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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笙睁开眼睛,无声地扣着毛毯上的细毛,神情被长长的睫毛遮盖住了,看不清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又睡了多久,容笙昏沉沉地醒来,看见了念念正趴在床边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瞧,发现自己醒了还掩耳盗铃地坐了地上,躲藏起来。
容笙伸手一捞就把小姑娘抱进了怀里,“你怎么来了?”
“阿爹说殿下病了,我来瞧瞧。”小姑娘嗫嚅着,还时不时抬眼看他,往他怀里塞了一只小兔子,“这是我的保护神,阿爹说有它在我就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送给殿下,希望殿下也能快点好起来。”
小兔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是干净又整洁,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一看就是格外宝贵的。
容笙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可是“殿下”一词“在一个小娃娃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又十分刺耳,他揉着念念的小脸蛋,“你以前不都是喊我小爹爹吗?怎么现在不叫了?”
念念垂下了脑袋,看起来满是难过,“因为阿爹不让我叫了……”
“为什么?”
“阿爹……阿爹说小爹爹身体不好,不能让小爹爹不开心了。”
小姑娘的话说得云里雾里的,容笙听不大明白,再想仔细问的时候,全德进来禀告说太后娘娘来了。
太后这些日子身体不大好,皇帝和君后刻意隐瞒着容笙差点儿受辱的事情,刚得知消息就匆匆忙忙地出宫来探望。
然而一打开门,太后都停住了脚步,看着一大一小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蛋都恍惚了,还以为是看见了小时候的容笙,不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发现并不是眼花,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的一个孩子。
“这……这是你生的?”太后不可思议道。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以为念念是他的孩子啊,容笙有些苦恼,“不是。”
“那是哪来的?”
“府里厨子的,我嫌院子里太冷清了,就让小孩子陪我玩玩。”容笙随意地解释着,只是想搪塞过去。
太后似信非信地看着小娃娃,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小姑娘软软的脸蛋,感慨着,“只怕是你生都生不出这么相像的孩子了。”
“婆婆好。”念念乖乖巧巧又奶声奶气地唤着。
看着小容笙,太后的目光都不由得柔和了下来,愧疚之情油然而生,把念念抱了起来,她甚少抱过这样小的容笙,弥补空缺的遗憾,“你好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念念哦。”
“念念啊,真是一个好名字。”太后透过念念的小脸儿回忆着容笙的儿时,糯米团子时期的阿笙也是这般一团可爱的吧。
“茉莉,把孩子抱走吧。”
太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这才把视线落在了容笙身上,又捶胸顿足着,自己的宝贝就在眼前,何必去贪恋别人家的宝贝。
“身体怎么样了?阿简那孩子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敢瞒着母后,母后才知道齐文越畜生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得到消息的时候她恨不得把那个畜生给碎尸万段了,当即下令把畜生先狠狠地打一顿,太监回来禀告说已经就剩一口气了,“你放心,母后和皇兄都不会放过齐家的,那个畜生就让这么死掉实在是太便宜了,怎么着也要凌迟处死,举家流放!”
“可是齐家是侯府……”尽管容笙心里对齐文越极为厌恶,但还是怕贸然处置了齐家会影响兄长,引来百官弹劾。
“侯府又怎么了,从前我们就被人欺负要隐忍着不由自主,如今掌权了还要被人欺负的话岂不是白活一场了!”太后掷地有声,亏得她之前还想撮合齐家和自己的小儿子,现在想想简直是后怕,若是真和这样的男人结亲了,怕是这辈子都毁了,“母后日后再给你找更好的。”
容笙都有些无奈了,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母后,我现在一个人也挺好的,而且若非我真心喜欢,再好的人也是不愿意的。”
经此一遭,太后也是想通了,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自己孩子平安快乐,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好好好,都由你都由你,等哪日你有了心仪的人就来告诉母后,母后也好替你把把关啊。”
“我会的,母后。”容笙笑着享受着母亲对自己的心疼与关心。
“好了,母后回去了,你也好好休息,看着又瘦了,母后带来不少补品来,让小厨房每次做给你吃。”太后怜爱地摸了摸容笙的脸颊,就和小时候一样。
容笙感受着脸颊残留的温度,笑意柔和,“好。”
太后走后,茉莉又把念念抱了回来,“念念说还想来看看殿下。”
容笙伸手接过了念念,把小姑娘抱坐在自己的膝间,拿了一块玉露糕给她,轻声细语地问着,“念念,你为什么第一次见我就喊我小爹爹呢?”
念念抱着玉露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因为你和我小爹爹长得一样啊。”
“可是你小爹……”容笙顿了顿,想起了江昭说在念念出生后她的小爹爹就失踪了,这样的残忍不适合当着孩子的面说,于是委婉道:“念念不舍没有见过小爹爹吗,那是怎么知道的?”
“念念见过啊,念念每天都有见小爹爹哦,只是小爹爹在画里,不会笑也不会说话,也不像爹爹这样软软的。”念念依恋地蹭了蹭容笙的脸颊,她还是最喜欢这样的小爹爹,不像是画里冷冰冰的。
容笙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了一般,就连声音都颤抖了,“什么画啊?”
“就是挂在阿爹床头的画啊,阿爹还有好多呢,都藏在柜子里,从前阿爹老是看着画像哭,都把念念吵醒了,可是阿爹已经好久都没有看画像哭了呢……”念念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都没有注意到小爹爹完全僵住的表情。
容笙不敢相信一个孩子嘴巴里说出来的事情,于是让茉莉找个理由把江昭支出去,自己跑到了他的房间。
寝卧干干净净一层不染,除了基本的陈设之外几乎没有添置什么东西,正中间挂着一副丹青图,赫然是一副美人图,待看清楚美人的相貌后容笙震惊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真的一模一样,就连手腕上的孕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他和江昭的妻子、念念的小爹爹长得一模一样!
可是容笙不相信,开始翻箱倒柜,找到了更多的画,更多的实证,全部都和他一模一样,有单人的有双人的,两人依偎在一起,相同的脸上出现了自己从来不会露出的柔和幸福的笑容!
怪不得念念会喊他“小爹爹”,怪不得江昭看向他的眼神总是满含爱意与柔情,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容笙头痛欲裂,脑袋里像是有无数个小人在爬一样,有什么想要破壳而出,可是出不来,越是想就越是痛苦。
他冲出了房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跌跌撞撞地回了自己的寝殿,撞上了全德。
全德已经许久未曾见到荣王殿下如此失态的模样,都吓了一跳,“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啊?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容笙揪住了全德的衣襟,癫狂着,“把茉莉和程澈给本王关起来!去给本王查,去查,本王要知道当年全部的真相!”
第56章
容笙这两天都闭门不出,连江昭的面都不见,茉莉和程澈不知所踪,全德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翻箱倒柜混乱不堪的房间让江昭知道容笙已经知晓了全部的真相,只是他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不愿意再看见自己,但江昭还是每天都做好饭放在容笙的门前,叮嘱他要好好吃饭,幸好他还愿意见念念,和念念说话,在念念的陪伴下还能多吃两口。
“念念,你以后和我一起生活,好不好?”容笙抚摸着念念的脑袋,看着和自己这么像的孩子,眼底满是疼惜和期许。
念念很是高兴,咧着嘴巴笑着,两腮的两颗小酒窝若隐若现,显得比平时还要兴奋,“好啊,我们和阿爹一起啊!”
“没有阿爹,只有你和我,好不好?”
在看见江昭珍藏的画像之后,容笙已经对念念的话信了大半,终于能够解释为什么在看见江昭的时候会有奇异的心悸感,会忍不住地想要靠近他,为什么不反感他的触碰,可是他现在对江昭的情绪十分复杂,更多还在埋怨江昭对他的隐瞒,他只想要念念回到自己的身边。
可是念念想都没想就摇着头,“不好,念念想和阿爹在一起,也想阿爹和小爹爹在一起,一家人不就应该在一起的吗?”
是啊,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的,可是为什么江昭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晚上,容笙在床上翻来翻去的睡不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于是下床打开门走了出去,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游荡,竟然走到了江昭的房间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江昭沉睡着,念念也窝在他的怀里睡得香甜,画面温馨又恬静,可是似乎少了一点什么,似乎在记忆力的最深处应该还有自己的位置。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江昭的睡颜,可在即将摸到的时候顿住了手,手指蜷缩了起来,江昭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睁开眼睛握住了那只袭来的手。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容笙,不可思议地喃喃着,“笙笙……”
容笙如同受了惊一般猛地甩开了他的手仓皇而逃。
闷在府里太过压抑和难受,第二日,容笙就带着两个侍卫出门了,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晃着,买了一根哄小孩的糖葫芦,可是一点都没有江昭做的滋味好,开始意兴阑珊。
“阿笙,”钟上清面露惊喜之色,忽然又反应过来此人的身份不一样了,连忙俯身行礼,“微臣参加荣王殿下。”
“是钟大人啊,”容笙盯着眼前人望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是谁,随即又抓住了关键词,没什么精气神的眸光忽然亮了一下,“你方才唤我什么?”
“是微臣口无遮拦,还望荣王殿下勿怪。”钟上清一脸懊悔,忘记了江昭的叮嘱。
“不,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容笙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钟上清身上,“告诉本王。”
钟上清踟蹰了一二,到底还是没有坚守住和江昭的约定,但他还是希望他们之间的误会可以化解,于是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没过几日,全德就带来了调查结果,还有浮玉村好多人的口供,全部串联了起来,容笙从这些村民的口中知道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一个明媚阳光又无忧无虑的自己,一个把江昭当做最重要的人的自己……点点滴滴绘制成了一副美好的画卷,一个具有人间烟火一般的生活……
那天晚上容笙发了好大的脾气,把茉莉和程澈提了出来各打三十大板,关起来面壁思过,没人知道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自小伺候的人都遭了央。
直到两天后,齐文越在牢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为了避免他死得太容易了,皇帝下令给他救治,只要吊着命就行,活得都不成人样了,安阳侯府举家流放的消息传来的时候齐文越彻底没了指望,开始骂骂咧咧了起来,骂皇帝骂太后骂荣王殿下,还口出污言秽语,谣言被传扬了出去,众说纷纭,又联想到最近荣王和天香楼的一个厨子举止亲昵,就说荣王殿下与厨子有染,更有甚者说他的孩子是荣王殿下生的,毕竟长得一模一样。
谣言就像是长出腿插上翅膀四散而去,说荣王殿下自甘下贱,说江昭攀附高枝麻雀变凤凰。
皇帝和太后得知消息,当即就查到了散布谣言的人,原来是牢头听到了齐文越的胡言乱语,又在吃醉酒的情况下当做谈资宣扬了出去,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齐文越被赐死,散播流言的人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流言满天飞,是怎么抓都抓不完的。
府里也传得沸沸扬扬,江昭听说了,容笙自然也知道了,但是他没有管,到底江昭把传播的人警告了一遍,府里都是势利眼,知道江昭如今在王爷面前得脸,也不敢顶撞他,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再乱说了。
太后来了荣王府,脸色很是不好看,坐在容笙的榻前,“你和那个江昭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还有那个孩子?”
容笙疲惫地掀起眼帘,却什么话都没有说,无意识地把玩着自己手里的草蝴蝶。
太后娘娘焦急得不行,她不允许有任何人往自己的身上波脏水,但她还是要确认这件事的真伪,“母后不想怀疑什么的,但是念念那个孩子和你长得太像了,当初你失忆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母后去问了你皇兄,你皇兄也是什么都不肯说,你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容笙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但太后还是想从容笙的嘴里听到真相,最后无计可施的她只好道:“那母后就把那个江昭抓起来盘问了,既然是罪魁祸首,就用他来止住源头,你继续做你的闷葫芦吧。”
容笙心头动了动,但到底还是没有开口,他如何能开口说自己在失忆的情况下和江昭成亲了,甚至还有了孩子,可是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就连他自己也最近才知道的。
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把江昭叫了出来,立刻捆绑起来,太后掠了他一眼,就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男人居然和她的小儿子传出了那样的谣言。
可只是看了一眼,太后就从他的眉宇之间看出了一丝熟悉感,不过仅仅只是一瞬间。
容笙怔怔地看着,江昭抬起眼眸,晦暗又挫败,让容笙想起了一条落水的小狗,被人抛弃,浑身湿漉漉的,心就跟针扎一样,但他只是紧紧地扣着手指没有动作。
“说,那些谣言是不是和你有关系?”太后厉声道,“当初在浮玉村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知道的,哀家会查明一切,你做不得任何狡辩。”
江昭跪在地上,一直望向容笙,在浮玉村的种种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与容笙美好平淡的日子也恍如昨日,却又一次又一次地被打碎,宛如一场梦境。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了起来,一字一句道:“是小人卑劣,是小人经不住诱惑,更是小人色令智昏,是小人趁荣王殿下失忆而趁人之危,是小人罪该万死,一切的一切都是小人的错,与孩子无关,小人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是孩子无辜,希望殿下……”
“砰——”随着一声茶碗碎裂的声音,真相以这样的方式暴露在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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