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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谈之叹息一声,“自宇文靖宸监国,代替皇上批改奏章以来,老臣派的人便将折子复写一份呈给您,您已这般年纪,实在不该这么操心了。”
“这有什么办法,圣上年幼,又是在宇文靖宸的掌控下长大,易受蒙蔽。我要再不多加提防,这江山就真要易主了。”
林谈之撇开头抱怨道,“他赵氏的江山凭什么让我们来守?若非先皇被美色所惑,偏宠婉仪皇贵妃,提拔其母族,废长立幼,何来的幼子无能,国舅当权?”
林丞相啪地一声将书信摔在桌案上,“谈之,你怎能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你是不是还在因为兰妃的事埋怨皇上?我早说了,此事是宇文靖宸和那赖桓的主意,要怪你就怪为父好了!把你生在了忠臣世家,你若是生在宇文靖宸那边,现在早就娶妻生子、飞黄腾达了!”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提这件事?”林谈之气急,起身怒道,“抛开我自己的问题不谈,难道大哥的死您也无动于衷吗?若非皇帝昏庸无能,大哥怎会被宇文老贼害死?如今他们故技重施又对战家出手,眼下战云轩要入宫,永别仕途。战家老小也被判流放,忠臣家破人亡,奸佞大行其道,这么多恶事您都觉得和小皇帝毫无关系吗?”
林谈之慷慨激昂地说完这些,忍了又忍才压低声音,“为君者,无能即是恶。”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我与云轩是结拜之交,若此次皇帝枉顾礼节要他入宫,我便打算辞官,此等昏庸无能之人,不配儿子辅佐。您早些休息,儿子告退。”
林谈之说完这些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林丞相一人静静地望着门外的庭院。不知是夜风寒凉,还是心中百感交集,他拿出手帕擦了擦舒润的眼角。又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锦盒。
锦盒中躺着一块色泽通透的圆形玉佩,上面雕刻着一条口含宝珠的龙。
「朕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当初为了争夺皇位,后宫妃子多母族强盛,如今皇子们各有势力,各怀心思。唯有幼子璟儿势单力薄,且其母妃自愿陪葬皇陵,去母留子。璟儿心思纯净,恐受蒙蔽,还需你多多提携。此玉佩为使臣所献,本是一对,为二龙戏珠。如今你与璟儿一人一块,望你今后看到此物时,体谅朕爱子之情,悉心辅佐,若他实不堪大用,你可取之监国,切不可让其被宇文靖宸掌控。」
“皇上,臣有罪,臣到底是晚了一步啊!”
“大人!”一个暗卫忽然飞进来,林丞相连忙盖上盒盖。
“出什么事了?”
“刚刚大理寺卿派人和属下联络,说亥时三刻有人持您的玉佩去大理寺探望了战将军。”
“亥时三刻?”林丞相心下一惊,亥时一刻玉佩就已经送还到他手中了,“你秘密将来报的人带进来。”
来人很快就被带了进来,林丞相见他一身侍卫打扮便问,“你可看清了?那确实是我的玉佩?”
“大人,您的玉佩我们一个时辰前刚见过,小人不会看错,和之前来的人手中拿的一模一样。”
“跟我说说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来的是两个人,一高一矮,穿着斗篷看不清模样,高个子的没有说过话,矮个子的看手很白净瘦小,他管后面的人叫主子,因为他们不知道战将军的牢房在哪,所以小人才觉得奇怪,特禀告大理寺卿。大人让小人过来询问,丞相您今晚是否派了两拨人去探望战将军。”
两拨人,身材瘦小,一高一矮。
林丞相思索片刻,又问,“他们可曾探望了战家其他人?”
“不曾,他们直接去了战将军的牢房。”
丞相的手摸着锦盒的边缘,“那就是了,他们也是我的人。你回去告诉大理寺卿,不必担忧。”
“是,小人告退。”
“等等。”林丞相叫住他,“你一会走大道回去。”
“这……岂不是暴露了大理寺卿大人,小人不能……”
“你且听我的,无需多言,你家大人那里自有我来解释。”
待那人离开,林丞相忙走到门前关上门,转身对着锦盒便磕了个响头。
“皇上慧眼,我大兴有救了啊!”
今日朝堂之上,他早已发觉皇上有些不同,虽还是顽劣心性,可事情的发展却微妙地在宇文派和老臣派之间寻得了平衡,若是往常皇上绝不会对朝堂上的事如此关心,更何况他一向不懂男女之爱,怎会突然间对战云轩有了兴趣?两人也非初次见面,仅是战云轩穿上龙袍,便引起了皇上的情爱之心?这怎么想都说不通。
此玉佩原是一对,但只要将其中一枚玉佩翻转过来,便和另一枚一模一样,这也是先皇将此玉佩赐予他的另一层含义——君心为玉,覆手为龙。
但他怎么会?太上皇对他有知遇之恩,赵氏两代君主都对他十分器重,他早已对大兴对赵氏产生了深厚的情感,先皇临终托孤,他必不能令其失望。
但好在,皇上终于开窍了,现在还不晚。
*
彼时宇文府已经搭上了戏台子,京城的人都知道宇文大人爱看戏,还专门在宇文府搭了一个戏台子,时不时请戏班子过去唱上几首,唱什么都无所谓,哪怕是同一段反复演唱他都毫不在意,因为鲜少有人知道,宇文靖宸其实并不怎么听戏。
他只是在思考,他并不喜欢在安静的时候思考,越是嘈杂的环境他的便越觉得安心,头脑也更加清晰。
所以宇文靖宸听戏的时候,府上从来没人敢打扰。
台上的《风波亭》已经唱了三遍了,台下的宇文靖宸却置若罔闻,这个唯一的听众坐在最中间的席位上,手指轻轻地点着桌面,仔细梳理着今天发生的事。
奇怪,实在奇怪。
证据确凿,计划完整,怎的结果却和计划中大相径庭?他这个好外甥到底是如何一步步将战云轩的命保住的,这是他的无意之举还是有心之人的操控,又或者就是他的本意?
他已经问过宫中的眼线了,赵承璟近来并没有什么变化,斗蛐蛐打马吊投壶仍旧是他每日最主要的行程,便是今日下了朝也立刻去了夏荣德那里,还把蛐蛐给带走了。
赵承璟不可能有这个脑子,而且他身边也无人可用。
他倒更愿意相信这是林柏乔的诡计,但老臣派的人和赵承璟的联系是断开的,他们不可能绕过自己的眼线沟通,小花园的谈话中赵承璟也表现得天衣无缝。
难道真是自己多虑了?
赵承璟一天天长大,已经到了他必须小心谨慎的时候,一旦发现这个蠢外甥有要反抗自己的意图,他便需立刻出击,否则只怕后患无穷。
“大人。”一个黑影从屋顶跳下来,跪在他身后低声道,“大理寺那边有动静,有人持丞相的玉佩进去了。”
宇文靖宸歪了歪头,似是思考,半响才问,“然后呢?”
“我们的人还发现一个大理寺的侍卫刚刚从丞相府离开了。”
“哦?他走的哪条路?”
黑影没想到宇文靖宸会问这个问题,思索片刻才道,“就是中阳街那条道。”
“那是大道啊。”宇文靖宸仿佛在自言自语,面容却舒展开来,一副终于破除谜底的模样,“你去通知刑部尚书,让他立刻去大理寺查看。”
“您是怀疑林丞相的人搞鬼?”
“林柏乔将战家提审大理寺,是肯定会派人进去看一看的。但是你们没看到那侍卫去丞相府,却看到了他离开丞相府,走的还是大道。这证明林柏乔想让我以为进去的是他的人,这便恰恰证明了进去的不是他的人。”
“主人是想让尚书大人去抓人?”
“人不一定还在里面,所以我还要进宫一趟,备马。”
那个二龙戏珠的玉佩他的蠢外甥也有一块,若今夜去大理寺的不是林柏乔的人,朝堂上发生的种种便都说得通了。
宇文靖宸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他倒是很期待自己的蠢外甥能成长起来,这样他也便可以提前下手了。
宇文府只余下清冷的唱戏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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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国舅入宫
这个夜晚对于大理寺的人来说注定漫长,火把迅速包围了大门口,刑部尚书负手而立站在差役的最前面。
“李尚书,这大理寺的事务还轮不到刑部来管吧?你深夜带兵到访是何意?”
李尚书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呵,有人来报今晚有人来大理寺探视重犯战云轩,我是奉宇文大人的命令前来搜查。少卿大人可不要不识趣。”
大理寺少卿朝旁侧拱手,“我大理寺是太上皇创立,独立于六部,由皇帝直属管辖,什么时候要听他宇文大人的命令了?”
李尚书咧开嘴角,“少卿大人就别在负隅顽抗了,这皇位虽然是姓赵的,但实际是谁在当权你我心知肚明。少卿大人您坐到这个位置也不容易,别为了一时意气站错了队,还掉了脑袋。”
李尚书脸色一变直接朝身后挥手,“搜!”
差役们立刻挤破了侍卫的阻拦,李尚书大步上前,在路过大理寺少卿大人时刻意重重地甩了下袍子,“少卿大人,为官者无外乎权、钱二字,您这官当的可真没意思。”
少卿大人狠狠地把头撇到一旁,可也无能为力。
与此同时,宇文靖宸也已经快马加鞭进入了皇宫,身为监国大臣,他深夜入宫竟无需下马,一身寒气便直冲进了皇帝的寝宫。
寝宫内传来玩闹的声音,他猛地推开门,只见赵承璟穿着明黄的亵衣正坐在地上和一群宫人摇色子,他兴奋至极,小脸红扑扑的,一手高举筛盅,还大声喊着,“开大开小?买定离手啊!”
见他忽然闯进来,几人骤然安分下来,宫人们连忙跪下头都不敢抬,唯有赵承璟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国舅怎么突然造访?是有什么事吗?怎的还拿着佩剑?”
赵承璟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些许的不悦,宇文靖宸看了眼自己腰间的剑也有些尴尬。
他将剑卸下来交给一旁的宫人,还朝赵承璟行了个礼,“臣是回到家中才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没有和皇帝商量,这才急忙入宫,未及通报。皇上您这是在做什么?”
赵承璟蛮不高兴地放下筛盅,“还不是夏总管,舅舅你罚的也太狠了,他都下不了床了,不能陪朕玩,昭月长公主也要读书,朕就只能和这些宫人一起打骰子,玩几手了。”
“臣也只是秉公办事,夏总管原来虽是臣的家丁,他犯了错臣更不能姑息。”
宇文靖宸说这话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屋内,燃烧到一半的烛台,还有略显凌乱的床褥,他顺手拎起一旁的茶壶,壶是温的,但里面的水已经空了。
“你们这些奴才是几时开始陪皇上玩的?连茶壶空了都不知道添?”
赵承璟抢先道,“下午看过夏总管,他们就一直陪着朕玩。中间添过几次水了,只是这回忘了。舅舅可千万不要责罚,否则就更没人能陪外甥玩了。”
宇文靖宸露出些许无奈,“皇帝,您也不小了,不该只顾着玩,偶尔也该学习着如何料理朝政。舅舅年纪大了,总是要交权给您的。”
“以后再说,”赵承璟连忙摆手,“有舅舅监国,朕再放心不过。舅舅来所为何事?”
宇文靖宸看了宫人们一眼,大家十分有眼力地退了出去,宇文靖宸坐到桌前,思索着开口,“是为了战家流放的事,皇帝觉得战家应该流放何处?”
赵承璟一副极其认真思考的模样,实则他很清楚宇文靖宸心中早有打算,“我大兴流放地不过辽东、西北、房陵、岭南四处。战家在南多次与东瀛作战,对岭南之地的势力已非常熟悉,让他们去岭南无异于放虎归山,万万不可。”
宇文靖宸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竟也有了几分慈爱的语气,“臣也这般认为,然后呢?”
“然后……”赵承璟挠挠头,“其他三处均可,便由舅舅决断吧!”
“臣以为房陵未免太舒坦,辽东粮食匮乏。唯西北仅是气候干旱,地势复杂,虽人迹罕至,倒也是个陶冶心境的地方,是个适合战老将军的去处,传出去我们也不算亏待了老臣。”
这话一出,赵承璟眼前的弹幕就瞬间多了好几行,一群观众大喊着不行。
西北本身倒是并无不妥之处,问题是西北目前乃西北护卫军赖桓的地界,也是宇文靖宸的势力之内。除此之外,赖桓对战康平仇视多年,一直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是让战家流放西北,便相当于落入赖桓手中,由他给战家判了个死刑。
赵承璟是重生过,自然对这些十分清楚。但看弹幕也有许多人知道这事,便意识到这些弹幕或许确有用处。
弹幕上大家正在各抒己见,而赵承璟早已有了想法,下午他便一直在思索这事。
“朕也觉得西北可以,虽然路途遥远了些。但西北护卫军的赖将军和战老将军同出一门,也曾一同在战场上抵御外敌。今虽有些误会,但应该也能念在往日的情分照拂一二,也不至让战老将军的日子太难过。”
弹幕顿时彻底爆炸了。
「啊啊啊!!这个皇帝是不是傻?赖桓恨不得把战康平生吞活剥了!」
「我服了,这皇帝怎么一会聪明一会傻的?他什么时候下线?」
「战康平:行行行,反正是不给我活路呗?」
宇文靖宸也是心中一阵冷嘲,照拂一二?怕是百般凌辱才能解心头之恨。留下一个战文轩已经不知道会酿成何种大患,若将战家流放西北,不仅卖了一个人情给赖桓,还能借他的手除掉战家,岂不美哉?
他微笑道,“那就依皇帝所言。”
“啊对了舅舅,战家的军队还是要留的。战家军骁勇善战,若是一并处置了,未免可惜,可以肃清一番再委以重任。”
“那是自……然。”
赵承璟见他顿了一下,不觉暗笑。
宇文靖宸如此聪慧,又生性多疑,只要自己提到战家军,他便自然会想到另一种可能——赖桓固然对战康平深恶痛绝,但如果他为大局隐忍不发,留着战康平一条命,以此来威胁战家军,将他们编入自己麾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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