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约里克和科伦多尔两国战争绵延,很多无辜的子民都死在那场震惊世界的大战中。
当时只有十五岁的威尔斯夫孤身一人远赴邻国谈判,几个月后,这位年轻的上将为所有人带回来了五十年停战建立合体联盟的好消息。人人赞叹他丰功伟绩,他的名字高高挂在帝国旗帜的下方,那一年,他是约里克当之无愧的英雄。”
顾明的声音和语气很容易就能将人带入故事中,舟眠也听得入迷了。
他顺着对方的目光向上看——那座威武的大楼上矗立着一座雕像,身披铠甲的少年英雄一手拿枪,一手挥扬帝国旗帜。
透过这座雕像,舟眠好似也看到一个年轻又鲜活的面孔,初生牛犊不怕虎地孤身一人深入敌国,为了帝国,为了子民,一次又一次地在阴谋和危险中博弈。
刹那间,舟眠眼前突然模糊了一块,他仔细看才发现,原来头顶那座威尔斯夫的雕像并不是完整的。
那个年轻的上将少了一只手臂。
“很意外是不是?”
顾明知道他看到了,轻声道,“为什么这样一个英雄,他的雕像居然是残缺的。”
“就在威尔斯夫立下一等功的第二年,帝国里突然冒出一些恶意揣测的流言,他们认为威尔斯夫带回来的消息不过是敌国对付帝国的缓兵之策,威尔斯夫其实在几个月前便被对方策反背叛了自己的国家。”
“流言来势汹汹,一夜之间,威尔斯夫的拥护者都成了这场无妄之灾的推动者。他被帝国猜忌,被子民怀疑,就连当时的十三师新皇,他的亲舅舅也对此深信不疑。于是在一个清晨的上午,他被人推上断头台,草草了结了一生。”
顾明惋惜道,“威尔斯夫到死也没想到,逼死他的居然会是曾经将他奉为神明的子民,更令人叹惋地是他生前曾倡导人人平等即贵族平民不分高低贵贱,他背叛了自己的阶级保护那些平民,那些人却将他置之死地。”
顾明将车窗降下一点,让舟眠能看得更清楚,“威尔斯夫死后的第三年才被证明生前的清白,但就算这样仍有人不信。”
“你面前的这座雕像是在公学建立初期雕刻而成,刚开始,他的头颅被人砍下来,公学派人重新雕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头颅缝合上去,但后来不止是头颅,四肢甚至是他的衣服,都会在一段时间莫名其妙的消失。”
“始终有人认为,威尔斯夫背叛了帝国。”顾明叹息,“但归根究底,他只是背叛了自己的阶级。”
舟眠再次看向那座并不完美的雕像,看向英雄空荡荡衣袖下的断臂,冷不丁问顾明,“这次还会有人过来修缮他的手臂吗?”
顾明:“当然会,只要他在公学一天,就一直会有人坚持修缮他的雕像。”
“这样就够了。”舟眠望着那座雕像呢喃出声。
闻言,顾明愣了一下,他看向舟眠,却见到少年朝自己露出一个释然愉悦的笑容。
有人记得威尔斯夫,有人还把他当英雄。
这样就够了。
即使威尔斯夫的雕像如同他的名声一般残缺不堪,可他的信徒却一直在修缮他的雕像,一代又一代,薪火相传。
只这一点,他的付出就是有意义的。
顾明足足感应了几秒才听懂舟眠的弦外之音,他愣了愣,而后突然无奈地笑了一声。
“他说得对,你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舟眠已经知道自己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了,他真心实意地对顾明道谢,“谢谢您今天的一番话,我想,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顾明还在为自己误打误撞启示他而高兴,舟眠却冷不丁扫了一眼窗外,前面就是图书馆。
他转头对顾明说,“您不用再送,前面就是图书馆,我已经到了。”
…………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最后一个小时内还上书。
还剩一些空闲的时间,舟眠从图书归还处悠悠转到了三楼的借阅室,随手挑了一本《帝国精编药剂学导论》坐在最后一排看了起来。
舟眠有个一成不变的习惯,不论发生什么,只要一碰到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或书籍,就会立即放下一切杂念投入自己的世界。
这听起来是个再好不过的习惯,但也间接导致了舟眠在面对某些事形成喜欢逃避喜欢沉默的反应。
他总认为只要沉醉于自己的乌托邦中,精神上的愉悦便会带他超脱人世间的苦闷与忧愁,所以对比其他人,他总会显得迟钝很多。
可这里是约尔堡公学,舟眠忘了一个再残酷不过的事实——在一个贵族成群,具有强烈阶级意识的地方,他心中的乌托邦其实真的很可笑。
卡索。马温刚来到借阅室,便看到舟眠低头安静看书的模样。
冷白的白炽灯下,少年露出的一小截下巴莹白如玉,他在看书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轻抿唇瓣,这就造成即便舟眠的嘴巴看起来没有血色,却因为往返几次的咬唇沁出一点嫩花苞似的芬芳,像是洁白无瑕的酮。体上,缀着的茱萸的嫩粉色。
鬼使神差,卡索想起来至今还存在他手机相册里的那两张照片。
这几天有时也会在翻照片时不小心看到那些照片,每次看到的时候,卡索都会莫名其妙停下来驻足观察一会儿。
他会在对方受惊抽泣的表情上停留很长时间,然后才慢慢用锐利的目光扫遍舟眠身上每一寸肌肤。
他的骨骼,他的血液,明明看不见,卡索却像是亲自抚摸过,吮吸过。
向前迈的脚步硬生生止住,身后的男生边说边笑,推搡间不禁撞上了卡索的后背,看到他一动不动站在面前,男生便顺着那道目光,疑惑地看向他视线所在地。
黑框眼科,瘦削的肩背以及标志性的厚重刘海……男生忽地想起来对方就是之前惹怒了卡索并和他有个交易的那个平民。
貌似不止这些,这个平民和温希阁下的事迹也在论坛短暂地疯传过一段时间。
尽管传言里面掺杂着一些捕风捉影,蓄意夸大的成分,但至少那个视频是真的,而且如今约尔堡公学不会有人没看过那个视频。
面面相觑一眼,他们从后面搭上卡索的肩膀,靠在他耳边戏谑道,“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不知死活的平民?”
好友的语气恶劣且轻蔑,卡索却像是早已习惯的模样,当刹那间的心悸过后,他勾起唇角,如法炮制地也露出一个与对方一般无二的笑容,“是啊,就是这个天真低贱的平民呢。”
“他和论坛上传得倒是没什么区别。”好友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卡索的胳膊,朝他挤眉弄眼,“要不要我们帮你教训一下?”
他和身后几个男生对视一眼,彼此皆是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卡索知道自己这个好友的手段,他们拥有相似的背景,相似的生长环境,从小便被告知自己是贵族,贵族即可行驶权利。
所以早在成年前,这群毛都没长齐的少年便已经让自己的家族为他们兜过无数次的底,人命在他们眼里比金钱和权力还要廉价。
卡索知道,他们口中的“教训”,可远不止公学里其他人那样写恐吓信,朝公寓门口泼鸡血这些有伤体面的小事。
卡索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把人弄死了,到时候可就没好戏看了。”
那些贵族一听到“好戏”便如同狼群看到猎物,眼睛“蹭”一下亮了起来。
卡索被人勾肩搭背轻轻锤了一下胸口,那人嗔怒道,“什么好戏?你居然不告诉我?”
卡索挑眉,“当然是比地下层还要精彩的好戏。”
此话一出,这些少年的脸色精彩纷呈,
要知道约尔堡里最好看的戏莫过于俱乐部地下层的舞台表演,所有贵族多多少少都在那里看过令自己影响颇深的戏。
如今卡索莫名其妙抛出个诱人的诱饵,几个人闻声上钩,都在想究竟什么戏能比俱乐部那些令人血脉喷张的表演令人期待。
这些人吵吵嚷嚷着要知道真相,卡索却故弄玄虚地推开他们。
他将目光重新落在远处安静看书的少年上,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急什么,以后不就知道了。”
他抛下这群好奇不已的人,独自一人走进借阅室。卡索双手背在身后,脚步声很轻,至少在安静的借阅室中,他的到来并没有让任何一个人感到异样而抬起头。
舟眠坐在最后一排,他似乎格外喜欢最后一排这个位置。
有几次卡索因为看到照片而兴奋都会假装不经意路过舟眠的教室,而每次路过,对方都在埋头写作业或看书。
他在那个班级太没存在感,以至于卡索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堪比半人高的智能垃圾桶。
每次这个时候卡索又在疑惑,这样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平民到底哪来的胆子做那么多惊世骇俗的事。
卡索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然后默默在舟眠身后站定。他低头,本想偷偷看一眼对方在看什么书,眼中却突然划过一抹几乎刺眼的雪白。
像雪地里绵软的白雪,微微起伏。
卡索一愣,浅色的瞳孔略带失神盯着少年脖颈后白皙细腻的肌肤,就这样盯了好几秒,他突然不受控制地伸出手,鬼迷心窍朝少年的脖颈袭去。
第34章 古堡雨夜。赴约
舟眠的书许久没有翻页,他紧紧盯着书上那道晃荡的黑影,在对方即将碰到自己时,舟眠反手扼住了身后袭来的手腕。
那人不挣扎也不解释,舟眠不禁回头,待看清卡索那张脸后,他眉头紧蹙,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忙不迭甩开了卡索的手。
卡索面色阴沉,刚想说什么,又看舟眠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抽了一张细细擦拭自己的手指。
旖旎的情愫都在对方嫌恶的动作下烟消云散,卡索勃然大怒,额头青筋狠狠跳了几下,他咬牙切齿地笑了一声,“你敢嫌弃我?”
舟眠将纸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他合上手中的书,全程忽略卡索的话,一言不发站起来准备离开。
卡索怒不可竭,“站住!”
下一秒,借阅室“唰唰”抬起一片头,各种各样八卦的目光射向最后排的舟眠与卡索二人。
卡索环视一圈,将那些人的目光一个个逼退,“看什么?你们很闲?!”
又是一片整齐划一的动作,那些人纷纷将头低下,但暗地里都不约而同打开手机论坛开始偷偷摸摸地传递小道消息。
显然在他们眼中,现在有比看书与学习更有趣的事情。
舟眠背上书包,捧着书准备离开,卡索猛地拉住他的手臂将他重新按回椅子上。
看到对方不情不愿的动作,他从口袋里摸索出手机,打开相册将手机放到舟眠面前。
只那一瞬,舟眠的挣扎化为虚无,手机彩色的灯光照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向身前洋洋得意的人,似乎对于对方会拿私密照威胁自己这件事并不意外。
“想干什么?”舟眠语气平淡,让卡索突然生出一种他才是主导这个交易的人。
卡索勾起唇角,笑的恶劣,“不干什么,就是想提醒提醒你……我们的交易。”
舟眠垂眼,平静地将那本导论上的折角捋平,对他说,“我记得交易的时间还没到。”
“就是因为没到才要提醒啊。”卡索紧紧盯着他毫无遮掩的下半张脸,目光炙热而强烈,让人难以忽略。
“一千万准备好了吗?”卡索扬了扬手机,戏谑道,“如果没准备好,你的这些照片可就要人尽皆知了。”
舟眠扫过卡索手中里的照片,在对上照片上自己惊恐愤怒的眼神后,舟眠眼睫微颤,慢慢移开眼睛。
“有没有准备好几天后不就知道了。”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对卡索道,“照片在你手上,你还怕我逃走吗?”
他说话的时候歪了一下头,柔软的发丝勾勒出流畅的脸型,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却让卡索不禁一怔。
他举着手机愣愣看向从容不迫的少年,刹那间仿佛失语,唯有胸口处澎湃跳动的心脏还在昭示着他起伏不定的心绪。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卡索却觉得舟眠这样,好像有点诡异的……乖巧?
这一定是对方迷惑自己的小把戏。
卡索掩饰心中的异样,突然笑道,“我当然不怕了,只是在想你一个卑贱的平民能从哪里找来一千万给我……”
卡索挑眉,一瞬间离他很近,鼻尖嗅到一点隐约的香味,他来不及思考便又嘲弄道,“不会是卖身吧?”
约尔堡的贵族和平民之间有时候会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关系,当然这种关系并不是指阶级上的。
漂亮但并无实权的平民在进入这里后会短暂成为一些贵族眼里的美味猎物。
贵族们喜欢用这些弱小又可怜的新鲜血液维持欲望以减淡对金钱权力的厌倦感。而同样,无权无势的平民也会借着这层隐晦的关系一步步往上爬。
这是两个阶级早已心知肚明的规矩。
现实中大部分平民都会选择出卖自己的身体和美貌以换取获得权力的机会。虽然造人耻笑,但归根究底这也没什么好批判的,人在井底待久了,难免不期待头顶的天空。
所以当卡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舟眠并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了走前顾殊行的话,对方赠予的门禁卡现在还放在他的口袋中,轻飘飘的一张卡,分量却要比一座大山还重。
舟眠的沉默让卡索嘴角的嘲笑僵住,卡索眼皮跳了一下,过了几秒后他又摇头,像是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看上你这样的人……”
舟眠淡淡看了他一眼,“后天就是交易截止的期限,一千万联盟币我会一分不差地给你,你不用套我话。”
卡索没得到确切的回答,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同时伴随着那股不安,他的火气也倏地上涨。
他阴毒地剜了舟眠一眼,“我收到的不会是你的嫖。资吧。”
舟眠无所谓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已经厌倦了他突然其来的刁难,“如果你觉得是的话,那就是的。”
卡索眼角抽了几下,“你可真下贱,是不是随便给个人来上。你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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