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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凌轻轻拍了拍依旧靠在他肩上、情绪低落的杨沐白的后背。
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安抚。
然后，他抬起眼。
目光扫过舱内一张张或悲伤、或恐惧、或愤怒、或茫然的脸庞，最后落向舷窗外无垠的黑暗宇宙。
第142章
“远航号”星舰在脱离大气层后，并未立刻进入跃迁状态，而是朝着最近的空间跳跃站平稳航行。
舷窗外，深邃的宇宙取代了风蚀谷赭红色的荒芜。
冰冷的星光如同碎钻般镶嵌在无边的黑丝绒上，寂静而浩瀚。
然而，这份宇宙的宁静，并未能抚平安置区内弥漫的沉重与悲伤。
岳皓小队被兽潮吞噬的惨烈景象，如同烙印般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低泣声、沉重的叹息、以及劫后余生却目睹同伴罹难带来的茫然，交织在空气中。
混合着消毒水、汗水和血腥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程凌坐在角落，杨沐白依旧紧挨着他。
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试图说笑或表功，而是沉默地低着头。
偶尔用余光，偷偷观察程凌冷硬的侧脸。
程凌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指尖无意识地在个人终端边缘摩挲。
似乎在复盘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纯粹地放空。
他昳丽的容颜在舰内明亮的冷光下，更显出一种雕塑般的精致与疏离。
齐遇在不远处，试图安抚自己小队成员的情绪，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宋烨和吴星汉等人围坐在一起，沉默地检查着所剩无几的装备，气氛凝重。
就在这片死寂般的航行中，刺耳的警报声再次毫无预兆地炸响！
不同于风蚀谷撤离时的紧急指令。
这次是更高频、更尖锐、代表遭遇直接军事威胁的战斗警报！
“全体注意！前方空间跳跃站附近侦测到不明高能反应！重复，空间站附近侦测到不明高能反应！能量特征识别为……外星虫族先锋小队！”
广播里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惊惶。
“什么？！虫族？！这里怎么可能有虫族？！”
“空间站不是安全区吗？”
恐慌如同瘟疫般再次爆发，刚刚经历生死时速的学员们几乎要崩溃。
老海教官和几位主要教官的身影，迅速出现在指挥频道连接的公共光幕上。
他们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如同凝结的寒冰。
“安静！”
老海教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瞬间压下了骚动，“情况已确认。前线防线出现短暂缺口，一股小型虫族渗透至跳跃站外围空域。其目的可能是侦察，也可能是试图干扰甚至破坏跳跃站运行。”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光幕前一张张年轻而惊恐的脸：“‘远航号’是大型非武装运输舰，不具备正面与虫族交战的能力。我们必须进入空间站才能启动跃迁，返回学院星。但此刻，这股虫族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真相如同冰水，浇灭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他们没有被兽潮吞噬，却可能被困死在这片星空。
或者……葬身于虫族的利爪之下。
“教官！那我们怎么办？”
有学员声音发颤地喊道。
老海教官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只有一个办法。组织一支小型、高机动性的诱饵队伍，主动出击，吸引这股虫族的注意力，将其引离跳跃站入口区域。为‘远航号’创造进入空间站的窗口期。”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重：“诱饵任务……危险性极高，生还几率……无法预估。我需要志愿者，不强制。”
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目睹了同伴的死亡，现在却要自愿去执行一项，几乎等同于自杀的任务？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大多数人。
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低下头，不敢与教官对视。
有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程凌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他昳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表情，只有一贯的冷静与理智。
黑眸深邃，如同包含了整个星空的秘密。
“指挥系，程凌，自愿参加。”
他的声音清冷平稳，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寂静的安置区内激起巨大涟漪。
“机甲系，韩司北，自愿参加！”
韩司北几乎是紧跟着站起，他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需要这个机会，需要用行动和可能的牺牲，来彻底洗刷档案上的污点，证明他韩司北并非孬种。
他身后的卫林、张硕等核心党羽也毫不犹豫地起身，眼神决然。
“机甲系，关姗姗，自愿参加！”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带着Alpha特有的直接。
陆续又有几名高年级的、经验丰富的Alpha机甲师和指挥官站了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悲壮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瘦弱的身影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是袁泰。
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双腿肉眼可见地打着颤，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哭腔：“指……指挥系，袁泰……我，我也去……我可以驾驶小型指挥舰……”
他旁边的关姗姗惊讶地看向他，皱起眉头：“袁泰！你凑什么热闹？这不是虚拟对抗！你连机甲都不能驾驶，上去送死吗？好好待着！”
她的语气带着Alpha对弱者的保护欲，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她看出袁泰是硬撑的。
袁泰被关姗姗的话刺得浑身一抖，脸上血色尽失。
他看着关姗姗带着不赞同和些许轻视的眼神，又想起自己之前临阵脱逃的丑态。
一股混合着羞愧、不甘和某种扭曲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猛地提高了音量，尽管依旧颤抖：“我……我能行！我可以操作舰载系统！关学姐，你别看不起人！”
关姗姗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袁泰眼中那近乎绝望的执拗，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再阻止。
杨沐白看着程凌站起身的那一刻，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跟着跳起来，喉咙里“我去”两个字已经冲到了嘴边——
“你留下。”
程凌的声音冰冷地砸了过来，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黑眸，此刻锐利如刀。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酷的审视，落在杨沐白身上。
杨沐白愣住了，下意识反驳：“为什么？宝贝，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程凌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而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能驾驶机甲？还是能指挥舰队？你上去除了拖后腿，还能做什么？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别添乱。”
这些话如同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杨沐白的心口。
甚至引起了周围人的侧目和关注，还有好事的人吹了声口哨，在旁边煽风点火——
“是啊，废物就不要去了。”
“你们知道，军队最怕的是什么人？”
“没用又爱逞能的人呗！”
……
而程凌对这些针对杨沐白的羞辱性话语，视若无睹。
杨沐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程凌那张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脸庞。
一股混合着巨大难堪、委屈和刺痛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让他眼前瞬间模糊。
程凌从未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从未如此直白地否定他的价值。
“我……我不是累赘……”
杨沐白的声音带着哽咽，试图辩解，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想说自己格斗好，反应快，观察力强，想说自己无论如何都会保护他……
但在程凌那冰冷的目光下，所有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难堪的窒息感。
程凌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他转身，走向已经集结的志愿者队伍，步伐稳健，没有一丝留恋。
老海教官深深地看了一眼留下的学员们，尤其是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杨沐白。
他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志愿者，跟我来格纳库，领取装备，进行任务简报。其他人……原地待命，听从舰长指挥。”
他带着程凌、韩司北、关姗姗、袁泰等十余名志愿者，快步离开了安置区。
杨沐白僵在原地，如同被遗弃的小兽。
程凌那些冰冷的话语，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拖后腿”、“别添乱”……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凌迟着他的心。
他爱惨了程凌，崇拜程凌。
甚至一直在有意模仿Alpha的行为打扮，希望能更配得上他。
可如今，他所有的努力和心意，在程凌眼中，竟然如此一文不值？
甚至被如此直白地嫌弃和抛弃？
巨大的失落和羞辱感淹没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直到程凌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星舰内部再次被低沉的警报和压抑的寂静笼罩，杨沐白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空荡荡的通道口，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突然闪过脑海——
程凌在离开前，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瞥了一眼他？
那不是嫌弃，不是厌恶……
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决绝。
杨沐白的心猛地一跳。程凌从来不是会无的放矢、刻意羞辱别人的人。
他那样冷静理智，每一步都有他的考量。
他如此急切地、甚至不惜用言语刺伤自己，非要让自己留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杨沐白混乱的思绪——
他不是嫌弃我没用。
他是……觉得这次任务太危险，怕我死。
他想让我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重锤，敲得杨沐白头晕目眩，心头百味杂陈。
既有被珍视的隐秘甜意，更有意识到任务极度危险、程凌可能一去不回的恐慌与刺痛。
“程凌……”
他喃喃自语，看着通道方向，眼眶瞬间红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心疼和恐惧。
第143章
格纳库内，气氛凝重如铁。
老海教官快速分配着任务和装备。
几艘小型、敏捷、但防御薄弱的侦查、指挥舰，以及韩司北等人熟悉的“猎犬”轻型机甲，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程凌被分配到一艘指挥舰的副官位置，主要负责信息分析和战术辅助，主官是一位经验丰富的Beta军官。
袁泰则被安排到另一艘辅助舰上，操作通讯中继和电子干扰设备，他紧张得手脚都在抖。
但眼神却异常执拗，时不时偷偷看向一脸肃穆的关姗姗。
韩司北、夏湘羽等人则迅速爬进了各自的机甲驾驶舱，进行最后的系统自检。
机甲引擎低沉的轰鸣在格纳库内回荡，带着一种奔赴战场的悲壮。
老海教官站在众人面前，他换上了一套轻便的作战服，眼神扫过每一张年轻或坚毅的脸庞。
“任务目标：不惜一切代价，引开虫族单位，为‘远航号’创造至少十分钟的进站窗口。我们可能会死。”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煽情，只是陈述冰冷的现实，“但我们的死，必须有价值。记住你们的职责，记住你们身后的同学。出发！”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壮行酒。
舱门缓缓开启，外面是璀璨而危险的星空。
程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航号”庞大的舰身，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甲板，落向了那个他强行留下的身影。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操作台上轻轻一点，随即毅然转身，踏入了狭小的指挥舰船舱。
几艘小型舰船和数台机甲，如同离巢的工蜂，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被虫族阴影笼罩的星空。
驶向未知的、极可能无法回头的征程。
杨沐白站在安置区的舷窗前，死死盯着那些逐渐变小、最终化作星光中几个微小光点的舰船和机甲。
他的拳头紧握，指甲再次掐入掌心的伤口，带来尖锐的痛感。
“程凌……”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脆弱和无助，“你一定要回来……否则的话、否则的话……”
程凌是他的指挥官，是他的大脑。
他应该相信程凌的判断和做法，没有任何疑虑，不需要任何思考。
如同从前一样。
但是，如果程凌真的回不来……
他就去找他。
……
格纳库的加压舱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远航号”内部相对安全、稳定的环境彻底隔绝。
程凌跟随老海教官以及其他志愿者，踏入狭小的指挥舰船舱。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金属、机油和循环空气的气味扑面而来。
与刚才安置区内混杂着汗味、血腥和信息素舒缓剂的黏稠空气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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