对现实的粉饰或简化。通过呈现这些具体的、甚至琐碎的物质痕迹(如纸张的霉变、玻璃的划痕),通过保留声音中的停顿、气口和生活噪音,我试图在‘美’的框架内,保留真实的质地和时间的磨损感。我设置那个空白的留言册,也是想将记忆的阐释权部分开放,邀请观众带入他们自己的经验。至于这是否构成一种‘安全的怀旧消费’,我想,最终取决于观看者如何与作品互动,以及我们是否承认,对那些即将消逝的、微小美好的记录和缅怀,其本身也具有抵抗彻底遗忘的微弱力量。”
她的回答不算完美,有些地方甚至显得笨拙,但足够诚实,也触及了她自己思考的边界。
李策展人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位收藏家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实务派的直接:“技术细节不错,特别是暗盒的光学设计和纸张选择,有收藏潜力。不过,这类基于特定地域和人群的项目,其语境依赖性强,脱离了这个展览和说明,它的感染力会不会打折扣?换句话说,它的可传播性和独立作为‘艺术品’的强度如何?”
这个问题同样棘手。卿竹阮思考片刻,答道:“您说得对,这个作品与它诞生的具体语境紧密相连。我或许无法将它轻易移植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但我认为,它的价值之一,恰恰在于这种‘在地性’。它试图锚定一段特定地方、特定人群的微观历史。作为‘艺术品’,它或许不是那种具有普适象征意义的强符号,但它希望成为一种深植于具体土壤的、有根的叙述。它的‘强度’,可能不在于视觉的震撼或观念的抽象,而在于这种具体性所唤起的、对自身所处‘地方’与‘记忆’的反思。当然,这是我目前的探索,我也在思考如何让这种基于具体经验的创作,能产生更广泛的共鸣。”
评审们没有再追问。老教授最后看了一眼展区,对顾老师说了句:“学生有想法,肯钻研,方向可以继续深入。”便随着人群走向下一个展位。
评审团离开后,卿竹阮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腿有些发软,她悄悄靠了一下展墙。刚才的问答像一场短兵相接,她不知道自己表现如何,是否回答了要点,还是暴露了更多稚嫩和矛盾。
展览仍在继续,人流依旧。但卿竹阮的心境已与上午不同。聚光灯最炙热的一刻已经过去,留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清明。那些尖锐的问题,像锋利的镜子,不仅照向她的作品,也照向了她自己作为创作者的立场、局限和真诚度。
她没有获得即时的褒奖或否定,只有问题。
但或许,在学院这个场域里,被严肃地“问题化”,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卿竹阮作为作者,还需要在展区值守到闭馆。观众渐稀,展厅重归空旷的宁静。她独自站在自己创造的这个“记忆现场”中央,听着循环播放的、已无比熟悉的声音。
那些关于槐树、豆浆、副食店的叙述,在经历了白天的喧嚣与审视后,此刻听起来,似乎有了一种不同的质地。少了一些最初的感伤,多了一丝经过淬炼的、沉静的重量。
光静静地照着那些悬浮的切片和安静的暗盒。
聚光灯已经移开。
但那些被光照亮过的问题,和作品本身试图保存的微小声音,却在这寂静中,显得愈发清晰。
她知道,无论奖项结果如何,这场“寂静中的问答”,已经为她接下来的路,刻下了一道无法抹去的、思考的刻痕。
第65章 命名之前
“学院奖”终评结果在展览闭幕三天后公布。没有盛大的颁奖典礼,只有一封措辞严谨、盖着学院公章的邮件,附带了获奖名单和简短的评委评语。卿竹阮的《此地曾有声》获得了“优秀作品奖”,这是一个仅次于最高奖项“学院奖”的荣誉,通常颁发给在特定方向上表现出突出探索精神和完成度的作品。名单里,沈星的“神经反馈视觉化”项目获得了最高奖,何璐的“可降解建筑”获得了“创新奖”。
邮件里附有评审团给《此地曾有声》的评语:
“作品《此地曾有声》以细腻的感知和扎实的田野工作为基础,通过综合媒介构建了一个关于地方记忆的感性档案。作者在物质转译与听觉叙事上展现了良好的控制力,作品呈现出内敛而温暖的情感质地。其将个体微观经验进行艺术化存档的尝试,体现了对城市化进程中人文维度流失的关注。鼓励作者在未来创作中,进一步深化对记忆政治与美学形式之间复杂关系的理论自觉,探索更具批判张力和公共对话可能的表达路径。”
评语像一份精准的体检报告,既肯定了“细腻”、“扎实”、“温暖”的优点,也指出了“理论自觉”、“批判张力”、“公共对话”等需要加强的“指标”。卿竹阮反复读了几遍,心情复杂。获得认可当然是欣慰的,尤其对于一个大二学生而言。但评语中隐含的期许和方向指引,又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压力——那似乎是一条更“正确”、更“深刻”、也更符合学院主流期待的道路。
获奖的消息在小小的圈子里泛起涟漪。顾老师在工作室里向她表示了祝贺,并说:“评审的意见很中肯,是你的优势也是下一步需要思考的。别被‘奖项’定义,把它当作一个阶段的总结和下一段路程的参考坐标。”父母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骄傲,反复询问奖金数额和证书的样子,让卿竹阮在高兴之余,又有些难以言说的隔阂——他们庆祝的“成功”,似乎与她在这个过程中经历的挣扎、自省和那些未解的困惑,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林薇、周屿和清霁染的祝贺则让她感到温暖。他们更关心她累不累,问她布展时手指的伤好了没有,问她赵奶奶他们知不知道作品展出了。清霁染甚至在视频里说:“我觉得评语里那句‘内敛而温暖的情感质地’说得特别好,这就是你的底色啊,卿卿。别被那些‘张力’‘批判’的词吓到,你的力量本来就不在嘶吼,而在那种静水深流般的、让人忍不住靠近和倾听的沉静里。”
这话让卿竹阮眼眶微热。或许,最了解她的,始终是这些一路见证她如何走来的朋友。
然而,学院体系一旦给予某种“命名”(即使是“优秀作品奖”这样的命名),随之而来的便不仅是荣誉,还有新的角色和期待。系里的教学秘书找她,希望她能整理一份创作心得,用于学院公众号的宣传;一位研二的学姐联系她,邀请她参与一个关于“城市记忆艺术实践”的跨校研究项目,担任素材收集和初步分析的助手;甚至有一位不太熟悉的、做艺术经纪的校友辗转联系上她,委婉地表示对她的作品风格感兴趣,询问是否有意向将《此地曾有声》系列中的部分元素进行限量版复制或衍生品开发,并试探她未来的创作计划是否延续“记忆档案”这条“脉络清晰、有辨识度”的路线。
这些突如其来的“关注”和“机会”,让卿竹阮有些不知所措。她感觉自己像一棵刚刚抽出新枝的树,突然被挂上了各种标签和指示牌,指引着观光客如何欣赏,也暗示着园丁或许该如何修剪才能更符合景观的需要。那套关于“记忆-物质-档案”的语言和形式,因为获奖而被迅速“合法化”甚至“类型化”,成了她身上一个显著的、可供识别和期待的“标签”。
她不禁自问:我真的要沿着这条已被命名和初步肯定的路一直走下去吗?将“记忆档案”作为自己未来几年甚至更长时间的主要创作母题?这样安全,似乎也有发展空间。但内心深处,某种不安在躁动。她害怕被定型,害怕为了延续这种“辨识度”而不断重复自己,甚至刻意去符合外界对这类作品的期待,最终陷入一种熟练但失去生命力的“生产”状态。
获奖后的几周,她陷入了一种低效的徘徊。手头有新的课程作业,有学姐研究项目的辅助工作,但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力。她尝试开始一个新的小项目,想延续物质研究的思路,关注美院自身空间中那些被忽略的痕迹——老画框背后的编号、调色板上干涸颜料的堆积形态、废弃模型材料的重组可能。但进行到一半,总会不自觉地跳出来审视:这是否太像《此地曾有声》的“校园版”?是否有足够的“推进”?能否回应评审提到的“批判张力”?
这种自我审查让她举步维艰。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岔路口:一边是已被照亮和部分肯定的“路径”,看起来清晰可辨,沿着走似乎风险较小;另一边则弥漫着迷雾,是她尚未厘清的、内心深处其他隐约的冲动和好奇,比如对纯粹形式与色彩关系的着迷(在“冬季之光”画展后就埋下的种子),比如对艺术创作中“身体性”与“劳作”本身的兴趣(在制作暗盒和手工书时深切感受到的),又或者是对更抽象、更观念化的表达方式的隐约向往。
她意识到,“奖项”和“命名”在给予肯定的同时,也可能无形中收缩了一个年轻创作者原本可能更混沌、更发散、更具实验性的探索空间。它像一道聚光灯,照亮了某个区域,也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深,更让人不敢涉足。
一个周末的下午,她决定暂时逃离工作室和学校,独自去了离美院很远的一个旧货市场。这里拥挤、嘈杂、充满生活的粗粝感,与学院里那种精心策划的“艺术氛围”截然不同。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堆积如山的旧家具、电器、书籍、工具,听着摊主们用浓重的口音吆喝、讨价还价。空气里是灰尘、机油和旧木头的气味。
在一个卖废旧金属和零件的摊位前,她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正用砂轮打磨一块不知用途的铁件,火星四溅。摊位上堆满了各种生锈的齿轮、链条、轴承、弹簧、形状奇异的金属片,还有一捆捆颜色黯淡的铜丝、铝线。它们毫无美感可言,只是工业生产和日常使用后废弃的“残骸”。
但卿竹阮却蹲了下来,仔细地看。她被那些金属表面因氧化和磨损产生的复杂色彩和纹理吸引了——铁锈的赭红与褐黄,铜绿的斑驳,铝材失去光泽后的哑白,被油污浸润出的深黑……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丰富、充满“事故”和“历史”的质感。她拿起一个锈蚀严重的旧齿轮,指尖传来粗糙冰凉的触感,沉甸甸的。齿轮的齿牙有的完整,有的缺损,中心轴孔因磨损而变得不规则。它曾经是某个机器的一部分,规律地转动,传递力量,如今却静默在此,成为一堆“无用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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