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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不是真的,眼下已经到了医院,他能做的,就是在相信里存疑。
夜风微凉地扫在脸上,医院的人流少了许多。可急诊科的顶楼病房依旧有不少病人。人多嘴杂,白先民将等待地点改为电梯直通急诊科顶楼的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里,光线昏暗,不断有夜风穿进来。荀昳站在阴影里警戒着,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而白先民扶了把踉跄的赵怀仁,后者眼神略微惊诧:“什么?你说我们要去哥伦比亚?!”
哥伦比亚那地非常乱,且黑帮横行,和金三角差不多。要是没有人脉,贸然跑到那里避难,很可能会被哪个不知名的黑帮干掉。
此时,距离直升机降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白先民看了眼手表,然后缓缓开口:“对,我们要去哥伦比亚。那地是危险,可越乱的地方越容易藏人。我们又不是去那里定居,只要躲过风声,就可以再回果敢。”
“话虽如此,可哥伦比亚那地实在太乱了。”赵怀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狐疑道:“你真的打算要去那?”
昏暗的灯光映在白先民的侧脸,荀昳看到,这个中年男人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走。我不会拦着你。”
然后抬腿就要走,赵怀仁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同白先民一齐融进昏暗的灯光里,“白兄,我不是怀疑你。我这是谨慎。之前我们和彭家的同盟军分裂,带走了对方的一支精锐部队,为了躲避彭家报复,我们跑到西班牙躲了快一年。要是这次去哥伦比亚再待一年,那我们很可能死在那里。”
风骤然变大,从车库的各个进出口流进来,一寸寸扫荡着这里的角角落落。那边的赵怀仁还在劝说白先民更改逃亡地点,这边荀昳却忽然触电般地抬眸,瞳孔微微收缩,一言不发地盯着融在同一道光里的人。
这一刻,全身血液猛地冲向荀昳的大脑,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扼住。
他快要窒息了。逆在光里的人看不清神情,被掩去容貌,唯有一双眼睛透出清晰的光芒。而整容的人,开眼角,割眼袋,无论再怎么整,那双天生的眼球也不会被挖去。
而一张陌生的脸,足以削弱所有人对那双改造过后的眼睛的审视。赵怀仁同白先民都拥有好看的眼睛,他们都去过西班牙。
——西班牙是路易斯的家乡!
腹部的伤口越发的疼痛,荀昳忍不住踉跄了几步。离他最近的昂山看了眼,“你没事吧?”
正要上前搀扶荀昳,这时只听白先民说:“时间差不多了,上天台。”
话音一落,荀昳慢慢直起身,苍白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狠厉的坚定。
下一秒,“咔咔”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骤然响起,紧接着枪口对准了那道昏暗又诡异的光。
荀昳站在阴影里,眸光如雪般冷白,他举着枪。而本应扶他的昂山在见到荀昳的枪口对准的方向后,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带枪的吴威,吞钦和蓬奈温则本能地将枪口对准荀昳。
四个持枪人分列四个四个方位,荀昳以一敌三,而外围,还有白赵二人的便衣武装军。
车库里的形势瞬间紧张起来。
“白先生,我说过我来金三角是来找人的。”
白先民看了眼赵怀仁,后者脸色青白交错,然后直勾勾地看向荀昳,“我知道。荀昳,你现在是找到他了?”
“是,我找到他了。”荀昳说:“不过,还需要白先生的帮忙。我希望你能把人交给我。”
此话一出,众人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看样子,荀昳找的人是和白先民拴在一条绳上的赵怀仁。而直升机马上就要到了,再不拦下对方,赵怀仁就会跟着白先民逃到国外,很有可能断绝踪迹。所以哪怕以一对多,荀昳也必须要站出来拼一把。
不交,那就杀了赵怀仁,一换一。交了,皆大欢喜。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呼啸。过了片刻,白先民低眸看着地上的扭曲人影,似乎还要继续衡量下去,却忽然在此刻开了口:“好,我答应你,把赵怀仁交出来。”
“你护送我去哥伦比亚。”
赵怀仁难以置信地看向白先民,表情茫然又错愕。他想要开口,却发现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然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即将收枪之时,荀昳却丝毫未动,夜风将发梢吹乱,他神情冷峻,绿眸坚定,枪口依旧死死地对准眼前的那道光。逆光里,白先民那双好看的眼睛透出森然的冷光。
荀昳枪指白先民,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找的是你,狄胡努尔。”
第144章 圆满的交代
仿佛巨大的丧钟骤然敲响,将整个世界震地一片嗡鸣。众人错愕地睁大眼睛,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僵硬地看向白先民。
白先民一言不发地看了荀昳两秒,忽然勾唇一笑,“荀昳,你这是在诈谁?我吗?狄胡努尔是个恐怖分子,如果我是他,还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永诀后患。”然后意有所指地看了赵怀仁一眼。
那笑容很是古怪,看得人很不舒服。而荀昳并未看向赵怀仁,而是坚定地继续举枪对准白先民,“是,正因如此我从来没怀疑过你。”
他挑眉:“怪就要怪刚才赵怀仁提及你们去过西班牙。西班牙是路易斯的家乡,他在那里给你做过整形手术,也正因如此,你要杀他灭口。哪怕他躲到苏丹无人区,你都要派人杀了他。”
白先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当然,你可以说是四大家族里的其他人求你去做的。可是狄胡努尔,一旦人想通一件事,那么他就会很快留意到之前没被注意的破绽。譬如,你为什么不重用家人,为什么会这么清楚哈桑和他外甥之间的背德关系,为什么会被古尔劫机炸大楼,又为什么萨满明明不认识你,却在你刚来巴基斯坦就绑架你。”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是白先民,而是恐怖分子狄胡努尔!”
见昂山等人面色微变,白先民蹙眉:“荀昳,你说得这些话都是你的推断,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荀昳在昏暗中冷笑起来:“白先民,你说我没有证据,那你为什么要跑?巴基斯坦这么大,这个地方有恐怖组织绑架你,大可以换个地方,没必要再出国。反正你们也是短暂避风头,又不是定居。”
见白先民不吭声,荀昳在众人怔愣的目光里开始解答:“那是因为东塔基地组织头目是萨利赫,你是二号人物。不过你假死之后,二号人物换了很多,譬如哈桑。你之所以让我杀哈桑,就是因为他认识你,不对,应该是很熟,熟到你都能知道他和外甥之间的关系。而他,知道你没死。你自然要灭口。至于藏匿多年,和你同为骨干的萨利赫,当然也知道你没死。你为了隐藏身份,杀了组织成员,萨利赫绝对不会放过你这个叛徒。所以才会有百胜大厦的那次恐怖袭击。你藏在缅甸,萨利赫都能找到你,更何况是在有熟人的巴基斯坦。”
“熟人?”还在惊愕里的赵怀仁依旧没反应过来,圆瞠双目:“什么熟人?”
“当然是萨满了。或者说是萨利赫。毕竟,唯一熟识你,你却找不到踪迹的人,只有他。而萨满是萨利赫的人,杀了萨满,你只能立刻逃。”
荀昳感叹地看着白先民:“不得不说,你真的很善于藏匿。选了四大家族之首做倒霉鬼,明晃晃地居于金三角的高位,以人尽皆知的身份在最混乱的地方做个‘土皇帝’,利用手上的资源和利益,让四大家族听你的话,狄胡努尔,你真是厉害。”
所以,有了白先民暗地支持的魏文胜才会一再作死,明知荀昳和周凛的关系,还敢在揪查内鬼时,咬死荀昳不松口。因为他就知道,白先民作为荀昳的顶头上司,是不会允许荀昳对他下手的。而魏文胜的针对,势必会引起荀昳的注意,有了挡枪的人,白先民就更不容易暴露了。
赵怀仁不敢相信地看向白先民。而接下来荀昳说得话,直接让他惊骇地血液逆流,耳中一片嗡鸣,心脏差点停跳!
“至于你刚才为什么向赵怀仁保证他一定能从哥伦比亚回来,那是因为哥伦比亚的整容行业也很盛行。你看中了赵怀仁的低调,想故技重施,杀了他,再整成他的样子重回缅甸。这样,你就可以逃过萨利赫的追杀了。”
众人当即惊地瞪大眼睛,赵怀仁的表情霎时凝固。白先民似笑非笑,淡淡道:“说来说去,还是你的猜测。荀昳,证据呢?”
一言不发的昂山也在此时开口:“队长,如果白先生是你口中的那个恐怖分子,他早就应该把你给杀了,而不是让你当我们的队长。”
荀昳目光始终盯住白先民的眼睛,话却是对昂山说的:“那是因为他太自负了。他觉得,如果留下我这个仇人,而连我都认不出他来,那他藏的的确很好。甚至在看到我毫无头绪的找人时,他能获得无上的满足感。我说的对吗,狄胡努尔。”
“至于证据,白先民,你的眼睛就是证据!”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白先民的眼睛。
“你头顶的那盏灯所发出的光,将你的脸遮了起来,只露出一双不可改造的眼睛。”荀昳说:“狄胡努尔,我看过你的影像,对你的眼睛很熟悉。白先民的脸是干扰,如果不是你顶着他的脸,我会很快就认出来。而现在——”
“狄胡努尔,我认出你了。”
白先民神情自若,轻嗤一声,悠悠道:“这么说来,你还是没有证据。荀昳,你耽误我这么长时间,还污蔑我,就不怕我杀了你?”
这其实挺可笑的。荀昳的指证只有他和白先民知道真伪。而荀昳说出真相,只会暴露自己,而白先民却可以寻个其他由头,命令MYAN特种部队干掉他。可荀昳不说的话,白先民就逃了,他不能让白先民逃出巴基斯坦。
而眼下MYAN特种部队队员没有放下枪,显然也并不信任荀昳。毕竟事实太过惊骇,空口白牙将金三角大佬指认成一个早就死了多年的恐怖分子,这太挑战逻辑和心里承受能力,没有哪个人会轻易相信。
眼下依旧是一对多的劣势局面。
地下车库的黑色奔驰里,严格防窥的车窗拉开一条小缝,冰冷的枪口对准白先民方向。耳机里传来安东的汇报。
“凛哥,还不动手吗?”
周凛盯住前方的熟悉侧脸,神情冷俊。落地巴基斯坦,他很快便跟着定位找到了这里。却没想到荀昳根本不是跑路,而是帮助被通缉的白先民逃亡。而眼下情况骤变,逃亡转为报仇。
此时男人的怒火已经窜到头顶,瞧瞧某人有多平静,下腹处渗出血迹,三把枪口对准他的太阳穴,还都是他出生入死的队友,表情却淡漠如水。一副为了报仇命都不要的样子。这是根本不把他周凛当回事。
然而这些都不是男人暴怒的原因,他们两个都是可以并肩作战的强者,不需要任何一方为对方提供保护。
真正的原因是——
他要的,他得给。
荀昳要亲手为父母报仇,那周凛就不能插手。
这个道理安东也懂。所以才会在等到现在请示周凛的狙击命令。而一旁的列夫明显没反应过来,一边瞄准前方的吴威,一边问:“大个子,开一枪就了结的事,怎么老大还不允许咱们自主开枪呢?”
“听说地下车库下面是太平间,晦气的很,咱们还跟这儿守门,真他妈没劲儿。”
在所有出入口的车里人为设置狙击点,不仅是为了狙击敌人,更是为了防止白先民逃走。安东知道,这是周凛唯一能够插手的事。
不过细想,也的确没劲。向来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从来不会在狙击上下心思。敌人脑袋都凑到他枪口上了,不立刻开枪,那就是对军火的不尊重。
然而,周凛给的命令却是:“不许开枪。”
安东:“是。”
奔驰车里,男人看着那张冷漠的假面后面,藏着巨大的折磨和痛苦。只有手刃仇人,才能痛快地宣泄完。所以他的担忧是必然的。他必须为荀昳高高地悬起心脏,任怒火将自己燃烧。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刻的体会到,什么是弱点。
而他的弱点,在这个重要的复仇时刻,必须要给死去的人一个圆满的交代。
或者说,是给荀昳自己一个交代。
周凛死死地盯住荀昳,那双蓝眸透出极冷的目光,仿佛被冻住的天空。
一切喧嚣化为虚空的背景音,耳畔里仿佛传来父母和孙叔的声音,不对,是很多人。是九年前死于那场恐怖袭击的所有人。记忆穿过漫长的国境线,随风朝巴基斯坦的一家不起眼的医院飘来。
伤亡者躺在地上,荀昳从地上爬起,怔怔地看向马路对面。好多血,火光冲天,惨叫,悲鸣,哭泣。
这一次,荀昳跑过去,没有任何人拦腰抱住他。他抱起一个3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满脸是血,已经死了。他脱下衣服,将孩子的脸遮住,然后放在没有被血浸染的地面上,转身去找他的父母。
妈妈的眼睛,依旧很漂亮。爸爸也依旧站在妈妈身边,目光随时随地地追随着爱人。孙叔在帮着救人。
荀昳的家人,都在。
“爸,妈,孙叔!”火光冲天里,荀昳大声地朝他们喊了一声。
三人齐齐回头,“荀昳,你去帮助其他人,这里有我们,不必担心。”
荀昳下意识地站住了。
妈妈说:“小心些,不要受伤。”
爸爸说:“我会照顾好妈妈的,别担心,去帮助更需要帮助的人。”
“荀昳,我让你去当兵,是因为我知道,辽阔的青藏高原,生不出狭隘的孩子。”
孙叔语气严肃,眼神却格外慈爱,“你生于高原,天生就是头狼。头狼的职责就是保护狼群。你要去帮助更多的人,不要挂念我们。我们迟早会团聚。”
三人一齐说:“孩子,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们迟早会团聚,去做你该做的事。
眼前的一幕,是荀昳经年未做完的噩梦。眼下忽然有了结局。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比荀昳更能体会到骤然解脱的感觉。他要去做该做的事,让很多人死而瞑目。
于是,那双绿眸坚定地对向狄胡努尔的眼睛。
“死亡,不过是团聚的入场券。”
荀昳神情淡然,仿若高原上的青松,“我不怕你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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